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古墓机关现世,盗者自陷绝路 夜色深沉, ...
-
罗勇军回了一趟家,拿上东西,再度出门。
罗老根迷迷糊糊问他去哪。他说上山瞧瞧枣子熟没熟。罗老根骂了句,大半夜看什么枣。老头浑身酸痛,累得实在没力气管束他,也就没拦。
他拿了两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边缘磕出一排锯齿缺口,是罗老根年轻时刮胡子用的,扔杂物堆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一包灶灰,刚从灶台底下掏出来,还带着一点余温。
铜镜能反光,用来镇阴煞。灶灰带着灶膛火气,填缝挡阴气。算不上什么厉害法子,眼下手头也就只有这些能用。
后半夜,月亮挂在山头上,瞧着就像一枚生了锈的旧铜钱。
罗勇军摸黑往青龙山爬。五岁半的短腿踩不稳山石,接连摔了两跤,膝盖蹭破皮渗出血,他爬起来,接着往上走。赶到东腰缓坡,钻进那片荆棘丛。
他先到盗洞口。
天眼只松开一条细缝,往洞内探了探。晒了一整天太阳,洞里的阴煞散掉些许,白日的阳气压下去不少。可天一黑,煞气又慢慢往上翻涌。
不急,时间还够。
他把铜镜摆在洞口,镜面朝下,正对洞底。月光落在镜面上,一道冷白反光直直扎进盗洞。灶灰围着洞口边沿撒上一圈。
弄妥当,他蹲在荆棘丛里静静等着。
不是等阴煞消散,是等赵麻子。
白天瞧见那张图纸,罗勇军心里清楚,有人给赵麻子指路,标了山脉深处大墓的位置。赵麻子当初丢下这座小墓,只说不值当,不是完全放弃。要是传话的人告诉他,前室藏着铜壶、陶罐,甚至鎏金小件,那些东西拿到信阳能换十几块大洋,他一定会折返回来。
果不其然。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山风刺骨,冻得骨头发疼。他抱着膝盖缩在灌木丛里,牙齿不住打颤,不是害怕,纯粹是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三个人,脚步急促,踩在干枯落叶上沙沙作响。
火把的光亮,从山坡底下一点点透上来。
“赵哥,白天不是说这墓没油水吗。”
“信阳那边的掌柜捎话了,后头那点铜钱不算什么,前室还有货,铜壶瓦罐,说不定还有金饰。”
“那白天为啥不直接挖开。”
“前室隔着实心砖墙,铲子凿不动,得用炸药炸开。”
炸药。
罗勇军把身子往荆棘丛深处压得更低。
赵麻子带了三个人折返,不是白天那伙。白天进墓沾了阴煞的,浑身难受爬不上山,他换了新人。这两个生面孔看着身板结实,比白天那几人能扛事。
赵麻子将火把插在土坎上,蹲下身往盗洞里打量一眼,洞还在。
伸手摸了摸洞口那圈灶灰,指尖捻了捻粉末,谁弄的这东西。
旁边手下探头张望,白天咱们走的时候可没有。
赵麻子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山里野兽刨土弄出来的,抬脚直接把灶灰圈踢散,随口骂了一句。一转头,看见了草丛里的铜镜。
“哪来的破镜子扔这儿。”
捡起来翻了翻,就是块不值钱的旧铜片,随手丢回草丛。
罗勇军心里记下一笔,挡煞的铜镜被扔了,得抓紧。
赵麻子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土硝做的炸药团,混着碎铁片石子。他把炸药包递向洞口。
“你下去,塞到砖墙根底下,点着捻子就赶紧拉绳子上来。”
一名手下接过炸药,绳子拴在腰上,顺着竖井慢慢往下滑。另一个人在洞口负责放绳,赵麻子蹲在洞口抽烟,剩下一人在附近放哨。
罗勇军动了。
从荆棘丛另一侧悄悄绕出去,摸到放哨那人背后。放哨的是个年轻后生,拎着根木棍,漫不经心地往山下张望。罗勇军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远处碎石堆丢过去。
石头滚落,哗啦一阵响。放哨的闻声转头去查看。
趁这个空档,罗勇军猫腰窜回荆棘丛,又飞快绕到盗洞侧边,捡起赵麻子丢掉的铜镜,重新摆在洞口上方,镜面朝下。月光再次落在镜面上,白光射进竖井深处。
做完,他退回到荆棘丛藏好。
洞底传来手下的喊声,赵哥,到隔墙了。这砖墙太厚,铲子啃不动。
“炸药塞上。”
“放好了,捻子点着了。”
“烧起来了,拉我上去。”
绳子哗啦啦拉动,底下的人被拽上来,满身泥土,手里攥着半截捻子尾巴。他心里怕得厉害,没等捻子烧透就直接掐灭了。
赵麻子见状怒骂,你他娘的,点着就让它烧完。
“赵哥,这东西一炸整座山都得震,我在底下。”
“再下去,点好火,立刻上来。”
那手下缩着身子不肯动。赵麻子自己也不愿下漆黑的盗洞。
罗勇军从荆棘丛里慢慢钻出来。
他不是要上去硬拼,他一个五岁半的娃娃,打不过任何一个成年人。他走到盗洞旁的土坎边,土坎上堆着几块松动的石头,白天他就留意到了,个头比拳头大一点,他搬得动。
他一块接一块,把石头推到盗洞边缘。不是堵死洞口,只是把竖井周边的泥土刨松。这盗洞本就没有加固,全靠四周泥土撑着。泥土一松,洞口微微偏移,底下的人抬头看,天光不再从头顶直射,而是偏到侧面。
人在黑暗里,会朝着光亮的方向走,也就是墓室深处,隔墙那边。
炸药就摆在隔墙根上。
那人摸黑走到隔墙附近,找不到绳索,心里一慌。东汉砖室墓的隔墙前方,藏着一道伏弩,单支铁弩,铁箭头锋利,历经一千七百年,弓弦说不定早就朽烂,但触发机关还留着,一根绊绳横在离地半尺的地面。只要脚一碰到,铁镞就会弹射而出。
这么多年过去,弓弦能不能触发,罗勇军拿不准。可就算弓弦朽坏,铁镞重重砸在人身上,也够受重伤。
伏弩后面还有流沙层,藏在前室封门砖上头。他心里暗自掂量,这人要是在隔墙附近挣扎翻滚,刨松墙根泥土,流沙层保不齐就要塌下来。
罗勇军退回荆棘丛,蹲下来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腿上。手指冰凉,指甲缝塞满黄泥。
洞里传来赵麻子的怒吼,下去,把捻子点着。
“赵哥。”
“赶紧下去。”
脚步声响起,那人顺着绳索滑进盗洞,绳子哗哗摩擦土壁。
短暂安静下来。
罗勇军松开一丝天眼,往洞底探去。
那人落到洞底,抬头寻找洞口,发现光线偏了。他朝着光亮的方向迈步,一步步走向墓室隔墙。
黑暗之中,一步,又一步。
然后。
一声闷响,不像弓弦紧绷的脆响,更像枯木硬生生折断。
紧跟着一声凄厉惨叫。
“啊,我的腿。”
洞口上面的人全都吓愣。赵麻子一把丢掉烟卷,扑到洞口边大喊,怎么回事。
“有东西,射到我腿了,墓里藏着弩箭。”
“别动,千万别乱动。”
可那人已经疼得拼命挣扎。罗勇军透过天眼看得清楚,他倒在隔墙边上打滚,腿上深深扎着一截铁镞。手脚乱刨,把隔墙根部的松土刨掉一大片。
细碎黄沙倾泻而下,从前室封门砖上方的储沙层涌出来。
“什么动静,沙子,哪来的黄沙。”
“赵哥,出不去了,沙子把路堵死了,前面全是黄沙。”
洞口几个人瞬间慌作一团。赵麻子攥住绳子使劲往上拽,绳子纹丝不动,底下的人被流沙埋住腿脚,死死卡在里面。绳索绷得笔直,硬得跟铁棍一般。
“来,搭把手,拉。”赵麻子喊另外两个人一起拽,三个人合力扯一根绳子。
绳子直接断裂。
洞底,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麻子手里捏着半截断绳,跪在盗洞口。火把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麻坑,像一个个漆黑小洞。
剩下两人站在身后,吓得不敢动弹。北风卷过山野,火把火苗不停摇晃。
罗勇军蹲在荆棘丛后面静静看着。天眼之下,一团灰黑色阴煞快速升腾,流沙层一动,古墓彻底破封,阴气顺着裂缝不停往外灌,涌进竖井。
赵麻子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洞口看了许久。
“走。”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逃。三人跌跌撞撞往山下狂奔,连地上的火把都顾不上管。火把倒在枯草里,火苗舔着野草。
罗勇军没有追。
等到火把彻底烧尽,山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从荆棘丛走出来。
走到洞口,放开天眼向内探查。洞内阴煞不断翻涌,黑气顺着竖井往上冒,一碰到月光和铜镜的反光,又往回缩。铜镜还摆在洞口,镜面朝下。
洞底下那人,已经不动了。
流沙埋了他下半身,腿上钉着铁镞,阴煞一层层裹了上去。
赵麻子跑了。
罗勇军蹲下身,拿起铜镜,用褂子擦干净镜面。铜镜映着月色,也照见他的模样。五岁半,小脸糊满黄泥,眼窝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低头望向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把铜镜揣回怀里,起身下山。膝盖破皮的地方结了薄痂,一动就刺痛。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山脊那边飘来淡淡的硝烟味。山脉深处,还有人在放炮炸墓。
他抬头望天,天快要亮了,东边天际浮起一层灰白。
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