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鸢》大力油麦菜

7、行踪记录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阿鬼来了。
　　沈砚正在庙街堂对账，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阿鬼已经站在那儿了。
　　今天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封口用胶带缠了两圈。
　　阿鬼把信封扔在沈砚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没说客套话，也没像上次那样先挪椅子留退路。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沈砚。
　　“屿哥让我给你的。”
　　沈砚拿起信封，掂了掂。里面不重，像是几张纸和一个U盘。
　　“你看过了？”沈砚问。
　　“看了。”阿鬼说，“何文彬最近两周的行踪。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几点进几点出。有几处我加了自己的标注。”
　　沈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表格，时间、地点、人物，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很赶的情况下写的。还有一个小U盘，贴着标签：“唐楼对面凉茶铺的监控截取”。
　　沈砚翻了翻那几张纸。何文彬的行踪比他之前跟的那两天要复杂得多。除了每天下午去唐楼，他还隔三差五地去深水埗一间茶餐厅，每次去都坐在靠里的卡座，待的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就走。阿鬼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卡座对面那桌，每次都坐同一个人。灰夹克，中年，戴金丝眼镜。”
　　沈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灰夹克，金丝眼镜。他见过这个人。陈叔。
　　和联胜的揸数，陈叔。
　　“你确定？”沈砚抬头看阿鬼。
　　“我跟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何文彬到了之后，陈叔从后门进来，坐卡座对面。两个人不直接说话，中间隔了一桌。但每次何文彬走的时候，桌上会多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敢靠太近。但那间茶餐厅的后门通着一条巷子，巷子出去就是深水埗堂口的地盘。”
　　沈砚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陈叔。龙头棠叔最信任的人，和联胜的财政大管家。他绕开龙哥，直接跟庙街堂的外围何文彬接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叔在庙街堂安了自己的线，一条龙哥不知道的线。或者龙哥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屿哥怎么说？”沈砚问。
　　“屿哥说，让你别碰陈叔。”阿鬼说，“陈叔的级别太高，你一动他，整个和联胜都会盯上你。你现在的身份是庙街堂的白纸扇，去查揸数，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那何文彬呢？”
　　“何文彬可以动。但他背后是陈叔，你动何文彬，陈叔一定会知道。所以屿哥的意思是——你查何文彬，但别打草惊蛇。先弄清楚陈叔通过何文彬在庙街堂做了什么，再决定下一步。”
　　沈砚点头。他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阿鬼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的表格不太一样，像是后加的：
　　“何文彬每周五晚上去尖沙咀一间酒吧，每次去都点同一杯酒，坐同一个位子。酒吧名字在U盘里。”
　　沈砚看了阿鬼一眼。阿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你加的？”沈砚问。
　　“嗯。”
　　“屿哥知道？”
　　阿鬼没回答。他看着沈砚，那种眼神沈砚已经熟悉了——冷淡，戒备，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在松动。像一扇门，没开，但门缝比以前宽了一点。
　　“何文彬周五去的那个酒吧，”阿鬼说，“在尖东。是屿哥的地盘。”
　　沈砚明白了。何文彬每周五去尖东的酒吧，坐同一个位子，点同一杯酒。他不是去喝酒的。他在等人，或者在传递什么东西。而那个酒吧在严屿的地盘上，意味着严屿的人可以近距离观察他，而不引起怀疑。
　　“屿哥知道何文彬每周五去他的地盘。”沈砚说，“但他一直没有动他。”
　　“因为动了何文彬，陈叔就会换一条线。”阿鬼说，“屿哥在等。等何文彬自己露出更多的东西。”
　　沈砚看着阿鬼。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他恨沈砚，但他把该给的东西给了，该说的说了。没有藏私，没有在信息上动手脚。沈砚突然想起严屿说过的话——“阿鬼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实。”
　　“谢了。”沈砚说。
　　阿鬼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别谢我。谢屿哥。他为了查这些东西，一个月没睡好觉。你最好对得起他这些纸。”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五晚上，何文彬会去那间酒吧。屿哥说你可以去，但别一个人去。你如果要人，我可以跟你一起。”
　　沈砚愣了一下。阿鬼主动提出跟他一起行动。这是沈砚认识阿鬼以来，他第一次说了一句不带刺的话。
　　“你确定？”沈砚问。
　　“我不确定。”阿鬼说，“但屿哥让我看着你。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他交代。”
　　他走了。
　　沈砚把信封收好，U盘揣进口袋。他坐在椅子上，把阿鬼给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文彬、陈叔、深水埗堂口、周五的尖东酒吧。这条线从庙街堂的内鬼，连到了和联胜的揸数，又连到了尖东。
　　但沈砚觉得还缺一块。陈叔为什么要通过何文彬在庙街堂安线？他在查什么？还是在防什么？何文彬每周五去尖东酒吧，见的又是谁？如果是陈叔本人，没必要换地方。如果是别人，那这个人是谁？
　　沈砚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监控截取。凉茶铺的摄像头角度一般，但能看到唐楼门口进出的人。他快进着看了一遍，在第三天的画面里看到了那个灰夹克、金丝眼镜的男人。陈叔。他进唐楼的时间是何文彬进去之后大约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比何文彬早两分钟。
　　沈砚把画面定格在陈叔走出唐楼的那一帧。陈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大，但看着有分量。他走出唐楼后没有直接离开，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在看什么。然后他往左拐，消失在画面外。
　　沈砚把这一帧截了图。他需要查陈叔那天之后去了哪里。
　　下午，沈砚给方sir发了加密消息，把陈叔和何文彬的关联说了一遍。方sir的回复很简短：
　　“陈叔这个人CIB有档案。他是和联胜的揸数，龙头棠叔的亲信。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跟警队某些人有过接触。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你查他的时候小心，这个人可能比你想的更复杂。”
　　沈砚盯着“跟警队某些人有过接触”这句话。陈叔跟警队的人有接触。什么接触？线人？合作？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陈叔跟警队有联系，那严屿查的那桩“警队内部旧案”，会不会跟陈叔有关？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没有立刻告诉严屿。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周五晚上，尖沙咀。
　　沈砚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提前半小时到了那间酒吧。阿鬼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啤酒。看到沈砚进来，阿鬼没打招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另一边。
　　沈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苏打水。酒吧里人不算多，音乐不吵，光线很暗。他扫了一圈，没看到何文彬。
　　九点十分，何文彬进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径直走向靠里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没再看，像是只是来坐一会儿。
　　沈砚在暗处观察他。何文彬坐了十分钟，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来找他。他喝完那杯威士忌，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沈砚没有动。阿鬼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半个酒吧，用余光交流了一下——阿鬼轻轻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跟”。
　　何文彬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个U盘，捏在手心里。他走回卡座，拿起手机，然后直接出了酒吧。
　　沈砚在何文彬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也起身往外走。阿鬼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出了酒吧，沈砚看到何文彬上了一辆的士，往弥敦道的方向开走了。沈砚记下了车牌号。
　　“他拿了东西。”沈砚说。
　　“嗯。”阿鬼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辆的士消失的方向。“洗手间里有人给他的。我没看到那个人出来。洗手间可能有另一个出口。”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酒吧。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何文彬在洗手间里拿到的U盘，跟他刚才在电脑上看的那个监控截取，大小差不多。
　　“你给我的U盘，”沈砚说，“里面的监控截取，是你自己拍的还是从别处拿的？”
　　阿鬼看了他一眼。“屿哥给我的。他说是从唐楼对面凉茶铺的老板那里买的。”
　　“凉茶铺的监控，怎么会拍到唐楼里面？”
　　阿鬼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看着他，“唐楼对面的凉茶铺，摄像头只能拍到唐楼门口，拍不到里面。但你给我的U盘里，有一段画面是唐楼三楼的走廊。那个角度，只有装在唐楼里面才能拍到。”
　　阿鬼的眉头皱起来。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个U盘是屿哥给我的，他说是凉茶铺的。我没细看。”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严屿给阿鬼的U盘里，有一段只有从唐楼内部才能拍到的画面。这意味着严屿在唐楼里有人。或者更直接一点——严屿的人进过唐楼。
　　严屿在查陈叔，查得比阿鬼知道的更深。
　　沈砚掏出手机，给那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给阿鬼的U盘里，有一段唐楼三楼的走廊画面。那个角度不是凉茶铺能拍到的。”
　　这次回复来得比以前慢。沈砚站在酒吧门口，等了两分钟。
　　“你眼睛很尖。”
　　“你在唐楼里有人？”
　　“有过。现在没了。”
　　沈砚盯着这几个字。
　　“什么意思？”
　　“我的人进去装过摄像头。三天后被发现，撤了。U盘里的画面是撤之前拍的。里面有一段，是陈叔在唐楼里见另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沈砚的手心有点凉。
　　“谁？”
　　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
　　“你上级。”
　　沈砚站在尖沙咀的夜色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上级。方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