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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好久不见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一个四年没有联系的号码。我没有存过它,可我不需要存,这十一个数字像小时候背过的乘法表,闭着眼睛也能默出来。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我在你家门口。
      我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看着舷窗外北京七月的夜。跑道灯一排一排往后退,像有人在黑暗里把一行字写给我,又迅速擦掉。
      出租车上,我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他把号码给了别人,可能是发错了。我给自己找了十几种解释,每一种都像一只不合脚的鞋。
      现在,电梯在顶层停稳,门向两边退开。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咔哒一声,在深夜里响得过分。
      这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是一方不大的前厅,三级浅灰色的石阶,往上就是我家的门。夜里十二点四十分,声控灯早就睡了,只有电梯里的光从我身后斜斜推出去,推到石阶上。
      石阶上有个人。
      我站住了。拉杆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我这才发现自己攥得有多紧。
      那个人听见动静,站了起来。头顶的灯被他起身的动静叫醒,啪地亮了。
      先看到的是挽到小臂的黑衬衫袖口。然后是手腕,肩线,下颌。他身旁的台阶上,叠着一件西装外套,叠得方方正正。
      沈迟然。
      没有口罩,没有帽子,没有墨镜。一梯一户,没有外人。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才敢把整张脸,原原本本摆在我面前。
      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里利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熬过很多个没睡的夜。黑衬衫的肘弯处起了细细的褶,是坐了很久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没变,温和,安静,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不多不少,一秒。明明知道他在,明明在飞机上、在车里,把这一幕预演了不下五十遍,真到了眼前,还是空白。后来我想,那大概是这四年里,我最诚实的一秒。
      我想象过很多种重逢。人潮汹涌的机场,颁奖礼后台一闪而过的侧脸,或者只是某个深夜,刷到他新剧的预告片,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也不必说。
      没有一种,是在自家门口,隔着三级台阶,一只落了灰的行李箱,和一件叠得过分整齐的外套。
      “又又。”他说,“好久不见。”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像被夜色泡过,放得很轻,怕惊着谁。
      “消息,我看到了。”我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以为你不会看。”
      “我没回。”
      “我知道。”他认真地答,“所以我就一直在这儿。”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又往前半步,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一点极淡的木质香,雪松和旧书的味道。四年了,它居然一点也没变。
      “我们只是冷静,”他低声说,“并不是分手。”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声音。
      我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真的好笑,笑意到了嘴边,又被疲惫压回去。
      “冷静四年?”我说,“一般人三天不联系,就是分手了。”
      “但我不是一般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近乎笨拙,像一个交了卷还不确定对错的学生。
      我看见他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挂着一把钥匙,铜色的,边缘磨得发亮——那是四年前我亲手放进他掌心的,我说:“替我浇花。”左手里捏着一小片糖纸,浅绿色,被折成很规整的小方块。
      我认得,那年杭州的夏天,我留在他车里的最后一盒薄荷糖,就是这个牌子。
      他居然留着糖纸。
      我有一些话想问他,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不适合在凌晨一点问。
      “你有钥匙。”我说。
      “嗯。”
      “为什么不进去?”
      “你没说可以。”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我坐在这里,是你的门口,不是我的。”
      我的鼻尖忽然有一点酸,我把它归咎于十四个小时的干燥空气。
      “沈迟然。”我把行李箱往前挪了一步,让轮子停在门前的地垫上,“我刚下飞机,十四个小时,没有合过眼,需要洗澡,需要睡觉。吵架是要体力的,我现在没有。重逢也是要体力的,我也没有。”
      “我没想吵架。”
      我知道。他从来不吵架。他难过的时候只会变得更礼貌,礼貌到让人没法下手,像一杯端得很稳、却烫得握不住的茶。
      “那就明天再说。”
      他看着我,很久。久到声控灯又暗下去一次,他抬手,在空气里不太熟练地拍了一下,灯又亮了。
      “好。”他说,“我就在这儿。”
      我低头去开锁。指纹按上去,滴的一声,门锁亮起淡蓝色的光。我推开门,把行李箱拖进去,没有回头,把门关上。
      咔。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想起要开玄关的灯。
      屋里有一种久未住人的、干净的静。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里竟还浮着一点湿润的绿意,像是有人每周都来,给这里留一口气。
      我把眼睛贴上猫眼。
      透过门镜的世界被拉得很长。他果然还在,已经重新坐回了台阶上。他把那件西装外套拿起来,仔仔细细抖开,又叠了一遍,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不知道几点开始的考试。
      灯灭了。他没有再去弄亮它。
      黑暗里,只有一个很轻的轮廓,坐得笔直。他没有玩手机,没有走动,连叹气都没有,安静得像这座城市里一件被放错了位置的家具,偏偏放在了我最没法绕开的地方。
      我慢慢滑坐到玄关的地板上,凉意从地砖透进来,一路爬到脊背。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我在伦敦每个周末给自己煮一碗没有香菜的面,在雨里背台词一样背他的新剧名单,在每一个想打电话的夜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叠成了一件可以收进箱底的外套。
      可他一站起来,灯就亮了。
      包里还躺着那份毕业证书,硬壳封面,烫金的字,边角硌着我的腰。同学们在毕业典礼上抛起学士帽,温叙在人群里朝我喊:“学姐,你笑一个!”我笑了,笑得很标准,像对着镜头,也像对着一个很远的人。
      那时我以为,所谓回国,只是换一个时区。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忽然问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大概要从很早很早说起。早到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沈迟然的人。
      那时我十九岁,在青川一间亮着日光灯的小卖部里,守着一个很冷的深夜。
      我闭上眼睛。
      第一幕,是那个冬天的柜台。

      ========== 第一部青川·北京(2016—2017)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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