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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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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立夏
立夏前一日,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哗哗啦啦地浇在胭脂巷的青石板路上,将积了一整个春天的尘土冲得干干净净。清晨雨停时,整座京城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天空湛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瓦檐上,泛着鱼鳞似的银光。安阳坊集市上的早市摊子比平日里早开了半个时辰,卖樱桃的小贩吆喝声格外响亮——立夏吃樱桃,是大周的风俗,据说可以防疰夏。
邱莹莹是在樱桃的甜香里醒来的。
她推开破院子的门,发现门槛上又放着一只食盒。和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红漆描金,黄铜提手。打开来,里面是一碟刚摘的新鲜樱桃,颗颗饱满,红得像珊瑚珠子,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一碟艾草青团,是上个月寒食节的时令点心,她随口说过一句“好吃”,沈惊澜便记住了,让厨房每隔几天就做一次;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薏米粥,旁边照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依旧清隽挺拔,但内容比之前多了几个字:“今日立夏,樱桃应季。青团是厨房新做的,趁热吃。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停云阁。”
邱莹莹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什么玄机。“晚上有空的话”——沈惊澜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加修饰语。他说“有空的话”,意思就是“你必须有空”。他说“来一趟”,意思就是“有重要的事”。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和薏米的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投喂的日子——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沈惊澜送来的食盒没有断过一天。粥的温度永远是刚好入口的,点心永远是她前一天随口提过的,连樱桃这种时令鲜果都能在她还没想起立夏之前就送到门口。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吃完早饭,邱莹莹换了身衣裳,往巷口走去。今天华阳阁那边有几个新来的技师要面试,她得亲自去看看。自从华阳阁开业以来,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开业首日三千两的营收在京城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接下来一个月的流水更是稳定在每日千两以上。吴二奶奶已经在张罗着在江南开分号的事了,但邱莹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京城这家做稳了再说。
她走到巷口,正要招手叫一辆过路的驴车,忽然看见沈惊鹤从对面的书铺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旧书,走路都看不见脚底下的路。
“惊鹤?”她走过去帮他扶了一把,“你这是买书还是搬书店?”
沈惊鹤从那摞书后面探出半张脸,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开心得很:“殿下,我在旧书铺里淘到了几本好东西!这本《营造法式》是前朝的刻本,市面上早就绝版了;这本《金石录》是李清照写的,虽然是残本,但收录了她对商周青铜器的全部考证;还有这本——”
他把最上面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举到邱莹莹面前,封面上写着五个篆字——“华阳氏家谱”。
邱莹莹接过来翻了翻。那是一本手抄的家谱,纸页泛黄,边角残破,但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华阳氏从太祖开国到十二年前的所有族人。她的手指在那一排排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其中一行上——“华阳君,讳XX,太祖赐婚,配女帝。”
“这本家谱是从哪里找到的?”她问。
“旧书铺老板说,是十几年前有人拿去典当的,一直没赎回去,就堆在库房角落里。今天被我翻出来了。”沈惊鹤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几分,“殿下,这里面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刚才粗粗翻了一下,发现华阳氏在江南还有一支远亲。书上说,华阳氏祖籍在余杭,有一支族人世代守着祖坟,从来没离开过。也许……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华阳君已经平反了。”
邱莹莹把家谱合上,沉默了一息。
华阳氏还有后人。这个消息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因为华阳氏的血脉并未断绝;愧疚,因为她作为华阳君的“女儿”,却从未想过去寻找这些流落在外的族人。她前世是个孤儿,习惯了没有亲人的生活。但这一世不同了——这一世她有沈惊澜、有沈惊鹤,现在又有了这些素未谋面的远亲。
“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去余杭一趟。”她拍了拍沈惊鹤的肩膀,“去看看他们。”
沈惊鹤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华阳阁的技师面试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邱莹莹在华阳阁的花厅里摆了一张长桌,对面坐了六个应聘者,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她需要招的岗位有三个:推拿技师两名(男女各一),香道师一名。华阳阁的推拿和面脂护理服务开业以来一直供不应求,现有的两个技师根本忙不过来,最忙的时候客人们排号能排到三天以后。吴二奶奶已经抱怨过好几回了,说她的朋友钱夫人为了做个面脂护理,从立春等到了立夏。
“你们一个一个来,”邱莹莹把一张考核表摊在面前,拿起炭笔,“先自我介绍,然后展示你们的专长。推拿技师直接上手做,香道师带自己调配的合香样品来。”
第一个应聘者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自称在宫里的太医院当过十二年的女医侍,专门负责给宫里的贵人做推拿和艾灸。她手法娴熟,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邱莹莹亲自当模特让她在肩颈上推拿了片刻,只觉得那双粗糙的手像是带着火,所过之处酸胀尽消。但她有一点不满意——张妇人的手法太“硬”了,力道虽然好,却少了几分舒适和温柔。华阳阁的客人不是来治病的,是来享受的。
“张姨的手法很好,但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力度和节奏。”邱莹莹在考核表上写了几行字,抬头对她笑了笑,“我们这边会提供一段时间的培训,如果你愿意学习的话,可以先试用一个月。”
第二个应聘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打扮十分精致,自称是京城某家香铺的调香师,带来的合香样品确实不错,但邱莹莹问她“如何根据不同客人的体质和情绪推荐合适的香品”时,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显然,她只懂得调香的技术,不懂客户需求和心理。邱莹莹婉拒了。
第三个应聘者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他一进门就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邱莹莹问他有什么专长,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来放在桌上。
木匣里是十二只极小的瓷瓶,每只瓶子上都贴着写了字的标签——“安神”“驱寒”“暖宫”“舒郁”“提神”“静心”……邱莹莹打开其中一只,一股清幽的药香便飘了出来。那香气和市面上所有香铺卖的都不一样,没有浓烈的檀香或麝香,而是用了几种她闻不出来的药材,混合出一种极淡极清的、让人闻了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这些是你自己调的?”她问。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回殿下,是……是用家传的方子调的。我祖母以前在宫里当差,专管君后殿里的香药。后来我家被抄了,祖母就靠着这几个方子给人调香维生。祖母去年过世了,临走前把方子交给我……”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已经明白了。又是一个被君后害得家破人亡的世家后人。她拿起他带来的十二只香瓶,逐一打开闻了一遍,然后放下瓶子,在考核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留”。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姓顾,单名一个‘安’字。”
“顾安,”邱莹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在本子上写下“首席香道师”四个字,“明天开始上班。工钱按华阳阁的一等技师标准算,每月三十两,包吃住。另外,每调出一款新香,额外奖励十两。”
少年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楚。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琥珀,此刻正以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邱莹莹。
“殿下……”
“别殿下殿下的,叫邱姐就行。”邱莹莹把考核表合上,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华阳阁的香道室归你了。记住,在这里,你不再是罪臣之后。你是华阳阁的首席香道师。”
少年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邱莹莹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祖母在宫里当差时,有没有听说过一种香——叫‘华阳春信’?”
顾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殿下说的是华阳君生前亲手调的那款香?我听祖母提起过!她说那款香是华阳君专门为女帝调的,用的是余杭的早春梅花和龙井的茶芽,再加七味秘制药材。后来华阳君被废,这款香的配方也失传了。不过我祖母曾经在君后殿里闻过一次,她凭着记忆复原了一部分——”
他从匣子里翻出最底下的一只青色瓷瓶,双手捧到邱莹莹面前。邱莹莹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缕极清极淡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梅花的冷香,又隐隐有一丝龙井的茶韵,还夹杂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温润而清甜的药香。闻着它,原主的身体有了反应——眼眶发涩,鼻腔泛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是原主五岁之前窝在华阳君怀里时,每天都能闻到的气味。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再试试,把配方复原出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跟账房说,不限预算。”
顾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仿佛那不是一瓶香,而是一段被尘封了十二年的时光。
傍晚时分,邱莹莹把华阳阁的事务交给了吴二奶奶,骑着那匹爱吃豆花的小青驴回到了胭脂巷。她把驴拴在醉花荫后门的拴马石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路上买的炒黄豆喂给它,然后穿过花园,朝停云阁走去。
停云阁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时,沈惊澜正背对着门坐在琴台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着,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音符。他面前的琴案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曲谱,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支刚放下的毛笔。
“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来了。”邱莹莹在他对面的锦垫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曲谱上。曲谱上的字迹是沈惊澜的手笔,清隽挺拔,和她每天早上在食盒字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让她意外的是曲谱的内容——这似乎是一首合奏曲,琴瑟合鸣,有主旋律有和声部。主旋律的部分已经写完了,和声部只写了开头几个小节,后面是空白的。
“你在写新曲?”她问。
“嗯。”沈惊澜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夕阳从后窗洒进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衫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眉骨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一首合奏曲。”
“合奏?和谁合奏?”
沈惊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琴案上拿起那张曲谱,递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那个空白的和声部:“这个声部,是留给殿下的。”
邱莹莹愣住了:“我?我不会弹琴——”
“不是琴,”沈惊澜摇了摇头,“是筝。殿下小时候学过筝。华阳君亲自教的,学了三年。殿下五岁那年,已经能弹完整首《汉宫秋月》了。”
邱莹莹沉默了。她想起来了——不,是原主的记忆浮上来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华阳君坐在竹芜殿唯一的那扇窗户下面,手把手地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弹筝。筝是华阳君自己用旧木板和牛筋做的,音色粗糙,但小女孩弹得很认真,肉嘟嘟的手指在筝弦上笨拙地拨弄着,弹错一个音就嘟起嘴,华阳君便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不急,慢慢来”。
后来华阳君死了。那张自制的破筝也被抄家的宫人踩碎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邱莹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惊澜从琴案下面取出一件用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放在她面前。锦缎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线的梅花——和他的帕子、他的衣缘是同一个系列。邱莹莹拆开锦缎,里面是一张筝。不是那种市面上卖的普通筝,而是一张明显是手工制作的筝。桐木面板,紫檀边框,筝首上刻着一枝梅花和两个字——“昭宁”。
“筝是我做的,”沈惊澜的声音不急不缓,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手艺不太好,音色可能比不上外面卖的。但桐木是托李夫人从江南带的,紫檀是从停云阁翻修时剩的边角料里捡的。不算什么好东西。就当是——立夏的节礼。”
邱莹莹的手指在筝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声清越的筝音在安静的停云阁里响起,音色不准,有一点点发闷,但她觉得那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她摸着筝首上那两个字——“昭宁”。字是沈惊澜刻的,她认得他的笔迹。那个“昭”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和她每天早上在食盒字条上看到的笔迹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送我筝?”她问。
沈惊澜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声,发出一声浑厚的泛音。琴音低沉,筝音清亮,两种完全不同的音色在安静的停云阁里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学会相处。
“殿下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殿下让我在冬至雅集上弹一首曲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那首《冬至》,是我写给殿下的。”
邱莹莹愣住了。
“那首曲子里的古琴是独奏,”沈惊澜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滑动,弹出一小段旋律——正是《冬至》开头那几个寂寥的泛音,“那时候殿下是殿下,我是罪臣之后、贱籍之身。我们之间有君臣之别、贵贱之分,古琴只能独奏,不能合鸣。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眼睛,迎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看着邱莹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冽的寒星,而是温暖的、柔软的、从冰面下缓缓涌出来的春水。
“华阳君平反了,华阳氏恢复了名誉,惊鹤能站在阳光下了。而殿下——不再是废公主,是女帝亲口封的昭宁皇女,是太女的盟友,是华阳阁的东家。我和殿下之间,不再有君臣之别、贵贱之分。”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夕阳里,“所以,我想请殿下,和我合奏这首《立夏》。”
邱莹莹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筝。桐木面板上的木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筝弦是上好的蚕丝弦,在光影里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一双手。她前世没有学过任何乐器,但原主的身体记得。当她将双手放在筝弦上时,手指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正确的指法——右手拇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左手在雁柱左侧微微一按,一串清澈的筝音便流淌了出来。
“可是我不记得曲子了,”她说,“小时候学的那些,全都忘了。”
“忘了没关系,”沈惊澜说,他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摆出一个起始的指法,“我教殿下。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一个时辰。到立秋之前,殿下就能弹完这首《立夏》的和声部。”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弹出一小段旋律——那是《立夏》的主旋律,温暖而开阔,和《冬至》开头的寂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深吸一口气,按照他的指引,在对应的筝弦上轻轻拨响了一个和声。
筝音和琴音在停云阁的暮色里交织在一起,虽然生涩,虽然笨拙,但确实是合在一起了。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浑,像两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流。
夕阳从后窗完全沉了下去,停云阁里的灯笼自动亮了起来——那是沈惊鹤设计的小机关,用一根香火头做定时装置,香火烧到某个位置就会点燃灯笼里的蜡烛。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停云阁,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古琴和筝上,将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影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立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京城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好像春天还没走远,蝉就已经开始叫了。胭脂巷的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卖冰镇酸梅汤的小贩生意好得不得了,一碗冰汤要卖到十文钱,比冬天翻了三倍。醉花荫的生意也进入了淡季——夏天天热,客人们不爱出门,秦楼楚馆的客流普遍比冬天少了三四成。
但华阳阁的生意不仅没淡,反而更旺了。
因为邱莹莹在立夏当天推出了华阳阁的“夏日限定”系列服务,包括:冰镇花果茶、薄荷清凉浴、竹荫纳凉茶会、夜间赏萤雅集。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夜间赏萤”——邱莹莹花了一大笔钱从江南买了数千只萤火虫,养在华阳阁后院的纱笼里。每天晚上,客人们可以在后院的竹林里饮茶纳凉,同时观赏被放飞出来的萤火虫。那景象美极了——数百只萤火虫在竹林中飞舞,星星点点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光。再加上顾安特调的“夏夜萤香”,清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仿佛能让人回到少女时代。这项服务一推出就爆了,预约排到了半个月以后。
吴二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华阳阁是京城最好的纳凉去处”,然后顺带着推销华阳阁的会员卡。吴二奶奶如今已经是华阳阁不挂名的运营副总监了,拉客户的本事比邱莹莹还厉害。短短几个月内,华阳阁的年费会员从最初的十三人扩展到了一百二十人。邱莹莹不得不将终身会员的门槛从一千两提高到两千两,即便这样,申请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在她的经营下,曾经荒废的华阳氏田庄和铺面也都逐步恢复了运营。田庄的租户们听说华阳君平反了,纷纷主动续了租约,有几个老佃户还特意赶到京城来给邱莹莹磕头。那几家闲置的铺面则被邱莹莹改造成了华阳阁的配套产业——一家专门供应华阳阁茶点的糕饼铺,一家为会员定制旗袍和汉服的裁缝铺,还有一家由顾安主理的香药铺。
一条以华阳阁为核心的高端女性消费产业链,正在悄然成型。
“殿下,”沈惊鹤拿着新一季的账本,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她,“这些铺子加在一起,一个月的利润超过五千两了。比华阳阁还多。”
邱莹莹接过账本翻了翻,然后合上,表情淡定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常。华阳阁是品牌,这些铺子是供应链。品牌赚的是面子钱,供应链赚的是里子钱。面子和里子都抓在手里,才是完整的商业闭环。”
沈惊鹤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把这些话认认真真地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他最近在学习经商,邱莹莹让孟娘子带着他管华阳阁的账房,每天和银钱、账目、税务打交道。沈惊澜对此有些担忧,觉得弟弟年纪太小不该太早接触这些铜臭之物。但邱莹莹说,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不是把他藏起来保护,而是给他机会去成长。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拦过沈惊鹤去账房。
进了六月,京城的天气越发炎热。胭脂巷的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走在上面感觉鞋底都要化了。邱莹莹正琢磨着给华阳阁再添些冰,忽然收到一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信。
信是太女写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女帝病重,已卧床半月。君后虽在闭宫思过,但每日派人送汤药到女帝寝殿,名曰“尽孝”,实则不知在汤药里做了什么手脚。太医院的太医们大多被君后控制,太女想换太医,却无人可用。
邱莹莹看完信,指尖一阵发凉。她想起去年冬至祭天大典上女帝的脸色——那一层被脂粉遮住的青灰,那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姿态。那时候沈惊澜说,女帝是积劳成疾加风寒,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症候。但现在看来,情况显然比那时候严重得多。尤其是君后“每日送汤药”这个细节,让她格外不安——君后那个人的手段,她领教过太多次了。
她把信递给沈惊澜。沈惊澜看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太医院有君后的人,但也有我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的人还在太医院?”
“在。”沈惊澜的声音平稳如水,“我可以让她查一查女帝最近用的药方和药渣。如果君后真的在汤药里动了手脚,药渣里一定能找出痕迹。”
邱莹莹看着沈惊澜,想起去年立冬雅集之前,她在门外偷听到他和那个神秘女人的对话——“太医院有我的人。”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吹牛,现在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藏得还要深。
“那个‘你’究竟是谁?”她忽然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是华阳氏旁支的后人,这解释不了你为什么能在太医院安插眼线,为什么能一个花魁的身份在京城搅弄风云。沈惊澜,你到底是谁?”
沈惊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殿下,有些事,等女帝的病好了,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他垂下眼睛,“现在还不是时候。”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沈惊澜这个人,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沈惊澜的真实身份,恐怕不仅仅是“华阳氏旁支后人”这么简单。能在太医院安插眼线、能搞到皇女规制的朝服和马车、能在除夕宫宴上让女帝都为之动容,这些事的背后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他说了,等女帝病好之后,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选择相信他。
两天后的深夜,沈惊澜带来了一份太医院内部的药方抄本和一小包药渣。
邱莹莹不懂医术,但她认识一个人——顾安。这个新来的香道师虽然专攻香药,但他的祖母在宫里当过差,对太医院的用药习惯和常见毒物的鉴别都很有经验。顾安连夜检查了药渣,然后抬起头,脸色微变。他说,药渣里多了一味不该出现的药材——乌头。乌头有剧毒,少量服用可以止痛,但长期服用会累积中毒,导致心悸、乏力、脏器衰竭。对于女帝这种身体本就虚弱的病人来说,微量的乌头就足以让她的病情反复发作,看起来像是“久病不愈”,实际上是慢性中毒。
“下毒的人很精明,”顾安用竹签拨弄着药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乌头的用量非常小,混在几十味药里,就算太医院的人常规检查也查不出来。只有把药渣里的每一味药都挑出来逐一辨认,才能发现多了一味乌头。这不是偶然的配方误差,这是蓄意谋杀。”
邱莹莹把药渣重新包好,没有片刻犹豫,马上派沈惊鹤连夜将顾安的鉴定结果和药渣样本送到了太女府。
太女的反应比邱莹莹预想的更加果断。这位一直被君后压制的储君,在得知亲生父亲对自己母亲下毒的证据之后,彻底撕掉了过去那张温厚的面具。她连夜带兵入宫,以太女令接管了女帝寝殿的防卫,撤换了君后安插的所有太监和宫女,将寝殿封锁得水泄不通。同时命自己从宫外请来的两位民间神医重新为女帝诊脉、调整药方。君后的人试图阻拦,太女站在寝殿门口,冷冷地说了一句:“本宫是储君,谁敢拦?”没有人敢拦。
接下来的日子里,太女衣不解带地守在女帝身边,亲手给女帝喂药、擦身、念奏章。邱莹莹也每天进宫一趟,把华阳阁的事务暂时交给了吴二奶奶和孟娘子打理,自己则作为太女的“编外助手”,帮忙处理一些太女分不开身去办的杂事。
女帝的病情在停了君后的汤药、换了太医之后,开始慢慢好转。到了第十天,女帝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清醒的、锐利的,和之前那种被药物侵蚀的浑浊完全不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召太女和邱莹莹到床前,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话:“传位于太女……朕信得过。”
太女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那天傍晚,邱莹莹从皇宫回来后,一个人坐在停云阁里发呆。
夕阳从后窗洒进来,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手边放着太女刚才送她的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金牌在夕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太女说,有了这枚金牌,她可以随时进宫,可以调动部分禁军,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先斩后奏。这是太女对她的信任,也是太女对君后势力的釜底抽薪。
但她没有把金牌收起来。她只是看着它,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女帝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传位于太女。”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君后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权力布局,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君后原本的计划很可能是让女帝“久病不愈”直至驾崩,然后以太女年幼无知为由,以太女亲生父亲的身份临朝摄政。但太女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更准。
而君后那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有后手。
沈惊澜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夕阳里发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一碗冰镇绿豆汤和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闷热的夏日傍晚看着就让人心生凉意。
“殿下今天在宫里待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他说,“先把晚饭吃了。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邱莹莹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夏日的燥热驱散了几分。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放下勺子,看着沈惊澜:“对了,那天在停云阁外面和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太医院的人?”
沈惊澜正在往她的碟子里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
“……是。”他说。
“所以那时候,你就已经在查君后了?”
“是。”沈惊澜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坦诚,“不只是君后。我在查华阳君案的真相,查柳家的罪证,查君后所有做过的事。殿下那时候刚来停云阁,我不敢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殿下——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殿下那会儿连饭都吃不上,再背上这些事,我怕殿下撑不住。”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一饮而尽,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沈惊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什么时候,才肯把你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沈惊澜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眉骨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照得几近透明。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沈惊鹤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公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不好了!京兆尹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华阳氏在余杭的那支远亲,在来京城的路上,全部失踪了!一个都没剩!”
邱莹莹猛地站起身来,绿豆汤的碗从桌上滚落,摔碎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余杭的远亲——是她立夏那天从旧书铺淘来的《华阳氏家谱》里发现的那支远亲。她派了人去余杭联系他们,告诉他们华阳君已经平反的消息,邀请他们来京城团聚。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在前几天就到了。
但是,失踪了。一个都没剩。
邱莹莹缓缓转过头,看向桌上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又看向沈惊澜。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女帝留给她的那枚蟠龙玉佩,指节泛白。
窗外,夏日的晚风吹过花园里的竹林,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更楼上,暮鼓声沉沉地响了六下。立夏那天他们在停云阁里谈论的和声曲,此刻仿佛还在空气中微微回响。但属于华阳氏的血脉团聚,还没开始,就被人扼住了咽喉。她忽然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意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而君后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