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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 ...

  •   第三天下午,顾长庚来了修复室。

      他进门的时候叶棠正伏在灯下看一块补过的纸,听见门响抬头,手里的放大镜忘了放下。

      顾长庚手里拎着个布包,包是深灰的,四角缝了皮。他把包往工作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那本蓝布面登记册,推到她面前。

      「看完了。」他说。

      叶棠接过,翻开第七册那一栏。

      那三行字还在:在库。字迹部分可辨。保存状况稳定。

      她抬眼。

      「您看出什么了。」

      「来源栏。」

      「字林堂?」

      「字林堂不是书店。」顾长庚说,「苏州没有字林堂这个书店。民国年间苏州有字林堂,是阊门外一家纸铺,兼做装订,掌柜姓陈。」

      叶棠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姓陈。」

      「嗯。」

      「修配那一栏写的陈怀书——」

      「我没说是一个人。」顾长庚立刻接上,「我也没说不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左手搁在膝上,缺了的那截无名指朝里扣着。这个姿势叶棠见过,师父每回要说要紧话,都先扣那只手。

      「碑心那个孔,我查了。」他说,「馆里的老记录我翻了三天。」

      「早年间,这册碑在架上立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它倒过一回。」

      「倒之前有人报告过,说碑心往外渗水。」

      「渗出来是浑的,带渣子。报告写到馆里,馆里说碑在库里,库里返潮,正常。」

      「后来碑倒了。」

      「倒了以后才发现,碑心那个孔不是钻的,是早就有的。孔里塞着东西,塞了不知多少年,受潮以后胀了,胀大了,把孔撑破了,碑才倒。」

      她屏住气。

      「塞了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顾长庚扣着的手指松开了,「碑倒了以后,取出来一包东西。取出来当天,馆里做了记录,记录上写:碑心藏物,纸一卷,已移交。」

      「交给谁了。」

      「不知道。记录到移交那一行就断了,后头几页让人撕了。」

      她等着。

      「撕得整整齐齐,用刀裁的,裁口在装订线里头,从外头看不出来。」

      「谁撕的。」

      「不知道。」他说,「我师父知道,我师父没说。」

      「你师父——」

      「我师父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顾长庚说,「他没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就见着一面,那一面他抓着我的手,抓了很长一阵,抓完就没了。」

      「他抓着你的手,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顾长庚说,「他就是抓。」

      屋里静下来。

      修复室在三楼,窗外是馆里的院子,能听见扫地的声音,竹扫帚扫在水泥地上,唰,唰,一段一段往树根底下堆叶子。

      「所以你明白了。」师父抬起眼,「我不是不让你碰碑。碑你随便碰。碑是死的,躺在那儿几十年了,它不急。」

      「急的是碑心里那一卷纸。」

      「那一卷纸在谁手里,在哪儿,纸上写的什么,全不知道。你从碑上读出的那三个字,修配那栏那三个字,孔里那卷纸——三样东西是一条线。」

      「可这条线不是你能碰的。」

      她没缩。

      「为什么。」

      「因为你要碰它,先得会一样东西。」顾长庚说,「不会,你就只能拿刀去凿。凿开,碑毁,纸也毁。」

      「哪样。」

      「配纸。」

      她心往下一沉。

      配纸。古籍修复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碑帖的底子是纸,纸有寿命,纸一死,字就跟着走。补一册书,说到底补的是纸。纸配不上,补得再齐也是两层皮,过三十年还是要分开。

      「第七册是碑帖,碑帖的纸,是刷上去的。」顾长庚说,「先把纸刷上石面,纸干了,从纸上刻,刻完把纸揭下来——碑帖就是这么来的。所以碑帖修起来,比书难,它两面都是伤。」

      「正面是磨的,背面是它自己的寿数。」

      「你要碰碑心里那卷纸,得先知道那卷纸是哪一年的纸,配不配得上原样的年份。配不上,你一上手就是毁它。」

      「这个我懂。」叶棠说,「所以我一直在找纸。」

      「你找的是配纸。」顾长庚摇头,「你要找的是认纸。」

      「认纸。」

      「同一棵树,南北坡的纸不一样。同一年,春夏秋冬的纸不一样。同一个人,早上和下午的纸不一样。」顾长庚说,「这些书上不写。书上写竹纸、皮纸、棉纸,写帘纹,写厚薄——都是废话,看了跟没看一样。」

      「认纸得靠手。摸过一千种纸的手,才认得第一千零一种。」

      她沉默下来。

      她伸手把台面上那块补过的纸拿起来,对着灯。纸是浅黄的,帘纹横着走,她数过,一寸十一二道。她当时没往心里去,数完就放下了。

      「我补过一册明版的帖子。」师父忽然说,「补了四个月,配了三十几种纸,没一种对得上。后来我不补了,只把碎了的地方托了一层,托的纸比原样浅一号。」

      「浅一号有什么用。」

      「浅一号,一看就知道补过。」顾长庚说,「补过比补对了强。补对了,就没人知道它坏过。坏事装成没事,这叫骗。」

      「我摸过的纸,不超过两百种。」她说。

      「嗯。」

      「那怎么办。」

      他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左手在身侧,缺了那截无名指的手,插在裤兜里,插得很深。

      「广陵书市,初五。」他忽然说。

      叶棠抬头。

      「书市南边那一排,有个收旧纸的,姓邹,人叫他邹老抠。他手里有七十年代收上来的一批旧纸,一直没出手。」

      「为什么没出手?」

      「因为那批纸是赃。」顾长庚说,「早年从抄家物资里漏出来的,他收了不敢卖,压了三十年。」

      「你认识他?」

      「不认识。」顾长庚说,「我师父认识。我师父带我去过一次,我站着没让他看见。」

      「他去那儿干什么?」

      「买纸。」顾长庚转过身来,「买那批纸里的一种。」

      「哪一种?」

      「褚皮纸。」他说,「第七册的碑帖,原样的纸,是楮皮纸。」

      叶棠站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顾长庚说,「我师父见过第七册没散的时候。」

      「七册都在的时候?」

      「七册都在的时候。」他把话重复了一遍,「我师父那年十六,在库房里当下手,他记得那七册摆在一条案上,从上到下,案子的漆都磨没了。」

      「他说第七册最好看。」

      「他说第七册的字最好,纸也最好,纸是楮皮,帘纹一寸十七道。」

      「一寸十七道。」叶棠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帘纹一寸十七道,就是一寸宽的纸上,横着压出来十七根竹帘的纹。这个数极细,也极难作假。要仿,得做一根十七道的帘子;做了帘子,仿的就是这一张,仿不了别的。

      「他数过?」

      「他摸过。」顾长庚说,「我师父的手,摸一下就知道帘纹几道。他教我摸,我学了二十年没学全。」

      「所以你去书市,找邹老抠,看那批楮皮纸。」

      「我不要楮皮纸。」顾长庚说,「我要你看一眼那批纸。」

      「看一眼做什么?」

      「看一眼,你就知道七十年前的楮皮是什么成色。」他走回来,把布包重新挎上,「碑心里那卷纸,年头跟第七册原样的纸差不离。你认得那个年头的楮皮,才认得碑心里那一卷。」

      「认得了,才有下一步。」

      「认不得,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她站着没动。

      「顾工。」她说,「碑心里那一卷纸,您要不要。」

      布包带在他手里停住了。

      停了三秒。

      「我不要。」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地上摆东西,摆完了退后半步。

      叶棠等着下半句。

      顾长庚没有下半句。

      他挎上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初五,书市,天亮以前去。」他没回头,「去晚了纸就让人挑走了。邹老抠天不亮就摆摊,他那个摊从来不见光,太阳一出来就收。」

      「你提我师父,他听得懂。」

      「我师父叫什么,你不用问。」他说,「你提帘纹十七道,他就知道你是谁。」

      门开了,外头走廊的风灌进来,把他工作服的下摆掀起一点。

      「等等。」叶棠叫住他。

      顾长庚停在门口。

      「我师父叫什么。」叶棠说,「我的师父。您从来没提过。」

      那个背影定在那儿。

      过了很久,久到叶棠以为他不会答。

      「叶竞。」他说。

      两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她站在工作台前,半天没动。

      叶竞。

      她父亲叫叶竞。

      她父亲叫叶竞,在馆里干了二十七年,档案上写着「调离」,调离那一年她十二岁。她母亲后来再没提过这个人,提也只提一句:你爸身体不好,在外地养着。

      养了二十年。

      她伸手扶住桌沿。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白光往一边偏着,把她的手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是乱的,生命线断成两截,中间有一段空。

      她父亲的手,她记得。父亲的手比她的厚,指节粗,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块硬皮,是长年捏刀子捏出来的。她小时候那块硬皮刮过她的脸,刮得她痒,她笑着躲。

      她现在想不起那块硬皮的温度。

      想不起,就是被抹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顾长庚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碑。

      碑她可以碰。

      顾长庚说的是她自己。

      她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那个人是从碑心里取过东西的人。

      她低头看台面上那三张硫酸纸,孔位图还摊着,正中那个孔,铅笔圈出来的圈子,圈外写着「正中」两个字。

      她把放大镜搁回盒子里,盖上,扣紧。扣的时候手指在盒沿上多按了一下,像要把今天这些事按在里头。

      窗外头,扫地的老周把最后一堆叶子扫到树根底下,直起腰,把竹扫帚靠在墙上,扛着回家了。天光塌下去一半,院子的地面由灰转青。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那一页空着。

      她拿起笔,在日期底下写:顾工来过,说了楮皮纸,一寸十七道。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这行字还在不在。

      但她今天记住了。

      今天她记住了,这个她可以肯定。

      回了家,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跺脚不亮,她摸黑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拧开。

      屋里亮着灯。

      母亲坐在小方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碗面,面上盖着荷包蛋,蛋煎得边上一圈焦。

      「吃。」母亲说。

      叶棠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面是挂面,卧了两个蛋,她碗里一个,母亲那边一个。

      「今天怎么晚。」

      馆里开会。

      「又开会。」母亲把自己那个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你们那个主任,开会开上瘾。」

      她没接话,咬了一口蛋。焦边有点苦,她嚼碎了咽下去。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洗东西洗出来的。

      「你爸要是还在,」母亲忽然说,「看见你这样,他能高兴好几天。」

      叶棠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

      「他这个人,一天不说十句话。说了十句,九句是纸。」母亲把手收回去,「剩下一句是给你妈的。」

      他今儿个还托梦给你了?

      「托什么梦。」母亲说,「我就想起来。他走以前那阵,天天在屋里头裁纸,裁完了码成一摞,摞完了拿绳一捆,捆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再裁。」

      「裁那么多纸干什么。」

      「不知道。他不说,我不问。」母亲说,「后来有一回我问得烦了,他说,留着。我说留着给谁,他不答。」

      叶棠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

      碗底剩了点葱花,她拿筷子拨到一边,没吃。

      「棠棠,下个月你生日。」母亲站起来收碗,「想要什么说一声,妈给你做。」

      「成。」

      母亲端着碗进厨房,水声响起来。叶棠站在小方桌边上,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相框。相框里是她五岁那年和父亲在馆里照的,父亲抱着她,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两个人都没笑。

      她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06章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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