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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宅 沈青在验尸 ...

  •   沈青在验尸房干了三天杂活,郑老栓才让她碰刀。

      所谓碰刀,就是洗完刀之后拿粗布擦干,再拿一块麂皮把刀刃上的水渍蹭掉。郑老栓坐在旁边盯着,见她擦完一把,伸手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把刀往桌上一放:“行,明天开始你洗刀。”

      第四天一早,沈青正在验尸房里擦刀,钱敬之推门进来了。蒲扇没带,袖子挽着,脸色比平时紧。

      “郑仵作,城东吴宅出了事,推官大人让你去。”

      郑老栓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什么事?”

      “吴昌死了。他老婆报的官,说是自缢。推官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让你赶紧到。”钱敬之看了沈青一眼,“推官大人说,让张家的也去。”

      沈青擦刀的手停了一下。郑老栓没说什么,站起来从墙上摘了个布包,把几把刀往里一裹,朝沈青歪了歪头:“走。”

      吴宅在城东槐树巷,三进的院子,门脸不算大,但里头收拾得齐整。吴昌是布商,在城里有三间铺面,专做绸缎生意。沈青跟着郑老栓进去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衙役守着门口,周推官站在正房廊下,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妇人穿了一身素色绸衫,头上没戴首饰,眼眶红着,但说话条理清楚。

      “我早上起来,见他没下楼,上去叫,门从里头拴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把门撞开,他就挂在房梁上了。”妇人是吴昌的妻子柳氏,说着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推官大人,我家夫君这些日子为着铺子里的账发愁,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早该想到的……”

      周推官抬手止住她的话,朝郑老栓点了点头:“郑仵作,上去看。”

      吴昌的卧房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书桌,靠窗搁着个衣箱,房梁上吊着一根麻绳,绳头拴在梁上,打了个死结。吴昌歪着脑袋悬在半空,脚下倒着一只方凳,凳面上有些泥印子。沈青站在门口,先看的是那只方凳——四脚朝天倒在地板上,但凳脚上的泥印子不是蹭上去的,是踩上去的。有人踩过这只凳子。

      郑老栓把布包打开,让衙役把尸首放下来,平搁在地上。他蹲下去,掰开吴昌的嘴,又翻眼皮,看了看脖子上的索沟,拿小刀背按了按索沟的深浅,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索沟深紫色,八字不交,”郑老栓说,“舌尖抵齿,口鼻无沫。自缢。”

      周推官在门口问:“你确定?”

      郑老栓又低头看了看,说:“确定。索沟是生前痕,方向也对,是自缢。”

      沈青站在郑老栓身后,眼睛盯着吴昌的脖子。索沟是八字不交,舌尖也抵了齿,郑老栓说得没错。但吴昌的右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麻绳勒出来的,对。左手手心里也有一道。这就有点不对了——一个人上吊,双手握绳,两只手都该有勒痕。但吴昌的右手掌心勒痕深,左手勒痕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吴昌的左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泥。鞋底也是干净的——方凳上的泥印子,和吴昌鞋底对不上。

      “郑仵作,”沈青开口了,声音不高,只给郑老栓一个人听,“吴昌的左手,没怎么握过绳。”

      郑老栓扭头看她,眼睛眯了一下。他重新蹲下去,抓起吴昌的左手翻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又去看右脚鞋底,再去看那只翻倒的方凳,来回看了三遍。

      “推官大人,”郑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自缢,有蹊跷。”

      周推官走进来,把门带上了。“说。”

      “吴昌左手的绳痕太浅,几乎等于没有。一个上吊的人,两只手都会攥绳,右手攥得紧,左手也该攥得紧。吴昌左手这样——”郑老栓拿自己的左手比了比,“要么他上吊的时候左手没抓绳,要么他根本没自己攥过绳。还有,方凳上的泥印子跟吴昌鞋底的泥对不上。凳子上是黑泥,他鞋底是黄泥。有人踩过凳子,但那人不是吴昌。”

      周推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方才在楼下为什么说自缢?”

      郑老栓说:“索沟是生前痕,方向对,舌尖抵齿,单看尸首确实是自缢。但左手绳痕和凳子泥印不对。这两样凑一块儿,就不是自缢了。他杀。”

      周推官在屋里踱了两步,朝门外喊了一声:“把柳氏叫上来。”

      柳氏被带上楼时脸色还算镇定。周推官问她,吴昌昨晚有没有人来过。柳氏说没有,铺子里的伙计傍晚就走了,晚饭是她端上来的,吴昌吃了半碗饭,说头疼,让她先下去,他坐一会儿就睡。她早上上来叫,门从里头拴着。

      “门从里头拴着,”周推官重复了一遍,“你撞开的?”

      “是。”

      “撞开以后,门闩掉在哪儿?”

      柳氏愣了一下:“掉在门里头,地上。”

      周推官看了钱敬之一眼。钱敬之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闩,回来低声说了一句。周推官转回头问柳氏:“吴昌上吊的绳子,你认得吗?”

      柳氏说:“是库房里捆布用的麻绳,家里多的是,他随手拿的。”

      周推官没再问,让衙役把柳氏带下楼,在楼下看着,不许走。

      等人走了,钱敬之把门关上,说:“推官大人,门闩是从里头拴的,柳氏撞开门,闩掉在里头——这是自缢的架势。但郑仵作说左手绳痕不对、凳子泥印不对。依我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吴昌自己上吊,但上吊之前有别人来过、踩过凳子——这个人是谁、跟吴昌说了什么,得查。要么吴昌是被人吊上去的,然后凶手从里头拴上门闩,再从窗户出去。”

      沈青这时插了一句:“窗户。”

      三个人都看她。沈青走到窗边,窗户关着,插销没插,窗台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她指着刮痕说:“有人从窗户出去过。插销没插,是因为出去的人来不及从外头把插销插上。这间屋在二楼,窗户底下是后院柴房,柴房顶离窗户不到一丈。跳下去摔不着。”

      周推官走到窗边看了看,回头对钱敬之说:“查两件事。第一,昨晚吴昌晚饭后到今早柳氏上楼之前,这条巷子里有没有人看见生人进出。第二,库房的麻绳和吴昌脖子上那根是不是同一批,让铺子里的伙计来认。”

      他顿了顿,又说:“把柳氏先带回衙门。别关牢里,找个偏房看着。”

      钱敬之应了一声下楼去了。周推官转回来看郑老栓和沈青,说:“郑仵作,你今儿这个‘蹊跷’二字说得好。张家的——你看出左手绳痕不对,不错。但我要再问一句:这个他杀,你看不看得出来是几个人干的?”

      沈青想了想:“至少一个。窗户出去的只能是一个人,踩凳子的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吴昌身上没有反抗的伤,他要么是被人下了药,要么是被熟人按住来不及挣。推官大人,得查吴昌昨晚吃了什么。”

      周推官盯着她看了两息,对门外喊:“马六,去把吴家今晚吃的饭菜、碗碟全收上来。一个不许漏。”

      沈青站在窗边,风吹进来,带着后院柴火味。吴昌的尸首还搁在地板上,左手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在日光底下,像一根断了又接上的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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