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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狼烟观音垂泪 巴山夜雨画心化形 这熙熙攘攘 ...

  •   瑟瑟秋夜,月光凄冷。

      一抹赤红疾疾掠过稠密树影,向远处飞奔而去。

      城外森林多泥泞,然小狐狸脚步轻盈,并未落下足迹。

      日前她一时不慎,落入屠户所设陷阱之中,那屠户见她一身狐皮生得油光水滑,便将她卖予富贵人家要剥皮制成狐裘,幸而府中一侍女于心不忍,背着主人家将她悄悄放了。

      穿过树影重重,得见一破落庙宇,画心一路逃至此处,已是筋疲力尽,只得留在此处暂且歇脚。

      主殿的门槛设得几乎比她的脑袋还要高上一些,前爪刚跃进去,后脚淅淅沥沥的秋雨便落了下来。

      画心甩了甩身子,抖落林间沾惹上的雾气,仰起脑袋将目光投向殿内正中矗立的唯一一樽神像。

      那是一樽观音像。

      这间庙宇虽然破败,但从四周陈设中依稀可以看出往日的煊赫之景。可惜正值乱世,雕像上塑就的金身已然被盘剥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其下坑坑洼洼的泥身。

      泥菩萨自身尚且难保,遑论渡世人。

      蓬松狐尾在身后高高立起,画心向莲花台走去,在蒙了厚尘的砖地留下一串爪印。

      殿顶因年久失修漏了个大洞,皎洁月光从中泼落下来,兜头蒙在泥像上。画心走到莲花台下坐好,用尾巴围住四爪,仰头静静看着。

      观音的面容模糊了七八分,五叶宝冠上结着蛛网,眉目却不改慈悲,直直落在画心身上,仿佛一场温柔的注视。

      恰在此时,积蓄已久的秋雨终于在她低垂的眉目中凝为一滴泪珠,垂落至画心的眉间。

      下一瞬,座下金光大盛。

      画心睁大一双狐目,全身开始急剧地抽条生长,化出纤纤如玉的肌骨。

      及至满殿金光散,莲花座下的赤红狐影已化作一位冰肌玉骨的美人。

      画心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修炼年岁不长,自然还不到化形之日,不想今日无心插柳,竟成了机缘。

      她慢慢站起身,眸光在殿内流转,想到自己从前遇见的形色人群,不论高门贵女还是寒门贫妇,总要穿些衣物蔽体,于是从侧殿素色屏风后寻得一件暗红袈裟,披在了身上。

      袈裟遗落于此多时,早已朱红不再,满是尘埃,穿上的瞬间,画心便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因而细眉皱起,指尖红光一闪,试着施了个净尘术才算完。

      --
      耗费足足三日,她才总算适应这具新生的躯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返回城中,将其余未能逃脱的姊妹也放出来。

      然至城主府,却见一侍女跪在院内,身后有一怒目圆睁的贵妇人立在她身后,正用沾了粗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她背上,单薄脊背已是皮开肉绽,毛青布襦衫也烂开,浸了殷红的血。

      正是当日好心将画心放走的那一名。

      尤夫人身着锦衣华服,执鞭又恨恨地在侍女背上抽了一下,口中嚷道:“贱蹄子!谁给你的胆子私放了那狐狸?!”

      那可是毛色极正的赤狐!

      要知道上等的狐裘需择无杂色的狐皮缝制,而寻常狐狸多杂毛,毛色纯正的可遇不可求,她日期月盼,等了一年有余才得了这一只,谁知竟被区区一个侍女放走了。

      眼看着将要到手的狐裘平白飞走了,尤夫人越想越气,“说!下次还敢不敢了?!”

      众侍女俱不敢言,跪在院子两旁,被勒令不许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尤夫人施刑,其中胆小些的已是两股战战。

      那好心侍女被这一下抽得倒在地上,口唇咬出了血,泪流满面地摇着头道:“……不敢了!夫人,奴再不敢了!”

      尤夫人今日这一遭为的就是杀鸡儆猴,自然不会因她一句认错轻易饶过,正欲再施鞭刑之际,府中大门忽而被推开,走入一名身穿袈裟的女子。

      来人赤着双足,长发曳地,肤白胜雪,眸黑如墨,不知从哪掀起一阵妖风,拂动了她的长发。只见她半点朱唇轻启——紧接着露出獠牙!

      众人见此情形,皆瞪大双眼,反应快些的已连滚带爬地躲至柱后。尤夫人手一抖,长鞭落地,整个人也跟着惊坐到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场面顷刻间乱作一团,画心极快闪至尤夫人面前,十指化作利爪,并冲她张开獠牙。

      与此同时,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异动,原本被囚在后院的其他赤狐紫貂不知为何竟全都跑脱了出来,然而尤夫人已无暇顾及了。

      她被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画心歪了歪头,将她翻了个面用利爪在背后一划!

      尤夫人登时痛得清醒过来,冷汗出了一身,面色苍白地蜷缩起来,不知此妖物究竟意欲何为。

      画心原本还要在她背上再划几道豁口,好偿还方才施加于恩人身上的鞭刑,然却听得一个极为模糊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小狐狸。”那声音含笑道,“愣着作何?动手啊,多少同族命丧于她手,不将她的心挖出来,如何消你心头之恨?”

      画心狐疑地左右张望,却未见得说话人的身影,皱起眉正欲发问,那人却仿佛懂她所想似的,续而低语:“我不在你周围,我就在你脑中。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啊。

      那声音压得低而沉,因而显得循循善诱,蛊惑性极强。

      画心不过一化形三日的狐妖,如何能抵挡这摄魂魔音,很快便觉心神恍惚,手已不受控地将尤夫人翻了过来。

      不过她此时还有些神志,正欲摇头将这烦人的声音从脑中挥开,却见先前倒地的好心侍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痛得昏了过去。

      “看看,若不是她,恩人怎会沦落至此?”那声音陡然转和缓为冷肃,命令道,“还不将她的心挖出来,为我们的恩人报仇!”

      等到画心回过神时,便见自己的右手已然穿透了尤夫人的胸口,从中掏出了一颗正跳动的温热心脏,殷殷鲜血漏了满地,洇入石砖缝中,也溅了她满身满脸。

      她被吓了一跳,猛地要将手抽回,那心脏却忽闪出幽紫诡光,紧接着如生了灵智般钻入了她的胸腔。

      众侍女眼见她生剖了尤夫人的心脏,又纳入体内,旋即现出狐耳狐尾,升至半空,便知这恐是先前成功逃脱的赤狐,化形寻仇来了,于是皆惊恐地瞪大了眼,惧得遍体生寒,四处爬开。

      都说狐妖是吃人心的,焉知下一个不会是自己?

      城主府内尽是诡谲紫光,几乎连漆黑夜穹都被映得透亮,墙外的邻户传出几句人语,见此异象也无人敢来查看,很快复又寂静下去。

      尤夫人的心窜入她体内,先与其本心猛烈地碰撞了一记,似要鸠占鹊巢将它挤出体外,怎奈本心顽强不肯退,便不得已而求其次,裂出一条缝来将它整个包住。

      不料缝隙即将闭合之时,从中钻出一缕金色流光,化为光圈紧紧束在外侧。

      异物入体,画心痛得额生冷汗,喉中翻出腥气,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缝隙合,本心覆。漫天紫光骤然散去,画心跌落在地,缓了许久才勉力站起身,一双狐目扫过周围拙劣藏身的众侍女,素手一挥,便教她们齐齐昏了过去。

      她捂着心口向前几步,掌中生红光,将妖力缓缓送入满身是血的受罚侍女体内,至其背上鞭伤尽消,才将手收回。

      随后,画心抬眸望向正前方的宅院,檐下琉璃灯转,堂中灵玉匾悬,朱门绣户,溢彩流光,好生气派。

      于是抬步走进去,沿雕栏回廊行至上方内院,将阖府上下的金钗首饰搜刮一空,又挑了几身绫罗绣衣,身形一转便回到了观音庙。

      观音殿中的尘埃已被清扫一空,神像上的蛛网也已消失殆尽,画心将布包随意丢下,发出锵然一响,金灿灿的簪钗钿篦从未扎紧的袋口滑落一地,劫掠者却毫不疼惜。

      她赤足走近莲花座下,仰面看着菩萨低垂的眉眼,下一瞬满是鲜血的右手掌心翻上,生出炽焰妖火,满地金饰被吸入她掌中,生生被烧作赤金熔岩。

      画心眼也不眨,将手一挥,滚烫熔金顷刻间从观音像头顶破落满身,殿内随之升腾其稠白雾气。

      大雾散尽,观音像被重新塑就了金身。

      妖力耗尽的小狐狸极虚弱地一笑,捂着心口挪至莲花座上,在神像足边蜷成一团,合目昏睡了过去。

      然而眼一闭,她便立即堕入了一片混沌之境。

      四周尽是浓黑的浑雾,伸手去触却又飞快散开,画心不知这是何处,只好捂着心口曳步向前。

      纵然在睡梦当中,那颗多余的心脏仍然绞得她不得安宁,痛得直教人恨不能将它剖出来才好。

      正当她要动手之际,面前却忽而显出一道绯红人影,抬眸一看,竟是她自己的模样。

      画心惊愕万分,已做爪状的右手立时调转方向直冲眼前人面部而去,却被轻易地握住手腕向后折,于是另手又向前刺去,同样被轻易化解。

      那人冲她微微一笑,两手一推将她松开。

      画心疾疾后撤几步同她拉开距离,面目苍白如纸,警惕地问:“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我就是你啊。”那人开口,却是个熟悉的男音。

      这是城主府那道古怪的声音!

      “很疼吧?”画心听见面前的自己笑嘻嘻地问。

      果然是此人在作怪。画心沉下脸色,愠怒道:“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傻孩子。”他看着画心,怜悯道,“你画了她的心呀。我不过叫你剖出她的心来,小施惩戒便罢了,你怎就糊涂至此,将这颗心融入体内了呢?如此一来,若不将它彻底炼化,你可就要永生永世疼下去了。”

      狡诈至极。事已至此,画心不欲与其争辩,只咬牙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当然应该信我。”眼前红光一亮,画心看见面前的人身后化出赤红的九尾,正随着磅礴汹涌的妖力轻晃,“狐妖一族尚九尾,但九尾狐只在传闻中出现过,没有哪一只狐狸生下来便有九尾。这你应当知道。”

      话及此,他又轻轻一笑,再次压低声音蛊惑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古碑中曾刻有八念,若能一一吸入体内,便可如我一般,化而为仙了。”

      画心冷笑连连,“方才还说你是我,我不过一小小赤狐,侥幸才化得人形,你怎就已成仙了?”

      “自是踏破时空而来,专程为你降下这一道预示,免你蹉跎岁月,误入歧途。”他从容地收了尾巴,“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话毕,面前之人便化作一缕红烟消散不见。

      画心一惊,欲要上前将其拦下,却从莲花座上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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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之后,脑中的低沉声音再未出现过。而画心亦对当日之语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此人不过一藏头露尾之辈,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敢,这种人的一面之词岂可相信?

      但心口的绞痛并未因时间的流逝有丝毫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到了最后,走投无路的画心也只好试着将这颗多余的人心炼化。

      这一炼便是数年。

      待到尤夫人的心脏与她的本心彻底融为一体后,连绵不断的阵痛才终于暂且放过她,留下一些喘息余地。

      然自此之后,那夜梦中的声音却如魔咒一般市场萦绕在耳中。

      集齐八念,化而为仙。集齐八念,化而为仙。集齐八念,化而为仙……

      起初画心不为所动,但这低语积年累月地在耳边不停蛊惑,直到有一日她开始想:是哪八念呢?

      很快,她便用法术将破败的观音庙修葺得焕然一新。

      虽处乱世之中,但途径此处的行人见了如此一间俨然恢弘的观音庙,也总要进来奉一炷香,再拜上一拜。

      于是这间蹭颓败不堪的庙宇又恢复了往日的盛况。

      打退了几次妄想从主殿观音像上刮下金漆变卖的狂徒后,画心便学着寻常寺庙中僧人的样子捏了百来个和尚,自己则隐去身形,日日坐在观音掌下支着脑袋听着来往香客的祈愿。

      狐妖善画皮,自然也对相貌更加敏锐。可这熙熙攘攘众生面,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样式,所求之事竟如此雷同。

      祈财,祈寿,祈平安。不过如是。

      穷困潦倒之人求天降横财倒也算人之常情,可为何连腰缠万贯之人都还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而画心只是一只赤狐,起初并不明其中道理。

      三清香在案前走了一轮又一轮,青白淡烟伴生盈盈檀香,台下的香客一抬手,便从袖口滑出一道唯有画心可见的浅灰流光,最终汇入她体内,凝入妖丹之中。

      她在莲花座上坐了三年有余,终于在第四年生出了一尾。

      狐尾随着妖力在身后轻曳,画心将新生的尾巴拢至身前抚摸,良久才舔了舔艳红朱唇,忽而懂了这世间之人所求者何。

      她也还想要更多、更多的妖力。

      可在她弄清余下的七念究竟是什么之前,庙中却先闯进了两个不速之客。

      站在大门左侧的男子墨发半束,头戴玉冠,身形峻拔如松,眉目之间似有高山霜雪,清冷了无尘。

      他劲瘦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此时不知为何正嗡嗡轻鸣,被他广袖下宽大的手掌按住。

      另一女子身着缥碧色轻装,肤白胜雪,长发以银扣高束于脑后,手执一柄骨鞭,看起来英气非常。

      只消一眼,画心便知此二人绝非好相与之辈。

      然而与此同时,两人的目光也越过殿内跪在蒲团上的香客,直直射向了盘坐于莲花座上的画心。

      一阵微风从殿门吹入,案前青烟袅袅,几番摇曳,四散无痕,唯余满堂沉香。

      画心知道,他们看见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乱世狼烟观音垂泪 巴山夜雨画心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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