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娇阳》汀上观曦

4、新科探花 金时鸢

　　金时鸢沉默片刻，他心热？让她看简直比石头还冷！想起方才宫道上那抹身影——还是讨厌。

　　“行了。”金承煜依旧垂头看着案上的奏折，“汤放下，你回去歇着，明日去给那三户人家送银子的事，朕让人去办，你别亲自露面，免得又生事端。”

　　金时鸢撇嘴：“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金承煜轻笑:“朕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这龙椅也白坐了。”

　　金时鸢被他噎得无言，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行至殿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之下，少年帝王低垂的侧脸冷峻而单薄，案上那碗羹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如今还不及弱冠的年纪，眼底却已沉淀了太多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想着便忽觉心头一酸：“汤趁热喝，凉了仔细胃疼。”

　　金承煜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御书房重新归于沉寂，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金承煜搁下笔，身子后仰，望着头顶蟠龙藻井，眸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极轻，极淡，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藏在暗处的人悄声退下。

　　随后他看向桌子上那碗热羹，喝了起来。

　　国公府内，偌大府邸静谧无声，晚风穿庭，吹动门前的卷帘，内室烛火摇曳。顾鹤影坐于紫檀木案前，褪下朝服，墨发散下，少了几分冷冽之感。

　　桌案上，放着一封密信，他指尖轻柔眉心，倦意浅浅萦绕眉眼，微微仰头阖目，另一只手还摩挲着那枚香囊，脑海里闪过宫道上那道娇俏身影，少女气鼓鼓、满眼的不服气看着他的样子。

　　前日他在酒楼雅间中倚窗而坐，听见街中喧闹，往窗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便看清马上那人，他腾地站起，将席间还在推杯换盏的官僚吓了一跳，那帮人还想朝窗外看去，他立马将窗户合上，只道无事。他随即命明沧派人跟着，等他过去时，金时鸢早已不在。

　　良久，他缓缓睁眼，漆黑眸底的沉冷化开一丝极淡的温柔，嗓音带着几分无奈

　　“莽撞骄纵……怎么就长不大呢。”

　　他沉寂片刻，唤来明沧，将封好的密信交给他，顾鹤影语声沉淡无波：

　　“明日一早，送入宫中。”

　　“属下遵命。”

　　明沧躬身领命，小心接过密信贴身收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自那事过后，太后便叮嘱宫中人严加看顾着她，禁了她随意出宫的权限。

　　整日困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得日日逗猫喂鱼、闲看花开花落，好生没劲，每到此时她都在心中暗骂顾鹤影一顿。

　　春日晴和，柳丝垂绦，随风拂动。锦鲤池旁的水榭兰亭里一抹鲜亮的鹅黄身影懒懒倚靠在栏杆上，一双柔夷伸出栏杆外，指尖捏着细碎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

　　锦鲤聚拢，摆尾争食，搅得满池波光摇曳。她也鼓着粉嫩腮帮，趴在栏杆处，学着池中游鱼的模样轻轻吐气：

　　“布噜布噜……”。

　　正闲适无事间，一道纤细身影缓步穿过柳荫，徐徐走近亭中。

　　金时鸢闻声侧头，瞧见来人竟是云映，连忙起身，语气带着真切诧异：“不是让你好好休养吗，伤如何了，怎么出来了？”

　　云映步入水榭，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语声恭顺柔和：“多谢公主体恤，特意传御医为奴婢诊治调理，敷药休养多日，伤势已然大好，不妨事了。”

　　金时鸢望立马扶她起身拉住她的手：

　　“没事便好。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怕现还在床上躺着呢。”

　　闻言，云映垂首垂眸，态度恭谨忠诚，字字恳切：“护佑公主安危，本就是奴婢职责。”

　　旁人不知，瑶华宫一众侍女之中，云映是特殊一个。

　　她并非寻常入宫遴选的宫女，乃是先帝在世时，特意精挑细选、安置在金时鸢身边的，云映年长她几岁，如姐姐般陪在她身边。

　　——

　　金承煜和顾鹤影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图上朱砂标注的线条沿西北境边蜿蜒而下。此河名为乌苏河，河以北是北境蛮人朔勒部的地界，边关来报，这群蛮人这半年来频繁越过乌沙河，劫掠边境百姓。

　　“朔勒近日频频越界滋扰，劫掠边境村镇，伤我军民、挑衅之意明显。”

　　少年帝王眼底翻涌着愤懑，顾鹤影立身再侧，一身绯色仙鹤朝服，乌纱端正，峻着侧脸，眉眼沉敛无波:

　　“屡屡进犯，怕是早有蚕食疆土的预谋。”

　　“事出有诈，若贸然派兵怕是着了那帮蛮人的道，”金承煜眸色沉沉，眉宇凝着深深顾虑，“他们素来狡狯，若他们设伏围歼，一旦主力出境，恐怕便会中了埋伏，损耗兵力不说，内陆防线到时亦会空虚。”

　　顾鹤影眸光微凝，望向舆图西北辽阔疆土，片刻沉吟:“臣认为，先传信边关守将，收拢兵力、以固守要塞为主，再暗调精兵至边境，静待时机，而后择帅出征。”

　　金承煜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爱卿之策周全稳妥，便依此行事。只是择帅一事事关重大，朕再想想。”

　　金承煜帝王心底清明，如今朝堂之内，论兵权威望、治军谋略，能出征定边者，也只有顾鹤影一人。

　　金承煜目光从山河舆图上收回，语气平和：“今年秋闱乡试早已定榜，各省新科举人尽数入京候考，礼部方才拟好了章程。”

　　言罢，他看向身侧的顾鹤影，眼底带着帝王的审慎：“北边疆局未定，朝堂更需稳固，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心思缜密、公正持重，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顾鹤影躬身垂首，宽大的绯色衣袖垂落身侧，语声沉稳：“臣，遵旨。”

　　一月后，三日阅卷勘合，百余名新科进士名次尘埃落定。

　　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位列三鼎甲，琼林宴设于西苑太液池旁，新科英才齐聚一堂，百官列席，衣袍绯青错落，乌纱攒动。

　　老臣们眉眼沉稳，新晋进士或是神采飞扬，或是眼底藏着崭露头角的野心，彼此拱手寒暄、笑语往来，满堂皆是蓬勃炙热。

　　顾鹤影居于百官前列的席位，往来官员纷纷趋步上前，躬身敬酒。他神色沉静，只略略抬盏，不做多余寒暄。

　　满目喧攘人群之中，唯独一人，气质殊绝，那便是今科探花郎——陆景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