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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今天吃过什么 第三天早上 ...

  •   第三天早上七点二十,叶棠推开修复室的门,阿吉已经在门口了。

      他蹲在那儿,正往一摞旧报纸上头打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喷壶没停。

      「师姐。」

      叶棠应声,把包放下。

      「我昨天下午又去问了一趟。」

      「问谁。」

      「管人事的,周姐。」阿吉把喷壶搁下,站了起来,「她说馆里这三十年进过的人,名单都在她那儿一只铁柜里,一个不缺。我把你写的那三个字给她看了。」

      铁柜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周姐那边怎么说。」

      「她说没有。」阿吉顿了一下,「我说你再看看,是不是同音不同字。她查了两遍,都没有。」

      叶棠没说话。

      她走到架子前,把罩布揭开。

      碑还在那儿。石头是灰的,暗处发青,靠灯的那半边泛黄。正面那些被磨掉的字,一个个排在石头上,谁走过去看,都只当是石头本来就不平。

      「师姐,」后头阿吉说,「你要不要再想想,会不会是从外头请来的。」

      「外头请来的也记。」

      「那要是写错了呢。」

      叶棠把罩布折好,搭在椅背上。

      写错了也记。修配那一行,写谁就是谁。写错了得划掉重写,不能留着。这是规矩。

      「周姐的铁柜里有没有八几年以前的。」

      「有。」阿吉挠头,「她说更早的都在库房,纸都脆了,得戴手套翻。」

      「她说了什么时候能翻吗。」

      「她说得等她有空。」

      叶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工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登记本、直尺、放大镜、铅笔、橡皮。摆完,碑的编号抄进本子抬头。

      抄的是:天德·碑帖·七·之三。

      三是架次。本子上这一册排在第三格,前面两格空着,写的是「未收」两个字,是前任主任写的,写了快二十年。

      她开始量。

      长一尺二寸七分,宽七寸四分,厚一寸一分。量的地方记清楚:从左下角起,避开缺口。

      她量一程记一程。

      虫蛀孔,大的三个,小的十九个。本子上原来写着「虫蛀:大二小九」。

      她昨天数过一遍,今天又数一遍。

      数字没变。

      多的是一倍。

      铅笔搁下。

      这个不归她管。上头原来是别人写的,她只负责抄。抄漏了要担,抄对了不担。

      她照原样抄了「大二小九」,在下面空了一行,另起一行写:

      另计:大三小十九。

      写完了,这一行她看过两遍。

      阿吉在她背后伸头张望。

      「师姐,这行要划掉不要。」

      「不划。」

      「那秦主任——」

      「不划。」登记本合上一半,「先记着。」

      阿吉哦了一句,回去接着弄报纸。

      报纸打湿了要压平,压平了要晾,晾完了裁成衬纸。这是他这个月的活儿。

      屋里静下来。

      只有喷壶的响,和报纸翻动的声音。

      碑重新罩上,人在桌边坐下,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她写得很慢。

      写到「磨痕分布」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昨天的东西都在。

      第一个字到第十一个字的位置,每两个字之间隔着一份宽度。第四个字的耳那半边留得很全,东那半边磨掉了小半。第六个字是书。第八个字那个转折,刀到那里要收住,收得干净。三个补浆的圈,压痕起头都在左上。

      灯架滑下去半寸那会儿,那层浮起来的凹凸怎么一下子全平了。

      白纸举在左边,光从纸上弹回来,弹到石面上,凿痕的深浅就出来了。

      这些一样一样,全在。

      笔尖按在纸上,往下写。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阿吉端着饭盒从她旁边过去,去水池那边洗勺子。

      洗完回来,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师姐,你愣着干什么。」

      叶棠抬起头。

      「昨天中午咱们吃了什么。」

      阿吉笑出声。

      「排骨。」

      她没反应过来。

      「排骨还有哪种。」

      「就那份排骨啊,十二块一份的。」勺子敲着饭盒边,「你嫌贵,说还不如吃两块五的豆腐。你说豆腐炖得烂,排骨塞牙。我说那你就吃豆腐,你说不行,豆腐没味儿,得配点什么。你还说——」

      他停住了,勺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一下。

      叶棠看着他。

      「后头我说了什么。」

      阿吉想了想。

      「你说你爸以前在家做排骨,会先焯一遍,焯完了再炒糖色。」

      笔放下了。

      这个她想得起。

      她爸焯排骨,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沫,撇干净了捞出来。糖色炒到起小泡那会儿要下锅,晚了就苦。

      昨天在食堂,她一句也没说过这个。

      「阿吉。」

      阿吉抬起头。

      「昨天中午你坐哪儿。」

      「就对面啊。」

      「我吃了几块。」

      勺子停在半空。

      「四块吧。不对,三块。那骨头小,你啃得费劲,后来剩了两块没吃。」

      「那两块呢。」

      「我说我帮你吃,你说不行,要带走。」

      「带走了吗。」

      「带走了。你拿食堂那个塑料袋装的,装完塞你包里了。」

      叶棠低头看自己的包。

      包在椅子底下,拉链开着一半,装的是本子和笔袋。

      她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个塑料袋,团着,里面是两块排骨。

      塑料袋外头有一圈油,干了,硬了。

      她捏着那个袋子,捏了一会儿。

      「师姐?」

      叶棠把袋子放在桌上,说了五个字。

      「放了一天一夜。」

      阿吉没接这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

      「那你是忘了吃了,还是忘了带。」

      叶棠想了想。

      「带我记得。吃完我记得。剩了两块我记得。装袋我记得。」

      「那就是忘了它在包里。」

      「嗯。」

      阿吉又扒了两口饭。

      「那也没啥,我老忘。上礼拜我把一双筷子忘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筷子头都焦了。」

      叶棠嗯了一声。

      塑料袋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她想得起她带了这个袋子回家。

      回家以后包放在门边,这一步她记得。

      袋子拿出来过没有,没有了。

      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也是空白。

      昨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七个字加四个字的数字抄了一遍。抄完看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她一直在想第八个字。

      那半个钟头之前的事,空白。

      之后也是空白。

      阿吉吃完,端着饭盒走了。

      屋里剩下她一个。

      叶棠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

      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页上头有一行日期。

      下面空着。

      她翻到今天这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也有一行日期,是她早上写的。

      下面空着。

      她往前翻。

      前天那一页,空着。

      大前天那一页,空着。

      她一直往前,翻了十几页。

      有的页面上写着东西,写得很满:哪一天裁了多少纸,哪一天补了三处,哪一天跟着师父去库房清点,哪一天母亲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有的页面上只有日期。

      本子平摊在桌上,从头数。

      从本子的第一页开始,到今天,一共一百零七天。

      一百零七天里,只写了日期的,有三十一天。

      写满的,七十六天。

      她把这三个数记进心里的同时,手已经在纸边上写下来了:107 / 31 / 76。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数。

      三十一天。

      那三十一天她做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她试着往回找。她挑了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日期她记得——那天她跟着顾长庚去库房,清点一批从苏州运回来的旧纸,清点了一整天,晚上馆里给加班费,十五块。

      那天本子上写满了。

      她又挑了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日期。

      她盯着那个日期,使劲想。

      想不出来。

      那个日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像一张表,那一格从来没有填过。

      本子再往前翻。

      翻到中间,她发现一件别的事。

      写满的那些页,她都能对上事。

      空着的那些页,她对不上。

      数到第二十页,铅笔头钝了。

      拿小刀削。刀是裁纸刀,刃不长,转着圈削,木屑卷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爸教过削笔:笔尖要偏,偏到侧面,写字那会儿侧锋吃纸,能把纸纹压下去,墨浮在纹路上头。正锋写的字发泡,一蹭就花。

      她爸讲过,铅笔用在纸上,画错了能擦;钢笔画在纸上,画错了只能划掉。

      削完了,在本子边上试了两个笔画。

      侧锋,墨色发黑。

      正锋,墨色发灰。

      她爸那套话她从小听到大。那时候家里有张旧桌子,桌面上一层蜡,是她爸自己打上去的,冬天摸着不凉。

      那张桌子后来去了哪儿,她想不起来。

      手上的东西忘不掉。

      忘掉的都在别处。

      她试着找规律。

      空着的那些天,是不是都是她用了痕读的那天。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手停住了。

      她怎么知道哪天用了痕读。

      她今天用了一处。昨天用了一处。前天的也在,因为那天读的是第三处补浆的圈。

      再往前呢。

      再往前她就得看本子。

      而本子上空的那些页,本来就是空的。

      她用来判断「那天用没用痕读」的东西,正是被抹掉的那样东西。

      本子合上了。

      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雨太大,屋顶漏了一回,漏在她桌上。

      那次漏雨她记得。

      本子挪开那会儿,水已经洇进去三页。这个她还记得。

      那三页上写的是什么,她清楚。

      她翻到那三页。

      字还在,被水泡过,墨发灰,笔道有点糊,但是看得清。

      那三页都写满了。

      手指按在那块水渍上。

      按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喊阿吉,喊他下楼搬箱子。

      阿吉应了一声,跑了。

      叶棠把本子收进包里。

      铅笔拿起来,在今天那一页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

      她写:今天量了尺寸,虫蛀另计。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排骨在包里,一天一夜。

      两行写完,笔搁下了。

      这两行她写得比平常大一点。

      她想知道明天一早这两行还在不在。

      桌上那个塑料袋她还留着,放在手边。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捏了捏。

      里头两块骨头,硬的。

      啃过。

      啃的时候什么味儿,想不起来。

      袋子重新放下。

      窗外的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光落在摊开的本子上,落在那两行字上。

      那两行字是黑的,一笔一画,很清楚。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碑上每一个字的笔画位置,她想得起。

      第十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在哪儿,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那是她读了三处换来的。

      三处。

      她今天读了一处,昨天读了一处,前天读了一处。

      三天三处。

      而本子上空着的,是三十一天。

      两个数字放在一块儿看了看。

      三天。

      三十一天。

      屋里的钟走了两下。

      本子收起来,碑重新罩好,灯关了。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桌上那个塑料袋还在那儿,油圈朝上,干得发亮。

      她回去把它拿起来,装进包里。

      拉链拉上,她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如果我忘了这个袋子是哪儿来的,我就知道本子上那三十一天是怎么来的了。

      她关了灯,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两盏,还有一盏在尽头亮着。

      她往那头走。

      包里有两块排骨,一本本子,一支笔。

      本子里今天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她也记得她写的是什么。

      她现在能从头到尾想起来。

      明天早上能不能,她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03章 今天吃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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