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鸢》大力油麦菜

10、阿鬼的路子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沈砚在庙街堂附近的茶餐厅等阿鬼。
　　他选了靠里的卡座，背对墙，能看到门口。点了杯奶茶，没喝，放在面前转。阿鬼迟了十分钟才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茶餐厅，看到沈砚，径直走过来坐下。
　　“找我什么事？”阿鬼没点东西，开门见山。
　　“棠叔昨天问何文彬的事了。”沈砚把见棠叔的过程简要讲了一遍——棠叔让他直接汇报、不经过龙哥、问何文彬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他答“暂时没发现”。阿鬼听完，没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答得对。”阿鬼说，“但棠叔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让你直接汇报，是在试你会不会把事捅到龙哥那儿。你捅了，他就知道你靠不住。你没捅，他就知道你还能用。”
　　“他为什么要用我？”
　　“因为你是庙街堂的白纸扇，不是他的人。他用你，比用自己人方便。出了事，可以推到你头上。”阿鬼看着他，“棠叔这个人，用人的时候从来不给退路。你觉得他在提拔你，其实他在把你往火坑里推。”
　　沈砚没接话。阿鬼说的跟严屿说的差不多，但从阿鬼嘴里说出来，更直白，更不客气。
　　“还有一件事。”沈砚说，“棠叔问何文彬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的时候，陈叔在旁边。我注意到陈叔手指动了一下。”
　　阿鬼的眉头皱起来。“陈叔在场？”
　　“棠叔让他旁听的。”
　　阿鬼沉默了几秒。“陈叔手指动，说明他紧张。棠叔问何文彬的时候，陈叔紧张，说明棠叔问对了方向。陈叔怕棠叔发现他跟何文彬的关系。”
　　“但棠叔没有追问。”沈砚说，“他让我继续查，然后就让我走了。”
　　“因为棠叔还没想动陈叔。”阿鬼说，“棠叔这个位置，动揸数不是小事。陈叔管了和联胜十几年的账，手里捏着太多人的把柄。棠叔如果动他，陈叔一定会反咬。所以棠叔在等——等你查清楚陈叔跟何文彬到底在做什么，他再决定动不动。”
　　沈砚靠在椅背上。所以他现在的位置是：棠叔要他查陈叔，陈叔在防他查，方sir让他别查太深。三边都在拉他，哪边他都不能完全靠。
　　“我找你是想问一件事。”沈砚看着阿鬼，“棠叔身边那个私人秘书，你给我的照片里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阿鬼想了一下。“周明。棠叔的秘书，做了三四年了。怎么了？”
　　“棠叔让我以后直接向他汇报。不经过龙哥，也不经过陈叔。但我不可能每次都去和联胜总部。中间需要一个人传话。”沈砚说，“周明如果是棠叔的人，他传话的时候会看内容。如果他是陈叔的人，那我的汇报内容会先到陈叔手里。”
　　阿鬼点了点头，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一些。“周明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太说话，但做事很细。棠叔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看不出偏向哪边。不过——”阿鬼顿了一下，“周明的老婆在陈叔管的一个档口做事。财务。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但毕竟是陈叔手底下的。”
　　沈砚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周明的老婆在陈叔的档口做事。这说明周明跟陈叔之间有一条间接的线。但不代表周明就是陈叔的人。也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是陈叔故意安排的。
　　“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周明跟陈叔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吗？”沈砚问。
　　阿鬼看了他一眼。“你让我查棠叔的秘书？”
　　“严屿说你在和联胜里的人面比我广。”
　　阿鬼没说话，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我查。但你别指望太快。周明这个人做事小心，查他不能太急。”
　　“行。”
　　阿鬼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昨天见棠叔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办公室里有什么特别的？”
　　沈砚回想了一下。“他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办公桌靠里。墙上挂了几幅字画，我没细看。书架上有一些账本和文件。没什么特别显眼的。”
　　“字画？”阿鬼问，“什么字画？”
　　“没细看。好像是几幅水墨，有一幅是山水，另外几幅是字。我进去的时候只扫了一眼。”
　　阿鬼的表情有点奇怪。“棠叔办公室里的字画，挂了很久了。但有一幅，是去年新挂上去的。我进去过一次，看到那幅画跟其他几幅不太搭。其他人的画都是旧的，装裱统一。只有那一幅是新的，裱工也不一样。”
　　“你怀疑那幅画有问题？”
　　“不知道。”阿鬼说，“但棠叔这个人，办公室里的东西不是随便挂的。每一幅画都有人送，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讲究。那幅新画，如果是某个人送的，可能意味着那个人最近在棠叔面前说得上话。”
　　沈砚明白了。阿鬼在帮他看棠叔身边的人脉关系。那幅新画背后的人，可能就是棠叔最近信任的人。而如果那幅画是陈叔送的，就说明陈叔在棠叔面前的位置比他们以为的更稳。
　　“你能查到那幅画是谁送的吗？”
　　“我试试。”阿鬼说，“但这件事你别跟别人提。尤其是龙哥。”
　　“我知道。”
　　阿鬼走了。沈砚坐在茶餐厅里，把那杯凉掉的奶茶喝完。阿鬼虽然对他还是那副冷脸，但该给的信息都给了，该提的醒也提了。
　　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越界，但也不藏私。沈砚现在有点理解严屿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下午，沈砚回到庙街堂。龙哥不在。他坐在位子上，把账本翻出来，一边对账一边想事情。
　　棠叔让他直接汇报，陈叔在防他，方sir让他别查太深，严屿让他留一手。四个方向，四种压力。他需要找一个平衡点，让自己既能继续查，又不被任何一方吞掉。
　　他想起严屿在暗巷里说的话——“你查到哪一步，告诉我。”严屿让他同步信息。但方sir那边，他不能全说。方sir跟陈叔有联系，如果方sir知道他在查陈叔，方sir可能会阻止他，或者把信息传给陈叔。沈砚现在对方sir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他拿出加密手机，给方sir发了一条消息：
　　“棠叔让我直接向他汇报何文彬的事。陈叔也在场。棠叔问何文彬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我说暂时没发现。”
　　方sir的回复：
　　“棠叔在试你。你答得对。何文彬的事你继续查，但别碰陈叔。陈叔那边我来处理。”
　　沈砚看着“我来处理”这四个字，心里有点不安。方sir说“我来处理”是什么意思？是方sir要自己去跟陈叔谈，还是方sir要替陈叔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没有追问。他回了“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正要把账本合上，有人推门进来了。是龙哥手下的一个马仔，叫阿勇。
　　“砚少，龙哥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沈砚站起来，跟着阿勇走过去。龙哥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阿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龙哥的声音：“进来。”
　　沈砚推门进去。龙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坐着一个人。沈砚没见过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面相很平，看不出什么特点。
　　“砚少，这是深水埗堂口的强哥。”龙哥说，“他今天过来，想跟你聊几句。”
　　沈砚看着那个叫强哥的人。深水埗堂口。何文彬跟陈叔接触的地方，就是深水埗。这个人来找他，不会是巧合。
　　强哥站起来，伸手跟沈砚握了一下。手劲很大，掌心很粗。
　　“砚少，久仰。”强哥说，“听说你最近在查何文彬？”
　　沈砚没看龙哥，但他感觉到龙哥的目光在他身上。
　　“在查。”沈砚说。
　　“何文彬这个人，跟我有点关系。”强哥说，“他以前在我手下做过事，后来转到庙街堂。我听说他最近不太安分，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沈砚的脑子转得很快。强哥说何文彬在他手下做过事。但阿鬼查到的何文彬的行踪里，何文彬去深水埗见的不是强哥，是陈叔。强哥现在来找他问何文彬的事，是在套话，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何文彬最近的行踪，我还在跟。”沈砚说，“暂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
　　强哥笑了一下。“砚少做事谨慎。但我听说，棠叔那边也在关注何文彬。不知道棠叔那边有没有什么指示？”
　　这句话很轻，但沈砚听出了分量。强哥在问棠叔的指示。他来之前就知道棠叔昨天见了沈砚。这说明强哥的消息很灵通，或者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棠叔让我继续查。”沈砚说，“别的我没多说。”
　　强哥点了点头，看了龙哥一眼。龙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砚注意到龙哥端茶杯的时候手指有点用力。
　　“行。”强哥说，“砚少，我留个电话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强记贸易公司”，名字是“梁国强”。沈砚把名片收好。
　　强哥走了之后，龙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棠叔昨天见你了？”
　　“见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继续查何文彬。”
　　“就这些？”
　　“就这些。”
　　龙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砚少，强哥这个人，你离他远点。他跟陈叔走得近。棠叔让你查何文彬，但没让你跟深水埗的人混在一起。”
　　沈砚点头。“明白。”
　　他走出龙哥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在翻。强哥来找他，说何文彬跟他有关系。但阿鬼查到的信息里，何文彬去深水埗见的是陈叔，不是强哥。强哥现在跳出来，是想把沈砚的注意力从陈叔身上引开，还是陈叔让强哥来试探沈砚的反应？
　　他摸出手机，给严屿发消息：
　　“深水埗堂口的梁国强（强哥）今天来找我，说何文彬以前在他手下做过事。他问我棠叔有没有指示。这个人跟陈叔走得近。”
　　严屿的回复来得很慢。沈砚等了五分钟。
　　“梁国强是陈叔的人。他来找你，是替陈叔探口风。陈叔想知道你昨天在棠叔那里说了多少。”
　　“那我怎么回他？”
　　“你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答得对。陈叔会暂时放心。但强哥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来找你。”
　　“我该怎么办？”
　　“下次他来找你，问他一个问题——‘陈叔最近还好吗？’看他怎么反应。如果他愣了一下，说明陈叔没让他提自己。如果他接得很自然，说明陈叔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沈砚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严屿让他主动问陈叔。这是在试探陈叔和强哥之间的关系——如果强哥的反应不自然，说明陈叔在暗中操控，没有完全信任强哥。如果强哥接得自然，说明两个人已经对好了口径。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正要走，手机又震了一下。严屿的补充消息：
　　“还有——别让龙哥知道你在试探强哥。龙哥这个人，疑心重。你试探强哥，他会觉得你在跟陈叔那边搭线。你夹在中间，越少人知道你在做什么，越安全。”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严屿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在黑dao里三年，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摸透了。沈砚有时候觉得，严屿不像一个警察，更像一个在黑dao里活了两辈子的人。
　　他把手机收好，走出庙街堂。街上人很多，他混在人群里，往家的方向走。今天的事太多了——棠叔、陈叔、强哥、周明、方sir。这些人围着他转，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他想起严屿在面摊上说的那句话——“你查的方向是对的。”那是严屿第一次对他表示认可。当时沈砚没觉得什么。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在那个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的局面里，严屿的认可，是唯一不带目的的东西。
　　沈砚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强哥那张脸。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面相很平。他说“我留个电话给你”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真心想帮忙。
　　沈砚知道他不是。
　　他翻了个身。明天他要去查周明。周明是棠叔的秘书，如果周明跟陈叔之间真的有联系，那陈叔的消息网就比他想象的更广。他需要阿鬼帮他确认这一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