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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09章 七册 顾长庚说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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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庚说破七册残本的事,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馆里没什么活。秦芮去局里开会,阿吉回家看他妈,修复室只剩叶棠一个。她在灯下配纸,把从乡下纸坊拿回来的样品一张一张过手,过完了在本子上记帘纹。
外头下雨,雨点打在修复室那扇高窗上,打得急一阵缓一阵。
顾长庚进来的时候,肩上湿了一片。他把伞收拢,靠在门边,伞尖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他走到桌边,看叶棠手边那几张样品。
问了句,找得怎么样。
叶棠说,找到了几种,没一种对。
顾长庚说本来就不对。他说十七道的楮皮,是当年那一套东西的专用纸,外人做不出来,做出来也不是那个味儿。
叶棠问,一套东西。
顾长庚说,一套东西。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下雨天他的手抖得比平常明显,他把左手压在右手底下压住。
他说,七册残本,你只知道它叫七册残本。你不知道它原本是什么。
叶棠说,碑帖。
碑帖是它现在的样子,他说。它原本不是碑帖。
他往上指了指,意思是上头,意思是很多年以前。
嘉靖年间,扬州有个藏书的人,姓叶,跟你是本家。这人收了一屋子书,收齐了想留住,怕虫怕火怕散,就想了个笨法子——把最要紧的几十种书,刻在石头上。
叶棠的手停下了。
顾长庚说,刻在石头上,书就成了碑。碑不怕虫,不怕火,怕摔,可摔不散。这人刻了七年,刻成了七册。七册碑,一册一个架子,摆在藏书楼的底层,楼上放原书。
原书呢。
原书没了。他说明末一场火,楼烧了,原书烧干净了,底下的七册碑留在那儿,烧裂了两册,剩下的五册断的断、缺的缺。
叶棠问,那后来呢。
这七册碑后来转了几十手。他说他师父见过完整的,见过七册排在一条案上的时候。那时候是民国,七册还在一个人家手里,那个人家想卖,要价高,没人接。后来打仗,再后来抄家,七册就散了。
叶棠问,散到哪儿去了。
一册毁在抄家那阵,说是让人砸了,砸了三块。他说一册进了苏州一个私人手里,后来那人死了,后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当垫脚石用了十几年,前几年才好不容易让人认出来。他说一册在安徽,一个县的库房里锁着,没人管。剩下三册,下落不明。
叶棠问,那咱们馆里这册。
咱们馆里这册是第七册。他说七册是按次序排的,第一册是经,第二册是史,一路排到第七册,第七册是集。集的最后一卷,是那人自己写的一篇东西,写在最后,刻在最后。
碑上那十一个字呢。
那十一个字,是题名。
谁的题名。
刻碑那人的题名。他说七册碑,每册末尾都有题名,题的是同一套东西的名字。那人给他那一屋子书起的名字,叫《广陵遗函》。
叶棠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顾长庚说,题名一共十一个字。他说七个字是名字,四个字是年代,排在一行,末尾低一格,低一格那三个字是落款。他说的落款,就是后来动手修碑的人留的名。
陈怀书。
陈怀书三个字,他也跟着念了一遍。
雨声紧了一阵,又缓下去。伞尖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得更大。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师父说的。他说他师父见过七册排在案上的时候,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第七册,说这册的字最好,纸最好。
那我爸呢。她说,我爸修的是什么。
顾长庚的手在桌面下头动了一下。
他说,你爸修的是第七册。
叶棠没出声。
顾长庚说,你爸三十年前领的就是这一册。他说那时候这册碑比现在更坏,正面磨得更厉害,背面裂了一道大口子。馆里让你爸修,你爸修了三年。
修完了么。
修完了。他说修完那天,馆里给他记了一功,奖了三十块钱。他师父那天也在,回来说了一句话。
叶棠问,什么话。
顾长庚说,他师父说,叶竞这一双手,可惜了。
叶棠问,可惜什么。
顾长庚说,不知道。他说他师父说完就喝酒,喝完就睡,睡醒了再没说第二句。
叶棠坐在那儿,听着雨。
她问她爸修完那册碑之后呢。
顾长庚说,修完之后,碑入库。入了库,没几年,馆里搬迁,搬的过程里碑从架上掉下来一回,磕了一个角。他说磕角那回之后,碑就一直在库里,再没人动过。
叶棠问,那我爸呢。
你爸后来请了一次长病假。他说病假一请就是三年,三年满了,档案上写调离。调离之后,没人再见过他。
您见过么。
见过一回。
叶棠抬起头。
就在馆里。他说那天他来馆里,坐在传达室,坐了一下午。他下班路过,进去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别人告诉他那是叶竞。
叶棠问,他在传达室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他说就坐着,坐着看馆里的大门。
叶棠的眼睛有点热。她没眨眼,眨了一下,那点热散了。
顾长庚站起来,说该走了。
他走到门边,拿起伞,撑开,又合上。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他说,棠棠,我问你一句话。
叶棠说,您问。
顾长庚说,碑上那十一个字,是《广陵遗函》四个字加年代,对吧。
叶棠说,对。她说数字对得上,七个字是名字,四个字是年代。
顾长庚说,那你告诉我,年代是哪四个字。
叶棠说,碑上那四个字只剩骨架,她拼得出两个。她说第三个和第四个,笔画太浅,她不敢定。
顾长庚说,你定一个。
叶棠说,她定不了。
顾长庚转过身来。
他说,定不了就对了。他说那四个字,你爸当年也没定。
叶棠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磨字那个人,要的不是毁碑。
他要毁的,是那四个字。
叶棠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半张样品纸。
样品纸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一道折。
顾长庚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他回头补了一句。
他说,明天把碑取出来,我要看背面。
雨把他后半句打得有点糊。
叶棠站在门口没动。她听着他的伞在雨里走,伞骨刮着银杏的叶子,沙沙一阵,然后是院门那一声闷响,门轴该上油了,她记了三个月还没记上去报。
回身关门的工夫,她看见桌上那盏灯。
灯管坏了一根,白光偏着,把桌角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了那半暗的一角一眼,忽然想起她爸说过,修东西的人,全黑倒好了,就怕半明半暗。
她爸说,全暗你就不动手,半暗你才上当。
雨声把这话送回来,送得很清楚。
她伸手把灯关了。
叶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银杏树底下,站住了。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出了院门。
她回身进屋,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外一点灰白的光。
她把手里那张样品纸展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压,压到那道折痕发白,压不平。
她最后把它团了,扔进纸篓。
纸篓里已经有十几团这样的纸,都是这些天她试过不对的。
她站在纸篓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爸修完第七册那天,奖了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在当时是一户人家两个月的菜金。
她爸拿了那三十块钱,买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妈不知道。
她爸自己也忘了。
而她手里现在有那册碑的孔位图,有硫酸纸,有从邹振那儿得来的一方纸,有一个藏在档案室的"第七库"。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块灰布。
灰布底下是碑。
碑正面有十一个字被人磨掉了,磨掉那十一个字的人,是为了毁掉四个字。
四个字是一个年代。
一个年代里,有她爸三十年的沉默,有她爸一屋子裁好的纸,有她爸最后坐在传达室里看的那个大门。
她在纸篓前站了一会儿,把纸篓提到桌边,从里头把那些团起来的纸一个一个捡回来,展平,压平,摞成一沓。
摞好了她数了数,十七张。
十七张不对的纸。她在这十七张上花了一个月,一张一张摸过去,摸到指腹发热,摸到指腹起了一层薄薄的茧。
她把那十七张收进一个纸盒,盒盖上写了四个字:不对,留证。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爸教她,做手艺的人要留证。补过的地方,改过的地方,配过的纸,都要留一份。留证这个东西,摆在那儿,日子久了自己会去看,看哪里走过错,哪里走过对。
她爸说,人对自己的记性,要有怀疑。
她那时候小,问她爸,那对自己的什么不要怀疑。
她爸说,对手不要怀疑。
她现在懂了。
她走过去,把灰布揭开。
碑在暗处发青。
她伸手,把碑正面那十一个字的位置,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第七个和第八个之间那道空档,她的手指停住了。
碑心那个孔,就在这儿。
一寸一分厚的石头那边,是背面。
背面有一行被覆盖的字。
她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读了。
碑是凉的。
那种凉跟她小时候家里那张旧桌子的凉不一样。桌子的凉是蜡的凉,摸着滑;碑的凉是石头的凉,摸着涩,凉里带着一点往外抽手的意思,像摸一口井的内壁。
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贴了十秒,手心暖了,碑面那一片也暖了,暖到跟她的手一个温度。
她想起她爸的手。
她爸的手比她的厚,指节粗,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块硬皮。她小时候她爸抱着她,那块硬皮刮过她的脸,刮得她痒,她笑着躲。
她想不起那块硬皮的温度。
但是她想得起碑面的温度。
她在心里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放了很久,没放下,也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