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澜春深》茶晴栀

4、那枝桂花 凌晨六点，

　　凌晨六点，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林舒恒醒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按掉，又在黑暗里躺了两秒，才翻身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文华街还在睡着，只有远处江面泛起一点淡青的光。今天轮到他带早读，语文和英语隔天轮班，昨天是孙老师，今天该他了。

　　他洗漱完，套上外套出门。下楼的时候，他照例看了看天空，他站在单元楼门口顿了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陈静怡。

　　自打上回胃痉挛进了趟急诊，这姑娘总算是听劝了。林舒恒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抬头看见他，抿着嘴，小声叫了句：“林老师早。”

　　“早。”林舒恒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奶奶说我以后不能再空着肚子来学校，她早上五点多就起了，给我炖了牛奶，先垫垫底。”

　　“奶奶说得对。”林舒恒的声音放软了些，“胃是养出来的，不是扛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回我说，到了老师给你拿桂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枝用纸包着的桂花，递过去，“这一支桂花，很香，送给你。”

　　陈静怡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接过那枝桂花，宝贝似地插进笔筒里：“谢谢林老师。”

　　早读的铃声响了。

　　林舒恒把教案放下，扫了一眼教室，少年人的嗓音混成一片，脆生生的，带着晨光里特有的朝气。他沿着过道慢慢走，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凯趴在桌上，面前的语文书摊着，人却一动不动。

　　“赵凯。”林舒恒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

　　赵凯猛地抬头，眼睛下面一圈青，像是昨晚没睡好：“……老师。”

　　“昨晚没睡好？”

　　“嗯。”赵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爷爷打呼。”

　　林舒恒没戳穿。他看了眼这孩子，没再多问，只把那本歪着的语文书给他摆正：“先把今天的早读读完。困了去洗把脸，别硬撑。”赵凯低着头“哦”了一声，书总算立了起来，可声音还是没合进大家的调子里。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宋雯的课。

　　林舒恒正好去隔壁办公室拿卷子，隔着教室后门的玻璃，看见赵凯又走神了。人坐在座位上，手撑着头，眼神飘向窗外那棵梧桐。宋雯在黑板上写公式，写了两行，停下来，顺着全班的目光看了赵凯一眼，没有点名，只是轻轻说了句：“最后一排那位同学，不要走神。”

　　赵凯猛回神，脸腾地红了，慌忙低头去翻课本。坐在他旁边的班长小范，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记得工整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又用笔尖点了点重点行。赵凯愣了两秒，接过去，眼睛终于落在本子上。

　　下课铃响，宋雯收拾教案，路过林舒恒，低声道：“赵凯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数学还行，就是老走神，课上讲了跟没讲一样。”

　　“我知道。”林舒恒说，“他家里那情况……我也在想办法。”

　　宋雯点点头，没多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林舒恒站在原地，看着教室里赵凯低头抄笔记的背影，又想起他作文里那句“爷爷的背越来越弯”。有些孩子，话都咽在肚子里，不开口，是因为没人能接得住。

　　城东的市一院，叶廷澜这一天的日程排得很满。

　　上午一台胃大部切除，下午一台胆囊，傍晚又临时加了台急诊的肠梗阻，三台手术下来，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脱了手术服，在洗手池前冲了很久的手，镜子里的人眉眼深重，眼底有一层不明显的黑眼圈。

　　胃里又开始隐隐地疼。

　　叶廷澜皱着眉，按了按胃，摸出一片药含在嘴里，又喝了两口温水。常年值夜班、三餐不定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胃不好，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可他没太当回事，比起这点疼，他心里压着的那件事，才让他夜夜难安。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坐下来，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叠复印件。纸页有些旧了，是那份他反复看过的旧病历，不是原件，是留存的复印件。原件在病案室，他不能带出来，只能把关键的几页复印下来，夹在自己的值班笔记里。

　　那是母亲的病历。

　　那叠纸，他已经翻过不知多少遍。这一次，他翻到手术记录那页，指腹停在用药那一行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拿起桌上一支红笔，在那一行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

　　止血药，供应商。

　　他闭上眼，把三年前的陈伯案和眼前这份病历，在心里摆到同一张桌上。那晚的排班表被人改过，母亲的病历，用药这一行也有说不清的猫腻，而两者，用的像是同一条采购链上的问题药。

　　值班室的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叶廷澜把复印件重新折好，压进抽屉最底层，锁好，又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林舒恒在办公室门口，又碰见了赵凯。

　　赵凯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像是专门在等他。看见林舒恒，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作业本，递过来：“林老师……昨天我语文作业没写完，我补好了。”

　　林舒恒接过来，翻开，字虽然歪，却一笔一画写完了。他抬头，看见赵凯眼底那点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写得不错，”他把作业本收好，“今天早读，声音大一点。”

　　“好。”赵凯应了一声，眼睛亮起来，跑着进了教室。

　　林舒恒站在走廊里，看着晨光落在那群少年身上。六点半的读书声，又准时响了起来。他笑了笑，然后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