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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进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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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信》(2017·夏) ==========
七月五号,杭州的天像一块没拧干的湿毛巾。
我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热气先扑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说不清的草木味,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贴在背上那只双肩包的带子下面。我的行李不多:一只小行李箱,一个双肩包,里面是小本子、药盒、薄荷糖,和一台二手的富士微单。
药盒是我自己配的:创可贴,胃药,退烧药,感冒冲剂,藿香正气水。我一向觉得,出门在外,不能指望别人替自己记得这些。薄荷糖是我的一个习惯,从高中起就带,晕车的时候含一颗,写稿卡壳的时候含一颗,心里没底的时候,也含一颗。
相机是用三个月兼职的钱买的。卖家说“成色九成新”,机身右下角磕掉一块漆,快门次数很多,但反而让我觉得亲切,像一件被人认真用过的东西。
来接我的,是个年轻男生,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晒得有点黑,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老师”三个大字。
我停在他面前,指了指自己:“你好,我是李又晴。”
“李老师好!”
他的声音,是那种能让半个站台的人都回头看的亮嗓门。
“我叫郑坤,大家都叫我坤哥,你叫我小郑也行,不过没人这么叫,叫了我也反应不过来。我是沈老师的生活助理,兼司机,兼外卖代购,兼行李搬运工……”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我的行李箱拎到手里,轻得像拎一只纸盒,“李老师吃饭了吗?热不热?要不要喝水?车里有冰的矿泉水,还有酸梅汤,我自己熬的……”
在三十秒他里问了六个问题,很热情。
“……谢谢,吃过了。”我说 “不用叫我老师,叫我又晴就好。”
“那怎么行!”坤哥一脸严肃,“你是宣传,是文化人,是沈老师的‘笔杆子’,叫老师是尊重。”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把车门拉开,空调的冷气涌出来,带着淡淡的橘子味。我坐进后座,一路上,他讲了很多:剧组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整整包了三层,吃饭在一楼的小餐厅,片场在郊外一座老宅里,每天早上六点集合,沈老师特别准时,从来不让别人等……
“沈老师人好不好?”我在他换气的间隙,问了一句。
坤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咧嘴笑起来:“好。特别好。”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就是话少。你别觉得他冷,他是那种……嗯,水开了还不冒泡的人。”
我愣了愣。这个比喻,莫名生动。
酒店在西湖边的一条小路上,门前是一排梧桐,树影被烈日晒得油亮。大堂里冷气很足,一进门,汗瞬间收了回去。
剧组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灯架,有人抱着道具箱,有人拿着对讲机,一路喊着“让一下,让一下”。我被坤哥领着,穿过一片嘈杂。
路上遇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高,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旧的亚麻衬衫,袖子挽着,脖子上挂着一个对讲机。
坤哥在旁边,声音低了八度:“贺导。”
贺鸣。
这是我在车上被反复叮嘱过的名字。苏棠说,他是业内最严的导演,一个镜头能磨一整天;朵姐说,他不爱说话,爱的是细节;坤哥说,他只对两种人客气,一种是演得好的,一种是做事好的。
“贺导好,我是李又晴,负责沈老师的宣传工作。”
“嗯。”贺鸣上下看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肩上的相机上,“会拍照?”
“会一点。”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坤哥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之后也小心着点,别轻易惹贺导。”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笑嘻嘻的:“别听坤哥吓唬你,贺导就是看着凶,心里软着呢。”
回头,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印着剧组logo的T恤,肚子微微鼓起,满脸的汗,手里拎着一袋冰块,递到我手边:“你就是李老师吧?我是彭程,副导演。拿着,擦擦汗,杭州这天,能蒸熟一只鸡。”
“谢谢彭导。”
“叫我老彭就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拍摄的流程、通告单、演员的档期,我都清楚。”
手里拿着冰袋,凉意从掌心一路渗上来,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剧组,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
晚上七点,我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房间在六楼,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窗户对着一小片湖光。
手机“叮”了一声。
微信上,出现一个红点:新的朋友。
头像,是一片空白的天空,淡淡的蓝,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标记。
昵称:沈迟然。
验证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您好,我是沈迟然。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推开一扇门,发现里头已经有人,站得很安静,等着我先说话。
我点了“通过”,打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沈老师好,我是李又晴,负责您的宣传工作。”
我读了一遍,觉得客气得有点生硬,像面试时递上去的简历。可我又改不出更好的版本,只好发出去。
几乎是下一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没想到他回得这么快。
输入框跳了几次,消失,又出现,像是在斟酌什么。
终于,屏幕上跳出来一条:
李老师,晚上一起吃饭?
我看着这一行字,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请我吃饭,剧组的第一顿,主演请宣传,是很正常的礼仪。
是因为那三个字:李老师。
我今年十九岁,大三刚读完,论文还没交,学分还差两门,宿舍里那台吹风机,还是年会上抽中的。
我哪里,当得起一声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在我的世界里,一向是给那些知道很多事情、也愿意教别人的人的。在老家的学校里,有很多真正的老师。他们站在讲台上,有粉笔灰的味道,有说不完的道理。
我没有。
我有的,只有一份还没有开始的工作。
我捏着手机,心里莫名发虚。
那种感觉,像是穿着一件别人的、尺码偏大的外套,走在街上,每一步都有一点点不踏实,生怕被人看出,其实里面空空的。
我在屏幕上敲下:“好的,沈老师,几点,在哪里?”
发完,我又盯着那个“老师”看了很久。
第一次发现,被人叫“老师”,会心虚。
餐厅藏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脸不大,只有一盏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竹里。
推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四周挂着竹帘,几盏落地灯把光线压得很低。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一道回廊,走进一间包间,圆桌,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壶嘴还在冒热气。
有人站了起来。
“李老师。”
我的第一反应是:和年会上的他,有一点不一样。
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和浅灰西装,站在灯光里,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米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头发没有吹得很整齐,有一点点软,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乎遮住眉毛。
整个人,比台上更近,也更淡。
“沈老师好。”我说,“我是又晴,您叫我又晴就可以了。”
“好的,李老师。”他说。
我一愣。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认真解释一道很难的题:“抱歉,叫习惯了。”
“……”
“请坐。”他替我拉开椅子,等我坐稳,才自己坐下,又转头看向坤哥,“坤哥,你坐那边,离空调近。”
坤哥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把椅子拖开。茶壶在桌子中央,沈迟然先给我倒了半杯,又给坤哥倒了半杯,最后才轻轻给自己添上。
“杭州的龙井,今年的新茶,”他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清清的,有一点豆香,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线微甜。
“好喝。”
“嗯。”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菜单送上来,是一本竹制的册子。沈迟然在点菜之前礼貌问:“点菜之前,想先问两位,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口?”
坤哥眼睛一亮,立刻举手:“我!我不吃内脏,但我特别能吃辣。
“好。”沈迟然点头
沈迟然看向我:“李老师呢?”
被人这样认真地问“有没有忌口”,我一下有点不知所措。
我平时在学校食堂,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从来不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别人点什么,我吃什么。没有人会特意停下来,等我回答。
“我不吃香菜,”我说,“也不太能吃辣。”
“好。”
他转头点了几道菜,对服务员说:“这些菜,不要辣,免香菜。那位先生的是这道,加辣。谢谢。”
他说得很平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写一张便条。
服务员记下,笑着退出去了。
龙井虾仁,莼菜汤,东坡肉,西湖醋鱼,油焖笋,一碟白灼的时蔬,最后是一盘特意加了辣椒的小炒,红彤彤的,放在坤哥面前,香味蹿得老远。
我吃得很安静。
沈迟然也是。
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得认真,不看手机,也不怎么主动说话。
中途,还是要聊一些天,我问他:“沈老师,您是学表演的吗?”
“不是。金融,本来以为这辈子,会坐在银行某张桌子后面,对着数字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被苏总抓了壮丁。”他想了想,又加一句,“现在是被贺导抓着。”
我低头笑,把虾仁夹进碗里。
可我发现,我并不觉得尴尬。
他不是自来熟,也不是疏离。他像是站在一个恰好的位置上,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你觉得被冷落,像一扇开着一指缝的窗,有风进来,却不会让人冷。
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记得。
那只青瓷茶壶,一直放在桌子的中央,离他比较近。我的杯子见底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只茶壶,已经被一只手,轻轻地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茶壶的壶嘴,转了个方向,正好对着我的杯子。
我抬头看他,他正在低头喝汤,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往杯子里添茶,心里很轻地、很慢地想:
这个人,好细心。
比帅,还让人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小本子上,给他写了第一条备注:沈迟然,温和,守礼,不抢话,记得别人说过的话。
后面,我又添了一个词:注意细节。
饭后,坤哥去取车。
我和沈迟然并排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巷子里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能从灯笼的光里,看到一根一根的银线。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远处,有谁家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隔着一堵墙,听不清词。
“李老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开始,要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
“嗯。”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想说,谢谢。”
我侧头,看着他的侧脸。雨水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一小片,亮亮的。
车来了。坤哥把车门拉开,笑着招呼:“沈老师,李老师,上车上车,别淋着!”
坤哥热情的说 “李老师,你坐前面吧,视野好,一会儿我给你讲讲沿途的景点,杭州夜景,那叫一个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沈迟然坐进了后座。
车开出巷子,雨刮器慢慢地摆动,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耐心的节拍器。窗外的夜景,被雨水晕成一片橘色的光。
回去的路上有点堵,坤哥讲了几个景点也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车里渐渐变得安静。
我以为这一晚,就这样结束了。
“李老师。”
沈迟然忽然开口,声音从后座传来,不高,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陆以安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