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雪》禾茗

1、网友 江柏言

　　年尾的风像一把松软的冰梳，扫过帝都城郊连绵的树梢。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屋内却浸着暖气与糖果的甜香。

　　许黛安蜷在沙发的绒毯里，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厚棉袜。

　　她才十四，就已经长到165公分，身材轻盈，脸颊带着少女独有的圆润，法式刘海。手机被焐得温热，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点来点去，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黛安姐！！”

　　许段风风火火冲过来，怀里还抱着三个充电宝，憨厚的圆脸上满是雀跃，耳朵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发红。跟在他身后的是尚艾。

　　尚艾是黛安二姑家的妹妹，比许黛安小一岁，厚厚的齐刘海压到睫毛，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是鬼灵精怪的狡黠，一进门就扑到沙发边，把耳机塞到许黛安手里。

　　“快来！我们带你玩《刺激战场》。”

　　许段把手机怼到她眼前，屏幕上跳动着跳伞的画面，“我认识这个搭子快三个月了，人特别好，从来不会因为队友菜就发脾气，更不会半路把人丢下。刚好今天大家都在，四排四排！”

　　许黛安对这类射击游戏一窍不通，分不清方向，记不住按键，连毒圈和安全区都常常搞混。

　　但架不住这俩人软磨硬泡，她只好把耳机戴上。耳麦一贴合耳廓，呼啸的风声、踩在枯草上的细碎脚步声便涌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男孩的声音不高，像浸在凉润的泉水里，干净又从容。许黛安手忙脚乱，找不到开枪键，跑着跑着就往毒圈里撞，好几次被敌人偷袭倒地，慌得在原地打转。
　　预想中的不耐烦、催促或是嘲笑，全都没有到来。

　　“别慌，慢慢往树后面爬。”江柏言的声音顺着耳机线，轻轻淌进她的耳朵，“我过来拉你。”

　　男孩不急不躁，借着地形悄悄绕到她身边，蹲下来将她扶起，顺手把身上多余的止痛药、能量饮料和几盒子弹丢到她脚边。不会刻意说漂亮话，也不会大肆炫耀利落的操作。尚艾在麦里叽叽喳喳，时不时故意逗逗远处的敌人；许段总是一腔热血往前冲，常常瞬间就成了盒子，在语音里哀嚎。

　　一局落幕，硝烟在画面里慢慢消散。没过片刻，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备注简单干净：江柏言。

　　退出对局，几个人顺势交换了 QQ。许黛安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一小会儿，才轻轻敲下一行字。

　　“我是许黛安。”

　　发送之后，她盯着对话框，指尖无聊地摩挲手机壳上凹凸的花纹，很快，回复就到了，末尾跟着一个浅淡的笑脸。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颤，接连不断的来电提示层层叠叠涌上来。
　　“坏啦！大哥来催我们了！”许段猛地跳起来。

　　尚艾手忙脚乱抓起耳机与充电宝。许黛安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跟着他们往玄关跑。刚拉开门，凛冽的冬风便扑到脸上，与此同时，低沉悦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结着薄霜的路面，稳稳停在院子外。

　　许诺斜倚在车门边，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肩背宽厚，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眼就能看出常年泡在健身房。看见他们，他唇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伸手拉开后座的门。

　　“就等你们几个了。”

　　钻进车厢，一股清甜柔和的香气漫开，像被露水浸过的柑橘，淡而不腻，是他车上常放的香薰。
　　许黛安靠着车窗，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耳麦还没有摘，语音频道依旧连着。江柏言听见这边此起彼伏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要出门吗？”

　　“对！去江城吃饭！”许段抢在最前面，嗓门响亮，“言哥，你在哪个城市啊？”

　　江柏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透过电流传过来，格外柔软。

　　“我就在江城。”

　　“那也太巧了！”许段激动得差点磕到车顶。

　　车子一路向南，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撩得许黛安额前的法式刘海不住晃动，一缕碎发贴在她的眼睑旁。

　　抵达江城的时候，暮色正一点点落下来。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黄色灯牌，灯光裹住来往行人，把整条街道浸在朦胧的温柔里。
　　许黛安忽然馋得厉害，拽了拽许诺的衣袖，声音软软的。车子便在一间小小的便利店门口缓缓停下。

　　“我们去买点零食呗。”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糖果、巧克力与热饮的甜香。
　　店内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货架层层叠叠。许黛安径直走到放棒棒糖的玻璃罐前，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罐底那最后一支草莓味的，裹着粉莹莹的糖纸。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就在同一刹那，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许黛安连忙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不好意思，我就是看中这根草莓糖了，如果如果你想要，那就给你好啦。”

　　男孩却没有收回手，他轻轻取出那支棒棒糖，微微俯身，将它轻轻放到她摊开的掌心。

　　“给你吧。我无所谓吃哪一种。”

　　男孩就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清瘦挺拔，脊背舒展，像一株在冬风里静静立着的白松。他的脸很小，轮廓干净利落，眉骨清浅，一双眼睛澄澈透亮，盛着像被秋风滤净的湖水那样的光。
　　简单的外套搭在身上，没有多余装饰，周身萦绕着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安静、温润，和刚刚耳机里那个声音给她的感觉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声音落进耳朵，清浅、温和，像一阵拂过湖面的微风。许黛安握着那支糖，糖纸带着玻璃罐留下来的微凉，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就炸开许段洪亮的喊声。

　　“黛安姐！你怎么还不过来！”

　　许段大步跑过来，一眼看见少年离她极近，下意识就皱起眉头，以为对方在欺负她，脱口便喊。

　　“喂！你干嘛呢？”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男孩明显怔住了，眼底浮起一层茫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带着一点无措。

　　“啊？”

　　“误会误会！”许黛安连忙把手里的棒棒糖举起来，脸颊悄悄泛出一点薄红，声音又软又急，“他把最后这个让给我啦。”

　　许段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窘迫地挠挠后脑勺，憨厚的耳朵一下子烧红，连忙对着少年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看错了，误会你了！都怪我，远远看着就急着喊。我姐特别爱吃棒棒糖，今天也实在太巧。那个，你挑好东西了吗？这一单我来请！就当赔个不是。”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真不用，只是一点小东西而已，没有多少钱。”

　　可许段热情得拦不住，不由分说就拽着他往收银台走。尚艾跟在旁边，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来回打量两个人。

　　道别来得很快。少年朝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融进街边流动的灯火里，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一排挂着灯笼的店铺之间。

　　回到车上，许段还沉浸在刚刚的热闹里，迫不及待点开聊天窗口，兴冲冲给江柏言发消息，语气里满是邀功似的得意。

　　「刚刚可干了件好事！在便利店碰到一个男生，我主动给他买单！两瓶水，够大方吧！」

　　消息发送成功，没隔几秒，对面就回复了。江柏言的消息跳出来，带着满满的错愕。

　　「？这么巧吗。我刚刚就在便利店，遇到一个男生，非要抢着帮我结账。」

　　许段还没反应过来，尚艾先低低地“啊”了一声。许黛安指尖攥紧那支草莓棒棒糖，粉莹莹的糖纸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心底忽然浮起一种奇妙的预感。

　　紧接着，江柏言又发来一句。

　　「不会，就是我们吧！」

　　车厢安静了半秒，随即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