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的她》沈小禾

1、名字被圈红了 修复记录被

　　事情是这样的。

　　林晚晴在社区图书馆当临时工，干的是修旧书的活。

　　她手很稳，书到她手里，破的能补，散的能走线，补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补过的，绝不冒充原件。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名字一直上不了展板。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她到修复室，门已经开了。

　　陈主任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就两行字，写得很潦草：修复记录存疑，复核期间，临时馆员续约暂缓。

　　说白了，就是她修的那本书，页数和照片对不上，上面要查，查完之前，她的续约先停一停，名字也先别往上报。

　　她当时脑子就空了一下。

　　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反而不知道先说什么。

　　四十二页，三十九张照片，工时六天，签字五天，陈主任说，你这数，对不上。

　　她说，照片是按张数算的，正反面、夹页，都在一张照片里，四十二页，三十九张，就是这么来的。

　　陈主任没点头，也没摇头，喝了一口凉茶，说，等复核结果出来再说。

　　这话说得平，平得像平时开会说“下周再议”，可意思很清楚：这事没完。

　　她把申请表从抽屉里抽出来，写了三行字，推到桌子中间，离他半臂远。

　　她本来想说一句硬话，话到嘴边，又绕回去了，变成申请表上那三行干巴巴的字。

　　她自己都烦自己，刚才那句话，本来可以说得更硬一点，可她没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深灰外套，文件袋夹在腋下，身上有股旧书库里常年不散的樟脑味。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先走到修复台前，看了一眼抄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册。

　　他是市古籍修复中心来的工程师，叫沈砚舟，来当技术顾问，负责修复记录的技术复核，不负责人员评估。

　　这句话很重要，意思就是，他不是来裁人的，他是来看书的。

　　他戴上手套，翻开抄本，翻到补纸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他说了一句：“这针，走歪了。”

　　她愣了一下。

　　别人看这本书，都是先看照片数，先看签字，只有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一针歪的线。

　　她说，当时手抖了，拆了怕把纸弄毛，就留着了。

　　他没夸她，也没说她做得不对，就点了一下头，又问，夹页的照片，为什么没单独编号？

　　她说，照片按张数拍的，夹页和正反面，在同一张照片里，我可以在背面补说明，每张照片对应哪几页，单独列一行，不再让人数对不上。

　　他又问，补纸颜色，为什么比原纸浅？

　　她说，补过的，不能冒充原件，浅半个色号，观众一眼能看出来，专家也能看出来。

　　他把抄本放回柜子，摘下手套，说了一句：“复核按材料走，不按人走，申请表，你自己留一份底。”

　　说完，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修复台上，转身走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一张三年前的公开讲座签到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折着，还有一个圆圆的咖啡渍。

　　表格中间偏下，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圈得有点用力，红笔水都洇到纸背面去了。

　　那个名字，是林晚晴。

　　只有她一个人被圈出来。

　　她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捏着那张表，不知道这张表为什么会在他手里，更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里，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