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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我的达瓦里氏 宣统皇帝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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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皇帝退位的前一年,我被卖进济南的将军府,伺候将军的姨太太。
我当时才七岁,万事不懂,只知道进了将军府就能有条活路,只想着每天能吃个半饱就已经很满足。
和我一起被卖进府的,还有我的同乡,夏生;他生在夏天,就叫夏生。
虽然他的名字很草率,但跟我的二丫比起来还是强多了。
没错,我叫二丫,是家里的第二个闺女,村里被军匪抢了粮食,没法活了,爹娘就把我卖了。
其实将军府很不好过,主子们总是喜怒无常,一忽不高兴,一忽很不高兴,主子不高兴,奴才就要被打;我总是胆战心惊。
但是夏生不怕,他总是替我挡着去伺候各路主子,去努力地讨好他们;他说我们总要为自己挣个出路。
我不是很认同他的话,我一个女娃,能有什么出路。
但我听城里的妓女说过,女人可以笨,但一定要会抓住男人。
那我就抓住夏生好啦,反正我们都是出身杜家村的奴才,没谁看不上谁。
到时候我们两个奴才一起生一窝小奴才,靠着将军府吃穿不愁嘛。
我努力抓住夏生,夏生努力伺候主子,以求能旁听识字,还要回来教给我。
我不想学,我想要的是夫君,不是夫子。
可他就是要教我,无论我多不想学,还是要教我,他说:“双双,我们要想为自己挣出一片天地来,那就得先识字才行。”
夏生识了字,我就求他为我新换个名字,他说自己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便在跟主子出府时为我花钱去求了门外算卦的王瞎子。
王瞎子说,既然这丫头是老二,那就叫双双,杜双双。
我问夏生:“这名字是个什么意思啊?”
夏生原本在村里时黑黢黢的,现在在府里闷了半年,倒显出些许白净,他脸微红,说:“是成双成对的意思。”
我立刻顺杆爬:“是说咱们俩成双成对吗?”
他脸顿时爆红,连耳朵根都是红的,“别……别胡说!咱们还小呢。”
还小才要赶紧定下来呀!
不然他要是跑了,哪里还有这样的冤大头替我干活!
我娘总夸我聪明,我也觉得自己可聪明,于是不停地笼络他:“什么?你不想跟我好?你看不上我?”
夏生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我学着将军最宠爱的姨太太的样子,捧着心口:“你要是不跟我好,我就一头撞死!”
夏生是个老实人,“不会不会!你别这样!!!我跟你好!我只跟你好!”
他看起来很是情真意切,急得满头大汗呢。
这还差不多,我很满意;即使被他继续拉着学写字也忍了下去。
五年后,我初初抽条,越长越好,每次和夏生见面都能把他逗得满脸通红。
然后我的噩梦来了,将军老爷看上了我,要让我做他的姨太太。
我才不要给糟老头子做姨太太!
他的姨太太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要吓死了!我要见夏生!我要让他带我走!
可是我的周围只有一群老到发臭的嬷嬷们围着我,教育我做夫妻之事,教育我要敬畏夫君,教育我要学会认命。
嬷嬷们说,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所以我只能认命。
我才不要!
我假装顺从,暗地里贴身藏好一把小巧的剪刀;等那污糟的老头子趴在我身上拱时,一剪子扎进了他的脖子!
那老头子啊的大叫一声,再没了声音。
而这时,屋里的窗子传来异响,从窗外滚进一个人来,是夏生。
我躺在床上,浑身是血,六神无主地拿着剪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夏生见状,一把将我身上死掉的老爷掀开,没有半句废话,背起我就跑。
星星和月亮在我们的头上。将军府的灯光在飞速地后退。
我们一路往北逃跑,路上还看见了将军府悬赏杀父仇人的告示,上面写着弑主逃奴杜夏生,背主犯上,罪该万死,窝藏者同罪,报信者赏洋一千。
我不安的紧:“他们为什么说是你杀的?明明是我!明明是我!怎么能让你顶罪!”
夏生说:“这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的,我乐意为你顶罪呢!”
我在他背上,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我想忍住,可它们就像去年年底将军府老爷为姨太太放的烟花一样,疯狂地往下掉,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它们全部晕开在夏生的背上,他骤然停下,不敢回头,只说:“你别哭你别哭!是我这个做男人的没出息!才害得你吃苦!”
我忍不住:“你就比我大一岁!算什么男人!”
夏生:“可你也才十二岁,算什么女人,老爷为什么非要纳你?”
我哭了:“是不是因为我平时穿得太好?不守妇道?”
夏生摇头:“不是!因为他是坏人!和你没有关系!你穿得好是因为我要养自己的婆娘,不是他欺负你的理由!”
夏生的所有钱都在我这里,我平时吃喝穿戴都是府里丫鬟最好的,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张扬,我们俩才会这么倒霉。
夏生重又开始走,他装的很轻松地对我说:“没事,书上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还真能不让我们这对小奴才活呀?”
我想想也是,我们虽没积过什么德,可也没做过什么恶,老天凭什么不让我们活?
我们逃到了天津,东躲西藏地住在破庙,我也扮成了个男孩,一时倒是很安全。
可是我们很穷,逃出将军府的时候没带几个钱,已经花光了,现在穷的只能喝凉水,吃土饼。
土饼吃多了,是要死人的。
我饿了好些天,半点力气都没了,可这天,夏生突然带了个白面馒头回来。
我要馋死了,看着那个馒头,真是恨不得一口全部吞下肚去;可我惦记着夏生,说:“咱们一人一半,一起吃。”
夏生轻描淡写地说:“我哪里能忍得住,刚买到手就吃了,现在这个是你的!”
我忍着饥饿,再次问他:“真的?”
夏生怕我不相信,使劲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呢!”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狼吞虎咽地把馒头三下五除二塞进了嘴里,有粮食进肚,喝凉水都觉得舒服了不少。
夏生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然后带着我去了一家修道院。
修道院里面的修女很温柔,十分乐意收容我。
我不愿意:“那夏生呢?你要去哪里?反正我要跟你一起!”
夏生讨好地朝修女笑了笑,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我找到了个发大财的机会!”
我惊呆了:“什么机会?”
夏生问我:“你知不知道法兰西?那边缺工人呢!说只要愿意去,都能发财!”
我才不信:“好事怎么能轮到我们?你不许去!”
夏生说:“因为那边正在打仗呢,所以都没人愿意去,那些大老爷们才愿意多给些钱雇我们这些穷光蛋。”
打仗?我一听这个就心惊肉跳:“不许去!不许去!就你那点本事,三两下就被人打死了!我不许你去!”
夏生劝我:“你也知道我笨,大老爷怎么可能让笨人上战场!我们就是去帮人家搬搬东西,修修铁路,不会上前线的。”
我才不信呢:“你得了吧!真打起来哪里顾得上前线后线!我不要你去!”
夏生为难地说:“可我现在连个窝都没有,以后怎么娶你?我们以前不是还说要生一大堆孩子吗?没地方,孩子住哪?”
他认真地拉着我说:“我们总要好好过日子的,咱们得为自己挣条出路呀。”
我委屈地掉眼泪:“那你送我来修道院是为了安顿我,然后去法兰西吗?”
夏生点头:“我在外面偷偷看过,这里的修女可温柔了,还会医术,你跟着她们好好学;没准到时候咱们也能开个药铺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既然没有前路,就应该好好谋生,而不是两个人在一起饿死。
我不舍地看着他,问:“法兰西远吗?”
夏生伸出手给我比划着,“我在少爷书房里看到过地图,离咱这就一拃远,可近了。”
我问他:“真的?”
夏生怕我不相信,使劲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呢!”
他是个老实人,我觉得他不会骗我,于是相信了。
许是怕我掉眼泪,他也没有跟我告别,悄悄地就走了。
夏生一走就是好多年,除了他的信和给我寄的钱,没有任何消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青年了。
那是民国一十五年,修女跟我讲,外面有人找我。
我出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站在绿油油的榕树下,他还没有回头,我就一眼认出了他。
我高了、白了、美了。
他瘦了、黑了、丑了。
可我很想他,真的真的很想他,再次见到他,我真是恨不得原地蹦起来!
他听见我的声音,回头飞奔向我,一把将我抱起来转,开心地大喊:“双双!我回来啦!”
天旋地转,我紧紧抓着他,问他:“这次回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夏生把我放下来,笑嘻嘻地说:“不走了不走了!这次回来娶媳妇,再也不走了!”
我把他拉到我的小屋里说话,我知道他这些年去法兰西修铁路,后来还去了苏联北边种土豆,最后还得到一个好心人的资助读了书,可厉害可厉害了!
我让他坐到我的床边,把平常舍不得吃的糖给他冲成糖水,问他:“你上次给我写信,说要让我也是达瓦里氏,这是什么意思?”
他听到我记住了他的信,激动地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本书,叫共产主义宣言。
夏生说:“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天下人人平等,这就是共产主义。”
“只要实现了共产主义,就再也不会有像我们以前那样的小奴才啦!”
我:“只要相信这个就是达瓦里氏了吗?”
夏生摇头:“不!还要为了实现它而战斗!”
我挑眉:“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怎么战斗?”
夏生说:“做好自己的事业,就是一种战斗。”
我:“行吧,达瓦里氏,我会好好战斗的。”
煤油灯昏黄,他眼睛亮亮地抱着我,“双双真好!”
我靠在他怀里,依恋地感受着他的呼吸:“没你好。”
夏生说:“不,你最好。”
我:“还是你好。”
夏生:“哪有?你最好!”
我:“不许跟我斗嘴!”
夏生立刻依我:“好,你说什么都好。”
我们靠在一块,恨不得把分别的这十几年一口气给它过完。
夏生在南昌找了个账房先生的活,于是我们婚后就去了南昌。
我们的日子很幸福很平淡,但是夏生总是会莫名消失一段时间,他说那是组织给他的任务。
我也不懂,但我也从不管;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好女人不应该过问男人在外面的事。
何况我也参加了南昌的红十字会,也很忙的。
很快到了年下,我备下年货,准备过年包羊肉饺子吃!
年下,夏生铺子里和组织上最近也没什么事,我除了去红十字会,我俩就天天在一起。
夏生可贤惠了,看我忙,还天天给我做饭吃呢!
他总说要对我好,因为真男人都是最爱护妻子的。
夏生说:“就连唐朝的皇帝李世民也知道要对自己媳妇好呢!我一个凡夫俗子,不敢比太宗功绩,但不能连对媳妇好也比不上吧?”
我对着镜子梳头,觉得他说的很对!那种在媳妇面前逞威风的都是混不出头的懦夫!
我的夏生才不是呢!
我们总是在晚间吃过饭后一起读书,他爱鲁迅,我爱张恨水;我俩天天一块读,除夕夜吃完饺子,我们边磕瓜子边读书看报。
我心满意足:“书可真好看。”
他也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是啊是啊,真好看。”
我:“以前我就是书读得太少了!在将军府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守妇道才遇见倒霉事儿呢!还是这些先生们说的对,那就是个吃人的时代!”
夏生说:“其实现在也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看不明白,什么时候才能不吃人呢?”
夏生说:“或许要很久很久,等仁人义士流干了血、苍白了发,或许才能真的不吃人。”
我:“呸呸呸!大过年的,一点都不吉利!不许再说这话!”
夏生讨好地对我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看,灯花爆了!”
我喜笑颜开地祈祷:“灯花爆,好事到!慈悲的上帝啊,希望我和夏生都能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
夏生说:“下一年就是民国十六年了。”
我:“民国十六年算什么!咱们要一起过民国二十六年、民国三十六年、民国一百一十六年呢!”
夏生哈哈笑:“那我们就都成老妖怪了!”
我:“到时候咱们头发都白了,晚上排排躺装白毛怪,一起吓小孙子!”
夏生:“儿子都还没有,哪里来孙子?”
我扑上去:“你还不抓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今天晚上努力,没准明天早上我就有了!”
夏生压住我,细细地吻上,含糊不清地说:“那应该没有这么快……”
我抱住他:“总之要赶紧生个小达瓦里氏出来!”
夏生低声:“这种时候不能说这话,不庄重……”
第二日中午,我神清气爽地吃饭,夏生做饭可好吃,他说是国外读书时勤工俭学在洋餐馆练出来的。
我:“这牛肉做成牛排还怪好吃的!就是好贵!”
夏生:“今天大年初一,吃点好的,犒劳犒劳我媳妇!”
我点头:“那是,我昨晚可太辛苦了。”
夏生瞪眼:“难道更辛苦的不是我吗?”
我心虚:“好吧,你更辛苦;来来来,老头子,你多吃点!”
夏生:“我还没老呢!”
我嘻嘻笑:“总会老的!我提前叫一叫!”
夏生嘴里叼过我喂的牛排:“行吧,勉强原谅你了。”
大年一过,我们各干各的;直到阳春三月,我才终于闲了一天,提前去买了最好的羊肉准备回去好好庆祝。
却哪成想没能庆成,因为夏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我问他:“你怎么了?”
夏生颓然地躺在床上,问我:“双双,你说枪是不是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那不是废话吗?我当年要不是拿着剪子咋能一下就杀了将军府那糟老头?”
夏生问:“我们都知道的道理,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呢?”
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讲,我说:“别多想了,咱又没办法。”
夏生铿锵道:“我们该有办法!我们能有办法!我们必须能有办法!”
我拥住激动的他:“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
夏生怔住了:“你知道上海出事了?”
我当然不知道,我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哪里想过那些大事。
可我也知道,没有前人的牺牲,哪来我们的小日子。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想让他看见我掉眼泪:“去吧去吧,我就在这等着你;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杀过去打死你!”
他哭了,一滴滚烫的热泪滴在我的脖子上,把我的心都要给烫碎了:“双双,我真的舍不得你。可是,我没有办法……”
狠心的男人!他嘴上说着舍不得我,还是在当晚趁着我睡觉走了。
夏生总是不愿意和我告别,说怕看见我哭,就舍不得走了。
他连我做的炖羊肉都没有吃,就走了。
他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连封信都没有,比他在国外还不如呢!
他在国外还会记得给我写信呢!难道上海真有什么狐狸精把他给勾走了?!
生气!
仲夏,一场大雨过后,夜间终于多了几分凉意,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书,心里想着不知道我新做的旗袍好不好看,夏生会不会喜欢看。
门突然嘎吱一声,带着风霜的夏生再次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傻在原地,朝思暮想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时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关上门,回头弯着腰看我:“双双,我回来了;组织派我回南昌啦。”
我一下子就哭出来了,疯狂地锤他:“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记得你在南昌有个家吗?这么些天连封信都没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狐狸精了?”
他站在原地笑着任由我锤打,一直看着我,恨不得看到下辈子去:“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在上海执行的任务很特殊,要保密的;所以一直不能写信。”
我知道他没有撒谎,我就是太想他了:“这次回来还走吗?”
夏生说:“或许要走,或许就走不了呢。”
我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捂着嘴背过身:“我新做了衣裳,你还没见我穿过呢!我这……我这就去试给你看。”
我换上新做的旗袍,拍拍脸让自己笑出来,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我穿着这旗袍好看吗?这可是上海那边传过来的新花样呢!”
夏生:“好看好看!四大美人都不如我们双双半点好看!”
我悄声问他:“你喜欢一直看我穿吗?”
夏生勉强地笑:“这怕是不能呢。”
我:“我想你。”
夏生:“我也是。”
我:“我想要个孩子。”
夏生沉默了很久,说:“双双,你还年轻……”
我:“我想要个和你生的孩子;你若是不答应,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要追过去找你!”
他从来都拗不过我,终究答应了。
一夜过去,我还是没能看着他离去。
桌子上是他留下的钱和信,他让我去乡下躲一段时日,不要在南昌留着。
我才不要!
他就在南昌呢!哪怕不在身边,我也要和他一起。
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我们分别的时间太长;我不能再忍受和他隔着太远的距离。
我的所念人,不能再隔远远乡;因为我会找他,等着他。
仗打起来了,我在红十字会,每日都要处理很多很多的伤员,革命的胜利需要好多好多的血,其中或许就有我的爱人,或许有一天也会有我的血。
我一直都没有夏生的消息,我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在一个月后,我也真的迎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我怀孕了。
我生下他的时候,正是第二年的暮春初夏,他生的又红又皱,可丑可丑,还总是哇哇地哭。
我发愁:“娘和你爹还没想好给你起什么名字呢,唉!你爹现在还没有消息,真是个狠心的爹!”
我抱着哇哇哭的娃娃想了想,“你就叫南昌吧,杜南昌。”
纪念南昌这座城市,它让人民开始拿起了枪。
哄完哇哇哭的儿子,我开始每日的祈祷。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我儿的父亲能早日回家。
我向佛祖祈祷,希望我儿的父亲能早日回家。
我向道祖祈祷,希望我儿的父亲能早日回家。
要是让当年带我的修女知道,我对神明的信仰如此不坚定,肯定要生很大的气。
但我又不知道哪路神明能多保佑一下我的丈夫,当然哪个都不能忽略。
等我儿满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人,他说他是杜夏生的上线领导。
我心头一紧:“他出什么事了吗?”
“民国十六年夏,杜夏生同志于南昌英勇牺牲;地下组织也遭受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我们在恢复通讯后,第一时间就来找夏生同志的遗孀;上级传达重要指示,让我们一直要妥善安置你们。”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复的,只在回过神后,才发现我的孩子已经哭的哑了嗓子。
我抱着娃娃小小的身子,和他一起大哭出声。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我杜双双一个人带着孩子也得过下去。
后来的日子,我在红十字会救了很多人,还在太行山侥幸认识了白求恩大夫,救了很多战场的战士;得到了很多勋章。
我不在意这些,我一人之力微薄,只盼着能帮四万万同胞少流些血、少流些泪,能多多的、好好的活下去。
我的儿子长在延安,他也成了一名战士,我十分为他骄傲。
儿子的性子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样貌随了我,不像他爹。
我认识的一个方丈说,人死会入轮回,若真心想念,终会再见。
我很想夏生,可在人生后来的许多年,我再也没见过和他有半点相像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没投胎,还是投完胎后又死了;毕竟他是真的命苦。
夏生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爹娶的后娘对他一点也不好,八岁被卖,十三岁去法兰西修铁路,又被人拐到苏联种土豆,吃了不知多少苦,才终于回了祖国。
所以他才那么容易被我勾上,因为真的没什么人对他好,好不容易有点好,可不是立刻就沦陷了。
等到2027年,真正的民国一百一十六年,我已垂垂老矣,看完大阅兵后,拄着拐杖去烈士陵园和夏生最后说了几句话,“我也要死了,不知道你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我摸着自己皱巴的脸,“这么多年了,我都记不清你长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再见能不能认出来。”
墓碑不说话,也不理我,一副很让人讨厌的死相。
我颤颤巍巍地走出烈士陵园,一个小孩风风火火地唱着歌冲出来,差点撞倒我!
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撞,抬头看那冒失孩子,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他生着和夏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刚被卖进府里的夏生,才八岁。
“老奶奶,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没看见!对不起!”他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向我鞠躬道歉。
我:“我没事;你刚刚在唱什么歌?”
他说:“是个好老好老的歌,老奶奶您估计不一定听过呢。”
我:“不可能比我还老吧?你唱唱,我听听。”
他:“可我上学要迟到了!”
我:“我送你去上学,你给我唱?”
他喜笑颜开:“好呀!”
他蹦蹦跳跳地走,边走边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要炸学校!一炸我就跑……”
我:……
前面还正常,后面那是什么玩意?
他唱完了,我俩也走到了学校,他对我挥手:“老奶奶,我要去上学了。”
我点头:“去吧去吧!”
他说:“好!奶奶再见。”
我老了,耳朵不好使,大着嗓门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他加大音量,挥着手跟我喊:“再见!”
我好像终于看见当年的那个青年,和我说出了此生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告别。
他舍不得我哭,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笑着和他告别。
“再见,我的达瓦里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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