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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_国制 金雨第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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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雨下到第六夜,青石镇出了第一桩怪事。
东街磨豆腐的秦老汉,睡梦中没了。没病没灾,头一天还挑着担子在集市上喊卖,夜里睡下去,天亮人就凉了。仵作验了半天,验不出个所以然。
她去过秦家。蹲在床边,她把神魂放开,看了秦老汉残存的命线——
线不是断的,是枯的。
从中间一截一截干透了,像让秋风吹透的芦苇秆。金雨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里,这样的枯线,全镇还有几百条。
她蹲在秦家冰冷的灶台边上,半天没站起来,心里又恨又怕。
这就是"天讨落众生"的样子。不动刀,不动火,一夜之间,命就干了。天不收账,先收的是这些最老实、最没处说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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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上午,京里的人到了。
八匹快马,一队仪仗,青旗上书两个大字:纹籍。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四旬上下,清瘦,三绺长须,一身石青官袍洗得发挺。这人进城不鸣锣不摆威,到了十字街口,先让随从停在凉茶棚外头,自己走进棚里,要了一碗粗茶,喝了两口,才对围着他的镇民拱手:
"本官晏修,京中纹籍院正五品院使。劳烦哪位,替本官通报沈掌柜。"
满街的人面面相觑。
钱掌柜的拐棍先杵了过去:"京里来的大官,喝什么凉茶!有什么事,冲咱们全镇人说!"
"老丈误会了。"晏修放下茶碗,语气不软不硬,"本官奉牒而来,讲的是公事,办的是公案。沈掌柜若能来,本官与她讲理;她若不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茶桌上:
"本官就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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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药铺里听三斤学完了全程。
验婆把她拦在了门口:"闺女,京里的官,和郡里的商,和镇里的蠹,都不是一路货。"
"哪路货?"
"商人图利,蠹虫图安。"老人说,"京官图的是'制'。他们不动刀——他们动的是两百年没人和他们讲过的那个理。"
"婆婆放心。"她系上布衫的衣带,"民女不跟他们讲理。"
"那你讲什么?"
"讲账。"她笑了笑,"理是他们家的,账——是天下人的。"
验婆愣了愣,忽然笑了,摆摆手让她去。老人转身对苏晚说:"备车。老婆子我眼瞎,心不瞎——这丫头的底气,比天高。"
她换好衣裳,出了门。
凉茶棚里,她和晏修隔桌对坐。满街的镇民围在三丈外,黑压压的人头,鸦雀无声。三斤挤在最前头,拳头攥得咯咯响,被柳氏死死拽着。
"沈掌柜。"晏修上下打量她一眼,"比牒报上年轻。"
"晏大人。"她斟了碗茶推过去,"比民女想的客气。"
"客气是礼,不是情。"晏修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一字排开,"本官此来,奉纹籍院牒,三件事。"
"大人讲。"
"第一——青石镇验纹之制,即日复行。此制国初颁行,两百年未废。郡城之乱,是乱在樊某,不是乱在制。"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份文书上,"济源号案中查没之'异书',乃非常之物,当由本院验看,收归京库。"
异书。真典。她的眼皮跳都没跳一下。
"第三呢?"
"第三。"晏修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尺,"沈氏青禾,擅动官制,聚众生事,殴差抗牒——着即锁拿,秋后进京,由纹籍院会同刑部,复审全案。"
凉茶棚外,人群炸了。
"放屁!"
"沈掌柜救过全镇人的命!"
晏修充耳不闻,只看着她:"沈掌柜,本官知道你有话说。说。"
她把三份文书一份一份地推回去,推得很慢:
"大人,民女也三条。"
"讲。"
"第一,复验纹可以——先复验秦老汉是怎么死的。"
"秦老汉?"
"金雨六夜,全镇的命线在枯。大人若不信,民女带大人去看,一看便知。"她说,"验纹的制若保不住人命,要它做什么?"
"第二,异书没有。"她说,"有的只是一部老账。账认主,不认官——大人要收,它未必肯走。大人可以试试,试坏了,民女不负责。"
"第三。"她抬起眼,"进京,民女去。"
对方的眉毛,第一次动了动:"你去?"
"去。"她说,"不过在去之前,民女要问大人一句话——纹籍院,国初设立。国初是哪一年,立院的旨意,如今还在不在京档里?"
"自然在。"
"在就好。"她站起身,福了一礼,"民女进京,不为复审。为查档。"
"查什么档?"
"查一查,"她一字一字地说,"两百年前的开国皇帝,为什么要给天下人建一本名册——他,到底在防什么。"
她说得又缓又清楚。这一句话她压了一路,此刻说出来,痛快得指尖都在发麻。
院使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案卷里写满了"妖妇""聚众""抗牒"的女人,站在凉茶棚的破桌子前,粗布衣裳,不卑不亢,问出的却是他三十年官场生涯里,从来没人敢问的一句话。
"沈掌柜。"他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些,"你知道这一句问出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她说,"意味着两百年没人敢翻的第一页,民女要去翻了。"
"好。"对方收起三份文书,站起身,整整官袍,"秋后进京,本官亲自'押送'。"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今夜最后一句话:
"本官在纹籍院三十年,审过的案子堆起来比人高。每一桩案子里,都有人说自己冤枉,都有人说制度错了。"
"沈掌柜,你是头一个,问开国皇帝的人。"
"沿途,本官陪你——把这一路的名册,一本一本,都看一看。"
晏修的马队出了镇口,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在凉茶棚前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袖中的钥牌。
进京。那条路的尽头是两百年前的开国旧案,是没人敢翻的第一页,是这满天金雨的源头。
她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爹的铜哨。
"爹。"她在心里说,"闺女这回,要去掀皇帝的账本了。"
这一去,京城的门后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
可账,是一定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