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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包袱 柴房顶上一 ...

  •   柴房顶上一行脚印,从吴昌卧房窗户正下方一直延伸到后墙根。脚印是光脚的,脚趾印清楚,脚掌先着地,步子急。后墙根有一处瓦片被踩碎了,墙头留下了半枚掌印,大小和吴昌的手差不多,但沈青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是吴昌的。”

      “你怎么知道?”马六问。

      “吴昌的右手掌心有绳痕,掌纹被勒平了一块,按在墙头上应该有一道光面。这半枚掌印五指分明,掌纹清楚,是个没被绳勒过的手。”沈青指着墙头,“而且这人翻墙是用左手撑的,右手没怎么使劲。吴昌右手有绳痕,翻墙不会不用右手。”

      周推官站在墙根下,让马六顺着墙头翻过去,到隔壁棉布铺后院看看。马六翻过去不到半盏茶工夫,从隔壁铺子后门绕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青布:“推官大人,隔壁后院柴堆里塞着这个,包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吴昌的印鉴和一本小账册。”

      周推官接过来翻了翻。印鉴是吴昌的私印,刻着“吴昌信印”四个字。小账册是吴昌自己记的流水,跟铺子里那本大账不一样——上面记着近三个月来往来的几笔私账,数目不大,但都标了人名。其中最后一页上写着:“四月十八,赵,棉布三十匹,已付七成,余银下月结。另付赵好处银五两。”

      “赵?”周推官把账册递给钱敬之,“问问柳氏,这个赵是谁。”

      柳氏被带到棉布铺后院时已经走不动路了。马六把她架过来,往墙根一放,她瘫坐在地上,抬头看见周推官手里那本小账册,整个人抖了一下。

      “赵。”周推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字,“说,是谁。”

      柳氏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了口:“是……是我娘家表兄,赵成。他在松江府做布匹掮客。吴昌那三十匹松江棉布就是从他手里进的,他说能低价拿到货,吴昌信了他,付了七成定金。结果货到了,打开一看,全是霉烂的次品,根本卖不出去。吴昌找他说理,他翻脸不认,说货出门概不退换。吴昌亏了一大笔,那五两好处银也是赵成要的,说不给就断了他的进货路子。”

      “所以吴昌为这个跟他吵了架?”

      “吵了。半个月前赵成来了一趟,两人在铺子门口吵翻了。赵成走的时候说‘你等着’,吴昌回来气得砸了个茶碗。后来他天天在铺子里坐着,就是在等赵成来给个说法。但赵成一直没来。”

      周推官翻着账册问:“那昨晚你三更出去,是去见赵成?”

      柳氏低下头,半天没说话。马六在旁边催了一句:“推官大人问你话!”

      “是。”柳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赵成前天托人带话,说昨晚三更在后巷等我,让我把吴昌的私印和小账册偷出来给他。他说只要把东西给他,那三十匹棉布的亏空他补一半。我……我一时糊涂,就……”

      “你偷了印和账册给他,他给了你什么?”

      “一个包袱。他让我拿回去,说放在吴昌屋里,旁人就不会疑心是外人干的。”柳氏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推官大人!民妇真不知道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他说是吴昌铺子里的东西,让我拿回去放好就行,我哪知道是药碗和麻绳!”

      周推官示意马六把柳氏带下去,转头对钱敬之说:“赵成在松江府有落脚的地方没有?”

      钱敬之说:“柳氏方才说了,赵成住在城南悦来客栈,昨天还在,说今天要走。”

      周推官看了看天色——天已经蒙蒙亮了。“马六,带人去悦来客栈,把赵成堵住。要是人已经走了,问清楚往哪条路走的,快马追。”

      马六领命跑了。周推官把吴昌的印鉴和账册交给钱敬之收好,回头看了沈青一眼:“你方才在墙根看脚印、看掌印,说得头头是道——你娘家收殓的,连翻墙脚印也管?”

      沈青说:“民妇帮人收殓时,也帮人验过跌打损伤。看脚印看掌印,跟看跌打伤是一个道理。”

      周推官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郑仵作那边,吴昌的尸首你回去再检一遍。赵成要是抓着了,少不了一场对质,到时候你也在场。”

      沈青应了声是,转身往州衙走。天边泛了青,巷子里有早起的婆子推开院门倒水,哗啦一声泼在墙根。她走过吴宅门口时,两个衙役还在守着,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

      她想起柳氏方才那句话——“他说放在吴昌屋里,旁人就不会疑心是外人干的”。赵成让柳氏把药碗和麻绳放回吴昌屋里,是要让吴昌的死坐实“自缢”。但柳氏把包袱放在哪里了?如果放在了吴昌屋里,为什么柴房里没搜到?如果没放进去,那包袱现在在哪儿?

      沈青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往吴昌家的后院墙根去。马六刚才搜柴堆只搜到印鉴和账册,那包袱呢?柳氏说赵成让她“拿回去放好”——她要是没放好,扔了呢?后院墙根底下有条水沟,是排雨水用的。沈青蹲下去,拿树枝在水沟里拨了拨,拨出一团湿透了的粗布包袱皮。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粗陶碗、半截麻绳。碗底还沾着豆腐渣,麻绳的粗细跟吴昌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

      她把东西拎回州衙验尸房时,郑老栓正坐在条桌前啃馒头。见她进来,拿馒头指了指她手里的包袱:“又捡着什么了?”

      “赵成让柳氏扔在吴家后墙水沟里的。”沈青把包袱放在桌上,碗和麻绳并排放着,“这碗跟吴昌屋里那只一样,麻绳跟吴昌脖子上那根一样。赵成让柳氏把这两样东西扔进吴昌屋里,坐实自缢。柳氏没敢进屋放,扔水沟里了。”

      郑老栓把馒头放下,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这就对上了。吴昌是赵成弄死的,柳氏知情,但她不是动手的人。”

      沈青没说话,把麻绳和吴昌脖子上那根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粗细、颜色、捻法,一模一样。

      傍晚马六回来了,赵成在往松江去的路上被截住,身上搜出柳氏给他的一包吴昌铺子里的绸缎样布。人带回州衙一审,赵成招了:他卖给吴昌的棉布是从松江府一个叫“刘记”的牙行低价收来的次品,本来打算以次充好,没想到吴昌较真,跟他翻了脸。赵成怕吴昌把事捅到松江府去坏了他的掮客生意,就起了杀心。那晚他翻墙进吴昌后院,从柴房顶爬进窗户,给豆腐汤里下了曼陀罗。等吴昌昏过去,把他吊上房梁,再从窗户翻出去。柳氏是他表妹,他骗她说帮忙把东西放回去就分她一半补亏,柳氏信了。

      案子定下来:赵成斩监候,柳氏知情不报,杖八十,徒一年。

      周推官把沈青叫到二堂,郑老栓也在。周推官说:“吴昌这个案子,你从碗底药渣到墙根包袱,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郑仵作说你验尸的手法也扎实——从今日起,你每月粮米加到四斗。但名头还是帮手,不是仵作。往后有命案,你跟着郑仵作,除了尸首,现场的东西你也可以看。听明白了?”

      沈青低头:“民妇明白。”

      出了二堂,钱敬之在廊下等她,蒲扇摇着:“四斗米了,再攒攒,够你买身新衣裳。”

      沈青没接这个话,只问了一句:“钱先生,赵成卖给吴昌的那批棉布,是从松江府刘记牙行进的。这个刘记,以前出过事没有?”

      钱敬之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民妇只是觉得,赵成一个掮客,能拿到那么大批的次品棉布,刘记牙行至少是知情的。一个牙行敢这么干,背后怕是有人。”

      钱敬之把扇子收起来,在手里敲了敲,低声说:“刘记的事,你别打听。推官大人心里有数,但不是现在能动得了的。”

      他说完就走了。沈青站在廊下,风从二堂那边吹过来,带着茶水和印泥的气味。她心里清楚,钱敬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别管”,是“以后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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