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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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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的编辑老宋第三次发来“死亡微笑”表情包催大纲的时候,江安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慢吞吞地给关东煮加汤。
“一串鱼丸,一个萝卜,一串鱼豆腐……谢谢。”
直到他感觉右边小腿站得有点发麻,才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一亮,满屏都是老宋的轰炸。
老宋:1。
老宋:1。
老宋:1。
……
老宋:[语音 60秒]
老宋:[语音 58秒]
江安叹了口气,点开语音。老宋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响了起来:“不对啊,你这第三幕的情绪不对!后面怎么又死了一个?现在大家都爱看短篇、小甜饼、结局HE,你给我搞个大长篇还全是刀子,你让读者怎么活?”
江安盯着关东煮盒子里升起的热气,心想:是啊,读者怎么活。
可江安真的写不来,因为—
“这是我和他的真实经历啊…”江安不禁在心里暗自回了一句。
编辑:噢对,你上一本BE其实吧卖得还可以,这本能不能也BE?
用户0813:在计划了。
编辑:叫什么?
江安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回编辑:
“《亡妻回忆录》。”
编辑秒回:“你结婚了???”
江安说:“没有。”
编辑说:“那你亡什么妻?”
江安没再回。他退出聊天界面,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沈辞半小时前发的。配图是一个让江安感到陌生的演出场馆,配文只有一个“🎤”的表情。
他咬了一口吸满汤汁的萝卜,打开电脑里的码字软件。光标在第一行的位置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像是在催促他。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他还未死,但我已经在想他了。”
打完这行字,江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扯了一下嘴角。
哦哟,还挺文艺。他有些自嘲地想。
作为一名常年卡文、靠截稿□□着自己敲键盘的小说作者,虽然不常写更大众化的内容但江安也深知读者最爱看什么样的情节。
戏剧冲突要够强烈,情绪要够饱满,最好再带点宿命感。而在这个圈子里,最受欢迎的套路,永远是“极致的BE”和含着刀片的细碎糖渣。
那么现在,素材来了。
江安面无表情地坐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诡异的惨白。他的手指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在记录一个绝妙的灵感:
“主角出事了。就在我写下‘我已经在想他了’的这一刻。”
“如果是小说,接下来的情节该怎么写才最虐?”
江安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的关东煮上,继续打字:
“第一,主角的恋人接到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冲进大雨里。但他不能直接冲进病房,因为他没有资格。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
“第二,主角在抢救。所有人都在哭。而恋人躲在医院的洗手间里,只能借着水龙头的流水声,宣泄仿佛自己从未察觉的那份感情。”
“第三,如果主角真的没救回来……那恋人可以顺理成章地写完那本《亡妻回忆录》。因为这个时候,他拥有了最真实的悼词。”
敲下最后几个字,江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在嘲笑他。
他盯着备忘录里这三条冷冰冰的“剧情大纲”,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在干什么?
他构思的那个“主角”,那张在脑海里模糊的脸,不知不觉间全变成了沈辞。
那个会在他熬夜改报告时,默默给他点一份外卖的沈辞;那个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他连靠近都不敢,只敢躲在文字里偷偷拥抱的沈辞。
而现在,他似乎好像在用以冷静、理智、残酷著称的上帝视角,在盘算着怎么把沈辞的悲剧改写成自己小说里最畅销的桥段。
江安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似乎真的分不清,沈辞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了。便利店的暖气烘得他浑身发烫,但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理智。
他引以为傲的共情能力,他那些被读者夸赞为“刀刀致命”的文笔、桥段,却似乎是从他自己腐烂的骨血里、从他对沈辞不清不楚、而又深深渴望的想法中提炼出的一缕出来的。
江安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大风无意间吹过耳旁般的喘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这个荒谬的“灵感”从备忘录里删掉。
可就在这时,被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两下的消息提示音,而是像发疯一样,连续不断地炸响。
江安的手一抖,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一条鲜红色的微博【特别关注】推送,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爆!当代新人明星沈辞在活动中因升降台发生意外,现已紧急送医……】
江安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备忘录里刚刚删掉的那些“大纲”,在这一刻,似乎全部变成了现实。
江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便利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明明只是半小时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到底算沈辞的什么人呢?
只是在高中时,江安在毕业照角落里,偷偷用视线描摹沈辞侧脸的同学;大学社团时,沈辞只是拍过他的肩膀,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字写得很好看”;到了工作后,两人碰巧分在同一个项目组,沈辞同样加班时,会顺手给他带一杯冰美式……可现在,他似乎连给沈辞发一句‘你怎么样,最近过的还好嘛’的资格都没有。
唐突、又陌生。
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说这次是“亲身经历”。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正如我不知该如何书写某段结局。”江安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江安,只是一个躲在深夜便利店吃关东煮的,靠码字为生的边缘人。
而沈辞也只是他最熟悉而又陌生的那一个人。
他们之间隔着,隔着两个完全不相交的世界。
所以江安只能写。他用文字虚构了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
江安把这种写作,称为“提前练习”。因为本就未曾拥有,所以也不算作失去。提前练习沈辞有一天也会经历生死,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至少不是自己。
而现在,命运的齿轮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咬合上了他虚构的情节。
江安把电脑猛地塞回包里,连没吃完的关东煮都顾不上拿,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他要把这场荒谬的“提前练习”,变成真正的《亡妻回忆录》了吗?
推开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雨兜头浇了下来。
江安冲进雨里,站在空荡荡的街边拼命挥手。深秋的夜晚极冷,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但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电脑包,盯着马路尽头,急得浑身发抖。
等了三分钟,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江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师傅,去市中心医院,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座的男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小伙子,出什么事了?家里人病了?”司机一边踩下油门,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江安张了张嘴。
家里人?
他算沈辞的家里人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他的胸口。
他似乎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了,就像现在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连回答一句“是”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江安低下头,把脸埋进电脑包的缝隙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个……认识的人。”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暖风开大了一点,加快了车速。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江安看着玻璃上自己狼狈的倒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在便利店里敲下的那三条大纲:
“主角出事了。”
“恋人在大雨里接到了消息。”
“他没有资格进去,只能被保安拦在外面……”
他原本只是想写个虐文套路,可现在,命运的齿轮却以一种最荒谬、最残酷的方式,咬合上了他虚构的情节。
出租车的雨刷器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嘎吱”作响。
江安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着电脑包的边缘。
他现在,正一步步走进自己写下的那个,最残忍的结局里。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楼外,被黄色的警戒线和乌泱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还有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把深秋的雨夜搅得像一锅沸水。
江安没带伞。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单薄的外套被雨水浇得湿透,冷风一吹,冷得刺骨。他抱着怀里的电脑包,像个疯子一样挤过人群,却还是被保安无情地拦在了警戒线外。
“退后!都退后!这里是急救通道!”保安大声呵斥着。
江安张了张嘴,走向旁边的门诊科,询问一旁的医护人员单人病房往哪走,可是话到嘴边,却像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怎么也吐不出来。
以什么身份呢
说他是沈辞的高中同学?还是说,他是那个偷偷把沈辞写进小说里,还写着写着写be的作者?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沈辞自己,没有人知道江安对他来说算什么。
江安最后只是退到急诊大楼侧面的花坛边。这里能稍微躲一点雨,也能隔着玻璃门,隐约看见抢救室走廊里的情形。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门口。
沈辞的经纪人王哥推开车门,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去。紧接着,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女人也跟了进去——那是最近和沈辞炒得沸沸扬扬的“荧幕CP”,新晋演员张雪又
走廊里灯火通明。江安隔着玻璃,看到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走出来,王哥和张雪又立刻迎了上去。张雪又靠在墙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
而在门外的雨里,江安浑身湿透,像个滑稽的小丑,只能看着他们以“家属”和“亲近之人”的身份,围在沈辞的生死边缘。
他就向连进去闻一闻消毒水味的资格都没有。
江安蹲在地上,把电脑包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道蹲了多久,久到他觉得双腿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手机里突然弹出了一条微信。
是老宋。
“稿子不急,你先顾好自己。只要人没事就行。”
江安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酸得厉害。他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剧烈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