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60、荒野分崩，旧罪难消 西野风沙

　　西野风沙不息，终年漫卷黄沙，覆过千里荒土。这里没有墟录城规整的街巷与安稳烟火，没有山林繁盛的草木水汽，只有连绵戈壁、枯地与散落四处的临时聚居营地。世代栖身于此的，皆是被墟录城永久驱逐的人。昔年他们本是城内寻常凡人，只因机缘巧合吸收胶片催生灵根，触犯墟录城亘古禁制，便被彻底剥夺归城资格，生生沦为天地夹缝中的漂泊者。百年流转，这群人早已习惯依靠荒野自然诞生的乱帧维生，在贫瘠荒土之中挣扎求生，堪堪维系族群存续。
　　自锁域一战落幕、地脉开始休养，这片荒野赖以生存的根基，便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衡枢殿新规推行全境，严锁野外采帧乱象，放任天地执念自然循环愈合。大地日渐安稳，狂暴黑帧绝迹，乱帧产量却随之断崖式锐减。曾经随处飘散、随手可拾的乱帧，如今变得稀薄罕见，根本不足以支撑整片荒野族群的日常消耗。生存资源骤然紧缺，积压数十年的隔阂、委屈与不甘彻底爆发，原本松散共存的荒野族群，硬生生撕裂成两大派系，矛盾日日激化，势同水火。
　　今日午后，营地中央空地上，两拨族人再度对峙而立。
　　一边是求和安守的老派族人，大多是年迈老者、孱弱妇孺与厌战之人。他们历经数次帧灾动荡，早已无力再掀起纷争，心底唯一所求便是安稳活命。在他们看来，墟录城新规护的是整片浮录境天地，荒野族群不该逆势而动、再度祸乱地脉，应当放下积怨，遣使入城陈情示弱，恳求衡枢殿体恤流民疾苦，酌情开放部分帧流供给，以求族群缓息之机。
　　另一边是血气旺盛的激进派青壮年。他们自小漂泊荒野，从未受过墟录城半分恩泽，只尝尽流离失所、资源匮乏的苦楚。在他们眼中，墟录城千年秩序从来偏心城内凡人，所谓律法公道、天地大义，从来不曾庇佑被驱逐之人。如今城内安享净帧归流、世道太平，他们却要因新规活活困死荒土，这般不公，绝不能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搅动地脉、催生乱帧，为族群搏一条生路。
　　两方分立空地两端，气息紧绷，争执声此起彼伏，压过旷野风沙呼啸。言语交锋越来越烈，积压多年的对立情绪彻底翻涌上来，不少人紧握拳头、面色涨红，眼底满是隐忍的怒意，只需一句过激言语，便会彻底引爆肢体冲突。
　　黑袍首领立在人群正中，孤身隔开对峙双方。
　　他衣袍蒙着常年漂泊的风沙，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半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锁域动荡，由他一手掀起。彼时他年少执拗，满心皆是族群不公、世道偏私，一心想要打破墟录城固化千年的秩序，妄图以乱帧倾覆旧规，为荒野之人争得立足之地。可直到地脉崩裂、山河震颤、整片浮录境濒临覆灭，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一腔愤懑，换来的不是公道，而是天地浩劫、万民灾苦。
　　危机平息之后，他拒绝归城机缘，执意留守西野赎罪。他一心想要抚平族群戾气，消解纷争，带领众人安稳等候地脉彻底复苏，静待天地寻得平衡。可他能挡得住外敌动乱，挡不住人心惶惶、生存绝境。
　　“扰动地脉，便是重蹈覆辙。”黑袍首领压低声线，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中，“半年前地脉崩毁的惨状，你们尽数见过。如今大地初愈，脉络娇嫩脆弱，禁不起半分人为折腾。今日我们为活命强行催帧、搅动浅层地脉，来日必然引发新的帧灾。届时墟录城可闭城自守，唯有我们栖身的这片荒野首当其冲，无处可逃、无处可避，最终只会族群尽灭、荒土无生。”
　　激进派领头的青壮男子步步踏出，面容桀骜，眼底燃着常年积压的怒火与不甘。
　　“不扰动地脉，我们下个月便无帧可用！”他抬手指向东方墟录城方向，声音激昂悲愤，“城中之人安居高墙之内，坐享天地归流净帧，岁岁安稳、年年无忧。新规护天、护地、护城内万民，唯独不护我们这群弃民！凭什么他们守规便是正道，我们求生便是罪孽？等死是安稳，抗争便是祸乱，这般道理，我不服！”
　　“可逆势而为，只会自取灭亡！”老派老者拄杖上前，连声劝阻，“天地大势不可逆，半年前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一旦帧灾再起，无辜孩童、老弱妇孺尽数陪葬，你要整个族群为一时血气殉葬？”
　　双方再度争执不休，情绪彻底失控，对立之势愈发尖锐。黑袍首领望着眼前互相敌视、剑拔弩张的族人，心底漫开无边无力。天灾可避，人祸难平，天地创伤可愈，人心执念难消。他能弥补昔日犯下的滔天大罪，却填不满族群百年积攒的夹缝之苦，改不了天地秩序与生俱来的偏颇。
　　就在内乱即将爆发之际，营地外侧传来急促脚步声。
　　放哨的族人满脸慌张奔入空地，气息紊乱，高声急报：“首领！东侧山道来了三名外乡人，装束陌生、气息沉稳，身上携带着大量胶片帧息，正朝着我们营地走来！”
　　全场争执骤然骤停。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营地入口，眼底齐齐涌上浓烈警惕。西野荒僻少人，向来无人涉足，更无人会携大量胶片贸然闯入流民营地。尤其如今全域帧源稀缺，胶片堪比珍宝，这般来路不明的外人，格外诡异可疑。
　　黑袍首领眸光一凝，抬手示意众人按捺不动，孤身迈步，迎向营地入口。
　　片刻之间，三道身影踏着黄沙缓步走入众人视野。为首之人一身素雅灰袍，面容平和，眉眼无波，周身气息内敛深沉，不显戾气，却自带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他身后两名随从背负厚重行囊，囊身紧绷，隐隐透出浓郁饱满的帧息波动，绝非荒野普通乱帧可比，凝练规整，温润异常，却又带着一丝人工雕琢的刻意空洞。
　　灰袍人止步于黑袍首领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不卑不亢。
　　“久闻西野族群困于帧源稀缺，日日纷争不断。”他目光轻扫全场对峙人群，似早已摸清所有底细，“我等此番前来，不为结怨，只为结缘。我手中存有大批稳定异变帧，品相远超荒野乱帧，足够支撑整个族群安稳存续数年。”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哗然。
　　激进派众人眼底瞬间亮起希冀光芒，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连日积压的焦躁与绝望尽数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对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他们而言，能活下去，便是最大的机缘，早已顾不得深究来路利弊。
　　灰袍人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开口，道出唯一条件。
　　“我等只需借西野千里无人荒土，布设几处催帧法阵。法阵不扰族人安居，不夺你们生机，只需你们默许通行、不予阻拦，便可永久供给异变帧，解你们生存绝境。”
　　黑袍首领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寒意骤起。
　　异变帧、催帧法阵、借地布设……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体。他瞬间洞悉真相，这批人与墟录城西城世家绝对脱不了干系。城内世家私开秘境催帧、盗取地脉生机，不满足于隐秘试探，如今已然将触手延伸至无人管控的西野荒土，想要借助广袤野地大规模逆序造帧，甚至打算以帧源为饵，裹挟整个荒野族群，为他们的私贪私欲保驾护航。
　　这哪里是结缘施舍，分明是裹着蜜糖的深渊陷阱。
　　一旦荒野族人收下这批帧、默许法阵落地，便是彻底绑上世家贼船，沦为人为毁脉的帮凶。届时天地追责、衡枢殿问责，首当其冲的便是这群本就夹缝求生的弃民，再无半分退路。
　　黑袍首领沉声开口，语气冷沉：“你们是墟录城世家的人。”
　　灰袍人不否认、不承认，只是淡淡一笑：“世人只求生路，何必追问来路。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是固守贫瘠、内斗消亡，还是借势而生、安稳存续，诸位自行决断。”
　　风沙穿营而过，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众人衣袍翻飞。
　　原本撕裂族群的内外矛盾尚未消解，新的诱惑与毁灭性危机已然轰然降临。一边是虚无渺茫的陈情生路，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存续，代价却是沾染逆脉罪孽、永世不得翻身。
　　黑袍首领望着躁动不安、心思各异的族人，心底沉重无比。
　　旧罪未消，新祸又至。西野这片饱经风霜的荒土，彻底走到了命运的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