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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_铺子门口的那双眼睛 药铺被人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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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卸到第二块,她就觉出不对了。
不对不在铺子里头,在铺子外头。
街口卖炊饼的老汉,今天把摊子往她这个方向挪了三步;对门针线铺的老板娘,一上午借着理货色的由头,往她这边瞟了七八眼;还有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在斜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茶续了三回,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铺门。
十两银子的赏格,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这么多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开铺、碾药、收钱。晌午刚过,铺子里来了一位真正的客人。
青布官袍,腰挎短刀,身板挺得笔直。进门之后也不说话,先在铺子里慢慢踱了一圈,手指头在药柜的抽屉上挨排抹过去,抹完,才转过身来看她。
"沈掌柜。"来人说,"本镇镇卫,周戍。"
"周大人。"她垂下眼皮,"抓药还是问诊?"
"都不。"周戍在柜台前站定,一双眼睛像秤,上上下下地掂她,"本官来问几句话。昨夜,你出诊去了?"
"是。"她说,"城南王婆子家的儿媳妇胎动不安,我去送了两副安胎药。"
"送到什么时辰?"
"戌时末。"她答得不快不慢,"王婆子留我吃了碗粥,回来天刚擦黑。"
"可有人作证?"
"王婆子一家人。"她抬起眼,"大人若不信,去一问便知。"
周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个话头:"昨日出城往南的骡车上,有人瞧见一个抱药箱的老婆子。沈掌柜是行医的——你认得不认得,镇上哪个婆子,会使药箱?"
铺子里静了下来。
来了。她心里透亮——这是在套陈稳婆。昨夜那辆骡车,到底还是进了别人的眼睛。
"使药箱的婆子,镇上多了。"她不慌不忙地说,"钱掌柜家的伙计会用,济善堂的两个药童也会用。大人说的这位,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这倒没问清。"
"那大人问着了。"她把戥子放回柜上,语气平平,"小妇人行医六年,最知道一个道理——问诊不把脉,就是瞎猜。大人办案,总不能比问诊还不讲究。"
周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办案这些年,镇上的百姓见了他,腿肚子先软三分。眼前这个小掌柜,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几下,话里话外,竟还教训起他来了。
"沈掌柜。"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你很沉得住气。"
"大人过奖。"她说,"爹娘死得早,没人替我撑腰。沉不住气的人,活不到今天。"
"那本官再问你一句。"周戍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你的胳膊,能让我看一眼么?"
铺子里又静了一瞬。
验纹。图穷匕见,这就是验纹。
她要是撸袖子,那就是把命交出去;她要是不撸,拒验就是心虚——当场就可以拿人。
她没有动。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镇卫头子,同时把神魂放开了一线。
周戍的命线,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那条线又直又硬,是个办事的人。可是线的下半截,缠着一截灰蒙蒙的东西,像旧棉絮泡了水——她认得那种颜色。那是**赃**的颜色。不是小赃,是让线变了质的大赃,缠在线尾,一点一点地吃他。
她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底。
"大人的胳膊上,"她开口,"倒是有东西的。"
对方的脸色,霎时变了。
"大人的手腕内侧,"她说,"有道旧伤。月牙形,抓的。"
"你——"
"伤了有年头了。可近来又开始发作,阴雨天的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不看他,自顾自地说,"小妇人猜,大人每年到这个时节,都要托人从郡城捎一种镇痛的药膏。"
这人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
那个动作做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脸色青白交替。
"你……"他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望闻问切,是行里的本分。"她垂下眼,重新拿起戥子,慢条斯理地称药,"大人的脉象,写在脸上。"
"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试一试便知。"她说,"大人袖口里那锭银子——我现在就可以说出它的来历,说得分毫不差。"
镇卫头子的右手,正拢在袖口里。
袖口里那锭银子,是今早灰斗篷的人塞给他的——查药铺,先报行踪,十两定金。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药碾里的药末簌簌往下落。
半晌,周戍把袖子放了下来。
"沈掌柜。"他退开半步,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板,"今日叨扰了。"
"大人慢走。"她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轻声补了一句,"大人的旧伤,用姜汁混着艾草灸,比药膏管用。这方子不要钱——就当小妇人谢大人,今日没有真的验纹。"
对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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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三斤从后门溜了进来,脸色发白。
"姐,坏了。"他压着嗓子说,"我听说,昨儿出城的那个骡车夫,让镇卫传去问话了。"
她碾药的手停了停:"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敢多说,就说送了个抱药箱的老婆子去临镇。"三斤的额头上全是汗,"可是姐——灰斗篷的人今天去了车行,把车行上个月的出行册子,一页一页地抄走了。"
她慢慢放下碾子。
册子。出行册。
日期,去向,人名。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用,可凑到一起,就是一条线——一条从她的药铺,通向城门,通向临镇的线。
"姐,"三斤的声音抖了,"他们是不是要查到你了?"
她没有答话。
她走到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人流里,藏着数不清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值十两银子。而她的行踪,正在一本册子上,一点一点地拼完整。
"三斤,"她回过身,"明日你出城一趟。"
"去哪?"
"临镇。"她说,"找到陈稳婆,告诉她——别再等我了。往更北的地方去,今夜就走。"
"那你呢?"
"我?"她把门板卸下来一块,望着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笑了一下,"我不走了。"
爹逃过么?爹一步都没逃。
她要是逃了,这满镇的人就会知道,名单上的第七个跑了——往后的每一年,每一个被写进册子的人,都会因为她今天的逃跑,多死一倍。
她得留下来。
留下来,把这场火烧到该烧的人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