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非良人》布不洛芬

6、第 6 章 顾

　　顾子恒迟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美术馆，馆外的安保将他领进了办公区。
　　叶清的额头已经冰敷完，但还是有一片红，只是没有肿，他也不觉得晕或者痛。
　　顾子恒却很心疼地走过去，愧疚道：“小清抱歉，路上塞车。你额头还好吗？”
　　来的路上，褚霄已经把叶清走路不看路磕到头的事情告诉顾子恒。
　　顾子恒伸出手，叶清却先他一步捂住自己额头，摇头：“没事，冰敷过了。”
　　顾子恒：“那就好，担心死我了。对了，霄哥，你怎么也来美术馆了？”
　　从顾子恒来后，褚霄就离开了沙发，靠在窗边，背对着光，刚才被阳光温暖过的眼睛此刻又变得冰冰冷冷，不近人情。
　　“被人硬拉来。”他瞄了一眼叶清，意有所指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叶清没听懂，坐在沙发上，在褚霄的阴阳怪气中，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肿，也不痛。
　　他松了一口气，褚霄却紧皱着眉，移开眼神。
　　一旁的徐柏原听不下去：“喂，你什么表情。我回国策划的第一个画展，你不得支持一下嘛！”
　　叶清才知道，原来徐柏原是专业的策展师，之前在国外策划过许多大型画展，最近有意回国发展，今天的画展就是他回国策划的第一个项目。
　　褚霄还在窗边站得像根冰柱，浑身上下刻着“我跟你不熟”，徐柏原却看不见那样，走过去一把搭住褚霄的肩膀，笑道：“钱带够了没。”
　　褚霄：“没钱，离我远点。”
　　徐柏原：“小气！”
　　看着徐柏原搭在褚霄肩膀上的手臂，叶清忍不住朝他投去敬佩的眼神，他难以想象，徐柏原究竟得有多强大的心脏，才敢跟褚霄这样的人走这么近。
　　然而那抹目光也落在褚霄眼中，他顺着叶清的目光，看向徐柏原，眉头紧皱。
　　徐柏原很热情地邀请叶清两人一同逛展，作为策展人，他对画作的了解更深，两人便没有拒绝。
　　只是跟在褚霄身边，两人还是像被老师带出去春游的学生那样，不太敢靠得太近，特别是顾子恒。
　　“认真欣赏艺术，不要在公共场合打情骂俏。”
　　冷冷的训话在身后传来，顾子恒吓得立刻把伸向叶清的月要的手收了回来。
　　认真在看画的叶清被吓了一跳，蓦地偏脸，看向严肃的褚霄，眨巴着眼睛道：“我有认真欣赏的。”
　　他站在色块凌乱的画作面前，专门为画作服务的灯光分了几丝在叶清的侧脸上，极其清晰地照片他流畅的侧脸线条，最后在叶清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留下一小个像星光一样的亮点。
　　褚霄眯起眼睛：“你看得懂？”
　　叶清皱起好看的眉毛，把眼神移回到画作上，没有回答。
　　一旁的顾子恒因为刚才被长辈抓包，有些心虚，看了几眼那副色块乱七八糟的画，企图找话题：“这是抽象画吧。果然够抽象，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画什么。”
　　在顾子恒问出问题后，褚霄和叶清两人眼神没有离开画，却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我觉得像黄昏下的大海。”
　　“黄昏下的大海。”
　　说完，两人怔了一下，同频对视一眼，随后褚霄皱眉移开眼神。
　　叶清不明白这人怎么又生气，但也不想多管，便移开眼神。
　　顾子恒完全看不出这些凌乱的色块哪些画的是黄昏，哪些是海洋，问更专业的人：“柏原哥，这幅画画的是啥？”
　　徐柏原凑了过来：“有点风吹过稻田的感觉。”
　　顾子恒：“不是海洋吗？怎么又稻田了？”
　　徐柏原刚才没有在场，并不知道海洋是叶清和褚霄看出来的，单纯以为是顾子恒对画作的观察，笑道：“抽象画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答案，千人千目，你觉得是海洋，那它就是海洋。”
　　“怎样，表弟喜不喜欢？喜欢就拿下吧。”他趁机兜售。
　　顾子恒其实对艺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叶清在这幅画面前站得挺久，他瞄了一眼画作的价格，还可以接受，便凑到叶清身边，讨好着：“小清，你喜欢吗？”
　　叶清是喜欢的，换做以前，他不用看价格，就直接把这幅画拿下。
　　可是现在，他下意识用眼神从那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的最后一个零往前数，数有多少个。
　　曾经在他眼里就是个符号的零，此刻却变成了爸爸的治疗费、哥哥的搜寻费以及家里的负债，具体又形象。
　　叶清头一回感叹着：好多个零啊……
　　他再看一眼那副画，笑着摇头：“走吧，去看看其他的画。”
　　徐柏原在前面给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称职地当起讲解员，讲解得既专业又有趣。
　　叶清很感兴趣，徐柏原讲什么，他都凑个脑袋过去认真地听着，孜孜不倦，脸上虽然没啥表情，但行为上却像只欢快飞腾的小鸟往徐柏原那靠过去。
　　顾子恒就跟粘在叶清身边的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学着叶清，也把脑袋凑过去听讲解。
　　徐柏原一下就收获两位好学生，讲得更起劲。
　　只有褚霄一个人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叶清的眼睛。
　　逛到最后，顾子恒决定买一两幅画，以此在叶清面前表现自己也是有欣赏艺术的细胞，徐柏原十分高兴，亲自带他办理手续。
　　只剩下叶清和褚霄在等候，叶清不敢跟褚霄有过多交谈甚至对视。
　　他的社交能力十分弱，很正常人打交道都应付不来，更何况褚霄这样阴晴不定的人。
　　他不想在被冷嘲热讽。
　　然而褚霄却朝他走了过来，站在画作面前，眼睛在看画，眼神却没有：“徐柏原怎样？”
　　叶清想走的，但对方是顾子恒的长辈，走不了：“挺好的。”
　　风趣幽默又亲切温和，叶清是真心觉得徐柏原是一个好人。
　　褚霄冷哼一声：“他不会喜欢你的。”
　　叶清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不解地看着褚霄，过滤着刚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
　　喜欢是一种很广泛的概念，亲人、爱人、友人，甚至陌生人之间都适用。
　　叶清跟徐柏原目前只是点头之交，给徐柏原的定位还处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所以他自然地把褚霄口中的“喜欢”理解为“徐柏原不会跟你交朋友”的意思，完全没有往其他方向想过。
　　他有些不忿，虽然他性格可能不太讨喜，自己也不太会交朋友，但这些他自己可以说，别人不行。
　　人就是双标的，缺点自知便可，他人若指出，那就成了针对。
　　而且褚霄又不是徐柏原，凭什么那么肯定徐柏原不会跟自己交朋友？
　　叶清看着褚霄那比张飞还黑的脸，这样的人，应该也没啥朋友。
　　或许他只有徐柏原一个朋友。
　　所以，褚霄是在害怕有人把他唯一的朋友抢走吗？
　　这样一想，叶清恍然大悟，眼神从不解到不忿，最后变成“我懂你”的怜悯。
　　“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他的。”
　　褚霄的眉头锁成川字：“你是真撞坏脑子还是装傻？”
　　叶清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额头，不满：“你才傻！我都说了不跟你抢他，干嘛还骂人。”
　　然后他就看见褚霄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不太懂褚霄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反正远离就对了。
　　于是叶清像螃蟹那样打横挪了几步，身体力行地离褚霄远点。
　　褚霄冷哼一声：“装疯卖傻。”
　　叶清东张西望，就是不看褚霄一眼，一脸“你说啥我听不懂”，选择性屏蔽褚霄所有的声音和眼神。

　　很快手续就办好，徐柏原提议一起去吃个便饭，但叶清早就订好了餐厅，便婉拒了。
　　徐柏原笑看着两人，道：“行，不打扰你们约会，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看着褚霄，不满地皱眉：“看来只能我跟你去吃了。”
　　褚霄脾气差得要命：“我不吃。”
　　徐柏原无视褚霄的脾气，道：“你要吃，还要请我吃。一幅画都不买，我生气了，我要跟你绝交。”
　　原本准备告辞的叶清一听，有些担心地看着褚霄。
　　虽然褚霄还在瞪他，但叶清是个善良的人，他知道没有朋友的滋味不好受，也明白褚霄很在乎徐柏原这个朋友。
　　他不想看着一段珍贵的友谊在他眼前破碎。
　　犹豫许久，叶清拿出手机。
　　刚才逛展时，他跟徐柏原加了微信，他边一边走一边给徐柏原发了一条消息：
　　【徐先生，褚先生很喜欢你，你别不要他。】
　　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的叶清忍不住笑了笑，一旁的顾子恒见他高兴，好奇问着：“小清，什么事这么开心？”
　　叶清：“我挽救了一段感情。”
　　另一边，收到信息的徐柏原差点被吓死，拿着手机就去质问褚霄：“你你你，你在我背后跟小叶清说了什么？”
　　褚霄看着消息，脸都黑了：“他有病。”
　　徐柏原离他远远的：“小叶清看起来不像会开玩笑的人，你不会真的……”
　　说着，他双手交叉护住胸口，一脸震惊：“阿霄，人家只是把你当兄弟……”
　　褚霄：“你也有病！”

　　叶清订了一家法式餐厅，倒不是他喜欢法餐，只是因为法式餐厅跟美术馆一样，空间大，人和人的距离足够远，而且人少。
　　烛光摇曳，在玻璃水晶中折射出六角的光芒。琴声悠扬，餐厅里只有细碎的碰杯声，人们连交谈都是轻声细语的。
　　顾子恒用刀叉把虾的壳以及虾线处理好后，切成大小刚好合适的小块，摆放在白陶瓷碟子中，微微俯身，递给了叶清。
　　“请慢用，我的小王子。”顾子恒的笑在玻璃折射出的光中很耀眼。
　　叶清笑着接过，道了一声谢。
　　顾子恒总是这样的贴心，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叶清，而这些天相处下来，叶清虽然还是有些抵触跟顾子恒的亲近，但这只是因为他有些心理疾病，他觉得自己并不讨厌顾子恒。
　　反而，他觉得顾子恒是合适的伴侣，即便家里没有出事，他也愿意跟顾子恒试一试。
　　叶清看着碟子中的粉嫩的虾肉，轻声道：“子恒，你真的很好。”
　　顾子恒害羞地挠着头：“小清，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
　　叶清抬眼，隔着朦胧的光，笑看着顾子恒：“我是说真的，跟你在一起，我挺开心。”
　　顾子恒伸出手，叶清犹豫了半分，也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中。
　　“我也是。”顾子恒握着叶清的手，满眼深情，看着他，“跟你在一起，我非常开心。”
　　叶清那张脸在烛光下爬上了绯红，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子恒，你……有考虑过结婚吗？”
　　握着叶清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但叶清没有察觉，他只听见顾子恒很认真地说着：“当然！小清，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跟你结婚，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娶回家。”
　　如此炙热的告白，叶清也难免心跳加速：“其实我可以……”
　　顾子恒：“但我觉得这件事不能急，我们可以再相处多一段时间。”
　　他把手指插进叶清的指缝中，和他十指紧扣，语重心长地说着：“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等，等你真的考虑清楚，我们再结婚，好吗？”
　　光线有些雾蒙蒙，叶清看不清前面的一切东西，他其实很想说自己非常的急。
　　叶家控股的公司已经岌岌可危，他非常需要顾家的注资。
　　但他再傻，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摆在明面上讲。
　　更何况，顾子恒对他的感情这么真挚，处处为他着想，他更不能伤害顾子恒的爱意。
　　叶清勾起笑容，轻轻点头：“子恒，谢谢你。”
　　顾子恒松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吃完饭，顾子恒开车送叶清回家。
　　超级酷炫的红色法拉利停在叶清家面前，倒是给这栋只开了零星几盏灯的别墅添了一抹亮色。
　　叶清在解安全带的时候，顾子恒降下了车窗，仰头看着前面的别墅。
　　很大，但很暗。
　　他笑了笑，升起车窗，回头看着叶清。
　　叶清已经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怎么了？”
　　顾子恒朝他勾了勾食指，叶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是极具驯服意味的，只是懵懂地朝顾子恒靠近。
　　“怎么了？”叶清把耳朵凑过去，还以为顾子恒有话要对自己说。
　　然而，顾子恒却趁叶清来不及反应，微微凑前，在叶清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奇怪的触感瞬间化作无数只蚂蚁，开始从叶清的脸颊一直啃食到全身，叶清很想推开顾子恒，可是，他不能。
　　眼神颤抖地看着顾子恒，幸好顾子恒只是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就没有任何动作了。
　　“小清，晚安。”他摸了摸叶清的头，将叶清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满是溺爱。
　　红色的法拉利带着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渐渐消失在叶清的视线中，叶清才僵硬地往家里走。
　　走着走着，随着脸上越发严重的刺挠感，叶清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等不到入门，他就冲向庭院的鱼池，迫不及待地捧起一掬水，猛地浇在那半张脸上。
　　不够，还不够！
　　他疯了一样拼命往自己脸上泼水，吓得鱼池中的金鱼四处乱窜，破碎的池面上，叶清看见自己十分不堪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虚脱地跌坐在鱼池边，迷茫地看着前方。
　　顾子恒只是亲了他一下而已，他的反应不应该那么反感。
　　顾子恒多好啊，他凭什么这么嫌弃一个珍惜他、疼爱他、尊重他的人？
　　叶清头一回这么恨自己的生理反应，恨自己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