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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竹渠药圃,一笑刺心 隔着一层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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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台烟火半清欢
第二十章竹渠药圃,一笑刺心
傍晚时分,暮色未沉,萧执他一个人走在后山,慢慢穿过后山小径,不知觉间,已经站在了草堂外面,他静静望着,往日草堂的模样,他只在夜飞和无言的密报里读过:八根青竹引山泉搭成的水渠,顺着地势蜿蜒入院;药圃按九宫格局划成方格,一畦一畦,种着不同的药草;边角辟出一小块菜地,几棵青菜矮矮地蹲在土里。
草堂木屋朴素简陋,没有雕梁,没有朱漆,篱笆是杂树枝编的,门是旧木板钉的,此刻,这些只在密报上读过的字句,现在一样一样,铺在他眼前。
竹渠里的水潺潺流着,九宫药畦里,草药长得正盛,叶片上沾着傍晚的阳光。菜畦里的泥土翻得松松的,看得出有人今早还来浇过一遍。
他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很轻,青石板上落着几片竹叶,被他的靴底碾过去,碎了,他走进去,廊前一张矮桌,想起密报里说:卯时三刻,起床,清泉边取水,净面,煮茶慢慢酌下。他想沈昭翼每天应该就是坐在这个矮桌前慢慢饮茶吧!
再往前,廊下立着一根粗木柱,就是这一根,无言回禀过——她从王府回来时,攥着这根柱子,扛过了蚀骨毒。
萧执走到柱前,垂下手,指腹贴上柱身,木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凹陷,不深,指甲抠出来的,不是刀刻的,指痕已经磨得发毛,被日头晒过,被夜露浸过,但还在。
他慢慢摩挲过去,一道,又一道,木纹粗糙,硌着指腹。今早她指节死死扣在这里,毒火烧着后颈,浑身忽冷忽热,她一声不吭,就拿这根柱子撑着自己,他摸着那几道指痕,摸不出血迹,但他知道血来过,指尖停在最深的那一道上,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廊外竹渠的水声细碎,一下,一下,像脉搏。
"王爷。"
声音从内室门口传来,萧执收回手,转过身,小莲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一只药钵,指间沾着药汁的绿痕,她看见院中之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敛衽,躬身行礼。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她的声音恭谨,不卑,不亢,没有多余的惊惶,也没有刻意的殷勤,萧执看着她。
"我来寻她复诊。"
小莲垂下眼。"小姐辰时刚过,便换了布衣,去百济堂坐诊了,此刻应当还在医馆。"她说完,没有再接话,没有问"王爷要不要进来等",也没有说"小姐毒发了您知道吗"。她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草。
萧执点了点头,他没有进内室,目光最后扫了一遍这座院落——竹渠,药畦,菜地,木柱,然后他转身,跨出门槛,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木柱还在那里,指痕还在那里。
他走了。
此刻,百济堂里人影不多,萧执走到街对面的时候,已经暮色沉沉,铺子里透出暖黄的光,药香从半卷的门帘底下漏出来,被晚风一缕一缕地带远,他站在街对面,没有过街,没有进去,但是堂内清晰可见,他看见了她,铺着粗布的案几后面,一身青布男装的阿昭正低头整理药草,她的手指翻动药草,动作很快,很稳。脸色白得厉害,眼底沉着重重的乌青,像墨洇在宣纸上,洇开了,收不回去。
她看起来很累,但她在做事,依然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门帘一动,惠王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装帧古旧,边角起了毛。他走到案前,带着朗朗的笑容,把书摊开,一种读书人见到好东西时才有的光——不是炫耀,是雀跃,像一个孩子捧着一只刚捡到的贝壳。
阿昭抬起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停住了,惠王在她身侧坐下,两人挨得近了些,惠王指着书上一处,低声说了句什么,阿昭微微倾身,指尖落在那个位置,轻轻划过一行字,两个人头挨着头,手指点在同一个地方,惠王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味药的图样,说起南州山野的见闻,他说得细,语气里有兴致,阿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萧执站在街对面,他看不清书页上写的是什么,他只看见——她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浅,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刚起了一道纹,就平了,但他在对面看见了。
那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欢喜,眼睛里亮起来的那种光,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
他见过她太多面目——见过她新婚夜清冷高傲决绝像刀锋的脸。见过她施针时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冷静得像结了冰。见过她靠在草堂木柱上,浑身发抖,牙关咬得死紧,额上冷汗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不吭。她对他,永远是冷的,硬的,绷着的,此刻,隔着街,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他看见她笑了。
不是对他,是对着另一个人,对着一本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锐痛,是钝的,沉的,慢慢旋进去,拔不出来。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黑沉沉的河,他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街尾的黑暗里,袍角掠过地面,没有声响,身后的药香追了几步,散了。
铺内。
阿昭她摩挲着书页边缘,神色重新沉下来,像水面合拢,不留痕迹,惠王将孤本合上,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缓缓铺开——《奇药布列图》
山川纵横,蛮荒之地的药草产地,密密麻麻标注在纸上,南疆瘴地,西荒绝域,每一处标记旁边,注着药名、性状、采集时令,阿昭的目光从图上掠过,一处,两处。指尖停了,南疆,标记旁写着两个字:滴血液。
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息。
"这卷图,我搜罗了十年。"惠王的声音带着一股得意,"不少失传奇药都在上面,只是图册和全套手抄药卷,都收在府上藏书阁,不便带出,阿昭你若有意,可否移步寒舍,到阁中一阅?"
阿昭垂下眼,后颈蚀骨旧伤,萧执每旬一次的毒潮,两毒同源,解药一定在蛮荒奇药之中,她抬起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惠王眼底的光,亮了一瞬,立刻唤来随从,备车,一同前往惠王府。
惠王府藏书阁,琉璃灯映着高大的书架,一排排,一层层,经史子集、星象医方,层层堆叠。
沈昭翼坐在长案前,中衣素简,发束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奇药布列图》,旁边摞着手抄药卷,她翻得极快,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沙沙作响,时而俯身凑近,细读一行药注;时而取炭笔,在随身带的纸上飞快摘抄;遇到与蛊毒、星毒相关的段落,便蹙起眉,反复来回比对,手指在图上某一处指尖点点。
两个时辰。
她没有抬头看过一次门,没有听过窗外的更漏,烛火燃短了一截,她添上,继续,惠王就坐在她身侧,为她添次茶,拨灯芯,还为她准备了点心,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页。
全然是医者入了局的样子,周遭人事,与她无关,天更黑了。
她合上最后一卷,起身,向惠王辞行,惠王相送,二人并肩,穿过藏书阁外的回廊。廊下琉璃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青石板上。
夜风微凉,沈昭翼拢了拢中衣领口,廊道另一端,一人缓步而来,玄色道袍。手持菩提子,面容隐在灯影与夜色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极亮,国师。
他赴宴归来,途经回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惠王,又扫过她,扫过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息,极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
夜色灯火之下,眼前这人虽一身素简布衣,女扮男装,却掩不住一身清绝风骨,肩背挺直,行止沉定,骨相清正,命格之中似有一线极淡的异光隐隐流转——非王非侯。非佛非道,他不敢确认,但那一丝异光,他记住了。
国师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向惠王微微颔首,又朝沈昭翼的方向略一欠身。
"惠王好雅兴。深夜与友人论医,倒叫本座想起一句古话——'奇书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惠王,但那句话的尾音,轻轻扫过了她,沈昭翼没有回头,作别惠王,提步走出回廊,夜风迎面扑来,吹动她的衣襟,身后,国师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菩提子拨动一颗,又一颗,他转身,无声没入夜色深处。
翼王府机要室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不大,刚好照见案前那一方天地,无言跪在下方。
"百济堂中,阿昭对惠王展露笑颜。"她的声音平直。"随后应下惠王邀约,入惠王府,闭门两个时辰,亥时才出。"
萧执坐在案后,没有动,他的指尖抵在腕间的薄痂上,薄痂微微凸起,指腹按上去,钝痛漫开,下午那抹笑意,还在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竹渠的水声,木柱上的指痕,她攥着柱子,毒火烧着后颈,一声不吭,然后画面一转,她坐在案几后,青布衣,束着发,对着一本书,唇角弯起来,那么浅,那么轻,她从未对他这样笑过,他睁开眼。指尖紧紧得拽进手心,她昨夜耗尽心力为他解毒,为他整整守了一夜,可她转头就去了惠王府,两个时辰。关起门来。想到这里指节攥紧,腕间薄痂被按得隐隐作痛。
良久,他松开手。
"她回了草堂?"
"是,亥时末,已回。"
"嗯。"
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对自己说的:“我想问问她。”!
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弯下去,颤了颤,灭了,密室陷入黑暗,只有铁链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还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