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43、城隅善后，帧流渐缓 后山锁

　　后山锁域彻底闭合之后，笼罩在墟录城上空的躁动终于慢慢退去。漫天漂浮的雾色旧帧失去源头供给，不再肆意乱舞，或是轻轻落回山林地表沉寂，或是被司帧堂派出的值守人员小心收纳封存，单独安置在衡枢殿深处的隔离库房，绝不与寻常净帧、杂帧混放。
　　枳一扶着脚步虚浮的苏念，跟在陆小满身后沿着山道缓步走回墟录城城门。城门口戒备森严，城守司的士卒来回巡守，正在逐一盘查进出人员，清理战场上遗留的短刃与溃散叛军丢下的黑帧残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味与胶片特有的微凉气息，那是方才大战留下的痕迹。
　　值守城门的城守司兵士看见三人，立刻上前行礼。他们早已听闻这一战多亏几人在前线稳住局势，才没有让后山的远古旧帧冲破封锁，态度恭敬。
　　“陆学徒，城内伤亡名册已经初步整理完毕，被俘叛军全部关押在城守司地牢，等候衡枢殿审讯。只是还有一桩怪事，不少司帧堂在外收集胶片的外勤回禀，最近几日，城外流入墟录城的胶片数量一直在减少，原本每日按时归流的胶片，如今大半滞留在城外荒野，迟迟没有向城池靠拢。”
　　陆小满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上报衡枢殿主，同时回去翻查外勤记录。你们继续值守，不要放松警惕，零散乱帧若是流入城内，立刻启用封帧器具处置。”
　　“是。”兵士领命退开。
　　三人穿过城门，走入墟录城内。街道上不复往日喧嚣，不少家门紧闭，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叛乱爆发时不少人躲在家中避难，直到战事平息才敢小心出门，沿街巷堂的工作人员正在挨家安抚居民，登记受损情况，着手善后。
　　苏念靠在枳一臂弯，呼吸依旧浅淡，灵力透支带来的疲惫浸透四肢，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她侧过头看向街边忙碌的人群，轻声开口。
　　“谁也想不到，一场叛乱最后会演变成这样。衡枢殿守住了，可后山锁域一关，陆屿就被困在了里面。”
　　“锁域固化不代表彻底无望。”陆小满走在身侧，怀里抱着从后山带回来的几本古籍，“司帧堂典藏浩瀚，后山锁域属于极罕见的异象，之前只在零星孤本里提过只言片语，我打算接下来几日泡在藏书阁，把所有涉及归流自封结界的记载全部找出来，看看有没有解锁或是向内传递讯息的办法。”
　　“不要抱太大期待。”枳一平静开口，“方才锁域闭合的瞬间，帧遥说结界已经自成闭环，内外帧脉切断，寻常术法、器物都无法穿透。就算典籍留有记载，大概率也只是上古传闻，未必可行。”
　　陆小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心里清楚枳一说的是事实，只是心底还存着一丝不甘。陆屿虽不是司帧堂之人，从前又是因生出灵根被墟录城驱逐的外人，可这一场危机之中，是他独自扛下黑袍首领与远古旧帧的洪流，以一己之力保住锁域没有崩碎，间接护住了整座城池。
　　三人一路走到衡枢殿。殿内人来人往，各司其职。司帧堂学徒来回搬运收纳胶片的匣盒，城守司的人前来递交叛军审讯材料，衡枢殿几位主事坐在大殿之内商议后续调度。看见陆小满回来，一位年长的司帧堂执事立刻招手唤他过去。
　　“小满，你回来了，正好过来。我们正在商讨被俘叛军的审讯事宜，还有城外胶片滞停的呈报，你在后山亲历全程，把所见所闻仔细说一遍。”
　　陆小满转头看向枳一与苏念，眼神带着歉意：“我得过去议事，没法陪你们。殿内西侧有专供休憩的偏房，我已经让人备好清水与静养的住处，苏念你先过去休息，枳一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殿内值守的学徒吩咐便可。”
　　“你去吧。”枳一点头，“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陆小满不再耽搁，抱着古籍快步走向大殿。枳一扶着苏念按照指引找到西侧偏房，房间干净安静，陈设简单，桌上放着温水与几样清淡吃食。枳一扶苏念坐到床边，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低声叮嘱。
　　“你好好休养，不要再勉强动用寻帧之力。灵力透支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急不得。”
　　苏念轻轻应下，靠在床头，抬眼看向枳一：“你不休息吗？”
　　“我无碍。”枳一站在窗边望向殿外庭院，“我想在这里等帧遥的消息，看看锁域那边还有没有新的异动。”
　　苏念没有再劝，闭上眼睛闭目休养，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枳一站在窗前，心神向内联结，静静等候帧遥的感知讯息。过了许久，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脑海。
　　后山锁域内部帧息依旧稳定，两股生命气息都还存在，陆屿与黑袍首领都活着。但结界闭环彻底切断内外联结，我只能感知到他们尚在，无法捕捉到任何画面，也传递不出一句话。另外，城外胶片滞停的情况正在加重，原本该向墟录城归流的胶片停留在边境，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不愿再流入城池。这件事由来已久，只是之前被叛乱掩盖，如今才彻底显露。
　　枳一目光微沉。
　　原来胶片滞停不是叛乱之后才出现的新问题，而是早就存在的隐患，只是此前一直没有被人重视。墟录城赖以存续的根基便是胶片归流，若是城外胶片不再源源不断向这里汇聚，长久下去，整座城池的秩序都会慢慢动摇。黑袍首领发动叛乱，或许也察觉到了这一层隐忧，才想要唤醒深埋地底的旧帧，试图打破现有的归流规则。
　　她正思索之间，门外传来轻叩声。
　　枳一回过头，推门看见一名司帧堂学徒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份整理好的叛军初步审讯笔录。
　　“枳一姑娘，陆学徒让我把这个拿给你，说是刚刚从被俘叛军口中审出来的线索。”
　　枳一接过笔录，低头翻阅。被俘的底层叛军大多只是被黑袍首领以黑帧力量胁迫裹挟，所知不多，只知道他们的首领谋划这件事很多年，目标从来不是劫掠衡枢殿的胶片库房，而是后山地底封存的旧帧。黑袍首领认定，墟录城现行的胶片归流规则是一种禁锢，无论是城外游离胶片，还是被深埋镇压的远古执念，都不该由衡枢殿单方面掌控。
　　笔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首领曾提起，浮录境所有胶片的流向，正在慢慢偏离原本的轨迹。
　　枳一合上纸页，心底思绪翻涌。黑袍首领的想法极端，手段也十分凶险，可他口中所说的胶片流向异变，恰好印证了帧遥刚刚告知她的城外滞停问题。这场叛乱，从来都不是单独一人的疯狂，它只是浮录境帧脉秩序失衡爆发出来的其中一个裂口。
　　她转头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夕阳落在衡枢殿飞檐之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城内的喧嚣慢慢平息，战后的墟录城看似重回安稳，可暗流并没有消失。后山锁域之内困住陆屿与黑袍首领，城外胶片停滞不归流，衡枢殿固守了千百年的旧规则，正在悄悄迎来动摇。
　　身后床上传来苏念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在睡梦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想来心底依旧放不下寻帧人的短命诅咒，也放不下被困在后山的陆屿。
　　枳一将审讯笔录放在桌边，重新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那片山林被一层看不见的锁域结界包裹，安安静静，无人知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暂时避开了一场浩劫，可更大的谜题才刚刚浮出水面。胶片为何滞停？墟录城初代殿主定下的归流规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锁域之中，陆屿又会迎来怎样的际遇？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桌上的纸页。
　　短暂的平静之下，新的棋局，已经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