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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破局

      邱莹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是在项目截止前三天推翻重来,连熬两个通宵。

      现在她觉得,那都不算什么。

      眼前这只锦囊,缎面绣银线,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是隔壁花魁未婚夫塞给她的“私房钱”。而她怀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则是同一人给她的“投资款”。

      一个男人,在女尊王朝,给她钱。

      邱莹莹坐在破院子的门槛上,把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前世她妈要是知道她沦落到要花男人的钱,非得打断她的腿。不过话说回来,前世她妈给她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加起来都不如沈惊澜一根手指头好看。

      算了,入乡随俗。

      她一个废公主,在女尊王朝的鄙视链上大概也就比街边的乞丐高那么一点点。面子这种东西,等她先吃饱饭再说。

      天还没亮透,邱莹莹就把自己从那张硬得能磨刀的床板上拽了起来。冷水的刺激让她打了个激灵,但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困意。她对着陶罐里浑浊的水面照了照,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从破扫帚上拆下来的竹签子簪住。

      镜中的人影模糊,但她依稀能看出这具身体的底子不错——眉眼是皇室特有的那种精致,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颊凹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尾微微上挑,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天生的矜傲。

      可惜了,这幅好皮囊被冷宫糟蹋了十二年。

      邱莹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水中的倒影咧嘴一笑。

      “行吧,底子是有的。等姐赚了钱,燕窝鱼胶伺候上,不信养不回来。”

      她把沈惊澜给的碎银子分出一小半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剩下的一半装进锦囊系在腰间,怀里揣好那张百两银票,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胭脂巷的早晨和晚上判若两地。

      昨夜那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景象仿佛一场梦,此刻的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偶尔有送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经过。两旁的秦楼楚馆门窗紧闭,楼上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夜宿的客人还没起身。

      邱莹莹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两个弯,便闻到了一股混着油烟和麦香的气息。那是坊市的方向。

      安阳坊虽然偏僻,但坊内自有一片小集市,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摆了十几张案子。这个时辰,来的大多是各家的采买仆役,挎着篮子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邱莹莹先在早点摊子上花两文钱买了个胡饼,就着摊主免费送的粗茶水吃了个半饱,然后开始在集市上转悠。

      她不是来逛街的。

      她是在做市场调研。

      前世带她入行的师父说过一句话:“但凡做生意,第一件事不是算账,是蹲点。蹲在目标客户的必经之路上,看她们穿什么衣裳,拎什么东西,聊什么话题。蹲满三天,你比她们亲娘还了解她们。”

      邱莹莹深以为然。

      她找了个茶水摊子坐下,花一文钱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然后开始——观察。

      安阳坊虽然偏,但好歹是京城的一个坊,集市上的人流量不算小。她注意到,来往的客人里至少有三成是女子,其中不乏衣着考究、带着丫鬟仆妇的富贵人家女眷。这些人应该是住在附近坊区的,来安阳坊大约是图这里的菜价比东西两市便宜些。

      邱莹莹的目光追随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蝴蝶簪,手指上戴着两只宝石戒指,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她带着两个丫鬟,正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挑拣,嘴里抱怨着什么。

      邱莹莹竖起耳朵。

      “……上次在醉花荫吃的那个蜜渍梅子,说是岭南特供的,一两银子才一小碟。这里倒好,一大包才二十文。早知道不去那地方了,又贵人又多,连个坐的地儿都要抢。”那女子说着,把一包梅子干塞进丫鬟提着的篮子里。

      她的同伴,一个穿水绿色褙子的妇人,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去醉花荫是为了吃梅子?谁不知道你是冲着晚香公子去的。听说上回你为了见他一面,花了八十两?”

      藕荷色女子脸一红,嗔道:“那又怎样?花自己的银子,我乐意。不过说真的,醉花荫好是好,就是太吵了。上回我和钱家姐姐约了在那儿谈铺子的事,结果隔壁雅间闹到半夜,锣鼓喧天的,我们俩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后来钱姐姐说,下次再谈正事,还是去茶楼清静些。”

      “茶楼哪有醉花荫有意思?”绿衣妇人捂嘴笑,“谈完了正事,还能听曲儿,还能看美人。我看你啊,就是舍不得晚香公子那张脸。”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邱莹莹端着那碗大碗茶,慢慢抿了一口,眼睛里掠过一丝精光。

      她听到了一句关键词。

      “又贵人又多,连个坐的地儿都要抢。”

      “隔壁雅间闹到半夜,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谈正事还是去茶楼清静些。”

      ——痛点。

      醉花荫的客流量大,但雅间之间的隔音差,环境嘈杂。对于那些既想享受醉花荫的氛围和美色,又需要一个相对私密安静的空间来谈事情、社交的贵妇们来说,这是一个明显的痛点。

      而茶楼虽然清静,却没有醉花荫那种“看美人”“听曲儿”的附加值。

      那么,如果有一个地方,既能提供清静私密的雅间,又能享受到醉花荫级别的美色和服务呢?

      邱莹莹放下茶碗,嘴角弯了起来。

      这就是她的切入点。

      接下来的三天,邱莹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安阳坊、胭脂巷和东西两市之间来回奔波。

      她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摸清了京城的物价水平。柴米油盐、布匹器物、人工工钱,她用一个炭笔头在绸缎背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排。这个时代一石白米大约二两银子,一匹普通棉布三百文,一个手艺娴熟的木匠一天的工钱是五十文。五十两银子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代的十几万块钱——不多,但足够她做一个小规模的试点。

      第二,她三进三出醉花荫,把这座南风馆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透了。醉花荫的格局是三进院落,前楼临街,是散座和雅间;中楼是厨房、库房和部分公子们的住处;后楼最为幽静,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和几间独立的阁楼。

      “后楼这几间阁楼,平时做什么用?”她问带她参观的孟娘子。

      孟娘子对她的态度比第一天好了不少——准确地说,是在沈惊澜公开称呼她为“殿下”之后,孟娘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虽然她依然觉得这个穷酸公主没什么油水可榨,但皇家毕竟是皇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那几间啊,”孟娘子瞥了一眼后楼的方向,“早些年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后来柳少卿嫌那里不够气派,又在前楼加盖了三楼,后楼就闲置了。现在就是堆些不用的家具器物,偶尔有公子嫌前楼太吵,会去那边歇个午觉。”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闲置的独立阁楼,带花园。

      这简直是天赐的场地。

      第三,她做了一份详细的竞品调研。胭脂巷里除了醉花荫,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南风馆和教坊。她挨个进去转了一圈——当然,只在能免费参观的区域内转——发现所有的场子都是同一种模式:大厅散座加二楼雅间,酒水和公子作陪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同质化严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没有会员制,没有差异化服务,没有品牌溢价的概念。

      整条胭脂巷,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抢同一块蛋糕。

      “一群散兵游勇。”邱莹莹在自己的调研笔记上写了这五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

      她找到了自己的第一批潜在客户。

      这件事说来也巧。那天她从醉花荫出来,正碰上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又来了。这回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和孟娘子说话,表情不太愉快。

      “……说了多少次了,我要订二楼最东边那间雅间,挨着窗户的那个。每次来都被人占了,你们就不能帮我留着吗?”

      孟娘子满脸堆笑,但语气里透着敷衍:“吴二奶奶,不是我们不帮您留,实在是咱们这儿没这个规矩。雅间都是先到先得,您要是实在想要那间,下回早些来就是了。”

      吴二奶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邱莹莹跟在后面,在巷子拐角处“恰好”与她并肩而行。

      “这位姐姐请留步。”

      吴二奶奶回过头,打量了她一眼。邱莹莹今天穿的是她唯一一套还能见人的衣裳——原主出宫时穿的那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褙子,洗得倒是干净,但料子一看就是宫女级别的。吴二奶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但教养让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你是?”

      “我姓邱,”邱莹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前世跟甲方爸爸打了三年交道练出来的,真诚、自信、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就住在胭脂巷里。方才在醉花荫门口无意间听到姐姐的话,冒昧问一句,姐姐可是常来醉花荫?”

      吴二奶奶的表情警惕了几分:“是又如何?”

      “姐姐别误会,我没有恶意。”邱莹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她昨晚用木炭在草纸上写的问卷,一共十道题,涵盖了消费习惯、痛点和期望三个维度,“实不相瞒,我正在帮醉花荫做一个客户回访问卷,想了解一下常客们对醉花荫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姐姐若是方便,可否赏脸回答几个问题?只耽误姐姐一盏茶的工夫。”

      吴二奶奶接过那张问卷,低头看了两眼,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好奇。

      “这……是你写的?”

      “字丑,见笑了。”

      “不是字的问题,”吴二奶奶指了指问卷上的第三题,“这个‘您是否希望在醉花荫拥有一个固定的私人雅间’,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心里暗暗一喜。对方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最核心的问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个很随意的设想,“姐姐可以想象一下,如果醉花荫有一间雅间是专属于您的,门上挂着您的名字,里面的布置完全按照您的喜好来。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需要抢位子,不需要看人脸色。您甚至可以把自己私藏的茶叶、器物放在那里,把那里当成您在胭脂巷的第二个家。”

      吴二奶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那得多少钱?”

      “这不是还没定嘛,”邱莹莹笑吟吟地说,“所以才要做回访,先听听姐姐们的想法。姐姐要是感兴趣,不妨多聊几句?”

      吴二奶奶犹豫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家茶楼,我请你喝盏茶,你跟我仔细说说。”

      邱莹莹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第一个目标客户,上钩。

      那家茶楼叫清音阁,是安阳坊里为数不多的正经茶楼之一。上下两层,环境清雅,茶博士冲茶的手艺也过得去。吴二奶奶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被小二引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两盏碧螺春端上来,吴二奶奶便迫不及待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你方才说的那个……那个固定雅间,是醉花荫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邱莹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都有。醉花荫确实想在服务上做一些提升,但具体怎么做,还在摸索阶段。姐姐在醉花荫花了这么多银子,想必比我们更清楚,醉花荫好在哪里,又差在哪里。”

      这话说得八面玲珑,既把醉花荫抬了出来当背书,又把话头抛回给对方,引导对方说出真实想法。

      吴二奶奶果然打开了话匣子。

      “好在哪里?好在人美、曲好、酒好。整个京城你找不到第二家比醉花荫公子们更标致的南风馆,尤其是惊澜公子,那通身的气派,说他是世家公子都有人信。”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可差的地方也多。先说那个雅间,跟鸽子笼似的,隔壁说话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上回我和钱家姐姐谈一笔茶叶生意,隔壁偏偏有人在唱小曲,我们俩喊得嗓子都哑了。再说那个预定,先到先得,凭什么呀?我吴家一年在醉花荫少说花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邱莹莹问。

      “三千两。”吴二奶奶哼了一声,“三千两银子的主顾,连个固定位子都不给留,说出去都嫌丢人。”

      三千两。邱莹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这位吴二奶奶,是真正的优质客户。

      “姐姐说的这些,正是我们想要改进的方向。”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醉花荫近期打算推出一项新的服务,叫‘隐月会’。”

      “隐月会?”

      “对。会员制的私人社交圈,不对外开放,只接受邀请入会。每位会员在醉花荫后楼的花园阁楼里拥有一间专属的私人雅间,完全隔音,按个人喜好定制布置。会员可以随时使用雅间,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等位。”

      吴二奶奶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还不止这些,”邱莹莹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坎上,“隐月会每月举办一次主题雅集,赏梅、品茶、听琴、鉴画,每次只邀请十二位会员参加。最重要的是,醉花荫所有公子,隐月会会员享有优先预约权。比如姐姐喜欢的晚香公子,他的日程会首先向隐月会会员开放。”

      “优先预约权”这五个字一出口,吴二奶奶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是说,”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了,“我要是入了会,晚香公子就得先排我的局?”

      “就是这个意思。”

      “多少钱?”吴二奶奶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斗志,“这个隐月会,入会费多少钱?”

      邱莹莹笑了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现在还没正式定价,不过第一批创始会员的名额有限,只有十二位。年费的话,大概在——”

      她故意顿了一下。

      “——五百两左右。”

      五百两,是吴二奶奶每年在醉花荫消费金额的六分之一。对于这个消费力的人群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绝对不算伤筋动骨。

      吴二奶奶的表情印证了她的判断。这位贵妇人先是皱了皱眉,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最后——点了头。

      “五百两,换一间只属于我自己的雅间,还能优先见晚香公子……”她自言自语地算着账,然后一拍桌子,“值!什么时候能入会?我现在就交钱!”

      邱莹莹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就成交了?她的问卷还没做完呢?

      但她及时控制住了表情,摆了摆手,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姐姐别急,现在还没正式开始招募,场地还在布置中。不过姐姐既然这么有诚意,我可以先给姐姐登个记,等正式开放了,第一个通知姐姐。”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草纸问卷,翻到背面,用炭笔认认真真地写下:吴二奶奶,意向登记,第一位。

      吴二奶奶看她用炭笔写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多了几分钦佩:“你们醉花荫做事,倒是跟别家不一样。连回访都用炭笔,这是为了方便涂改吗?”

      “……对,便于修改整理。”邱莹莹面不改色地说。

      她总不能告诉人家,是因为她买不起纸笔。

      把吴二奶奶送走之后,邱莹莹坐在清音阁二楼,把那碗碧螺春喝完,然后掏出炭笔,在问卷背面又添了几行字。

      “目标客群画像:25-45岁富裕女性,年消费能力500两以上。核心痛点:私密社交空间缺失,身份认同感不足,对现有服务质量不满。关键决策因素:专属感+优先权。”

      写完这些,她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结了茶钱,走出了清音阁。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胭脂巷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邱莹莹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但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

      前世做策划三年,她最享受的就是这个时刻——当你发现了一个别人都没发现的需求,当你找到了一个可以撕开市场的口子,那种兴奋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后楼那几间闲置的阁楼,她得想办法弄到手。

      而这件事,绕不开醉花荫的管事——孟娘子。

      找孟娘子谈判之前,邱莹莹先去了一趟后楼。

      这回没有人跟着她。孟娘子在前厅忙着招呼客人,沈惊澜一早就被一位“贵客”请去府上弹琴了——邱莹莹没好意思问是哪个贵客,反正肯定不是她这个穷公主。醉花荫的杂役们各忙各的,后楼这边更是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她推开那道虚掩的月亮门,走进了一片被遗忘的天地。

      说是花园,其实也就是三四十步见方的一块空地,中间一条石子铺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桂花树。花圃里杂草丛生,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倒是热烈,在枯黄的草木间显得格外扎眼。角落里有座小小的假山,山石上长满了青苔,底下是一汪浅得见底的水池,池水倒还算清澈,大约是底下有暗泉。

      沿着石子小径走到尽头,便是那几间阁楼。

      一共三间,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间那间最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匾额,隐约能看出“停云”二字。左右两间稍小,没有匾额,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

      邱莹莹推开中间那间的门。

      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等灰尘落定,她看清了里面的格局——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正厅约有三四十平方米,挑高近四米,四根红漆柱子撑着房梁,虽然漆面已经斑驳,但柱身粗壮,结构完好。正厅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可以做茶室和休息室。推开后窗,正对着那片小小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方金色的光斑。

      邱莹莹站在那方光斑里,闭上眼睛,让想象力驰骋了三十秒。

      她看见这片地板上铺上了厚厚的织锦地毯,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精雕细琢的茶器。正厅中央一张紫檀长案,围着一圈锦垫,铜炉里焚着龙涎香,茶釜里煮着今年新上的龙井。

      她看见窗外那片荒芜的花圃被重新修整,种上了梅花和竹子,假山水池边摆了几张石凳,冬日里可以赏雪烹茶。

      她看见那三间阁楼灯火通明,每一间的门上都挂着一块精致的木牌,写着不同的名字——吴二奶奶、钱夫人、孙掌柜……

      “隐月会。”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睁开眼睛,眼底倒映着那片金色的光斑。

      行,就这么干。

      从后楼出来,邱莹莹径直去了前厅。

      孟娘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邱莹莹过来,她连眼皮都没抬,敷衍地打了个招呼:“殿下又来了?”

      “孟姨,”邱莹莹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后楼那几间阁楼,一年租金多少?”

      孟娘子的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想做点小生意。”邱莹莹也不绕弯子,“我看那几间阁楼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我,我按月付租金。”

      孟娘子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废公主,哪来的钱租阁楼?

      “殿下,”孟娘子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客气底下是明明白白的敷衍,“后楼那几间早就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地板都朽了。殿下想做生意,不如去坊市上看看,那边铺面多,租金也便宜。”

      “我就看上后楼了。”邱莹莹寸步不让,“孟姨,你开个价。”

      孟娘子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殿下,奴婢跟您说实话。那几间阁楼虽然闲着,但到底还是醉花荫的产业。奴婢就是个前堂管事,租与不租,奴婢做不了主。您要是真想要,得找大东家。”

      “大东家?”邱莹莹心头一动,“柳少卿?”

      孟娘子摇头:“柳少卿是台面上的人物,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不过那位贵人深居简出,平日里不在醉花荫露面,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柳少卿传话。”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殿下若真想租,不如去找惊澜公子商量商量。他在醉花荫这些年,跟大东家那边能说得上话。”

      邱莹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沈惊澜在醉花荫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个花魁,不仅见多识广,还能跟幕后大东家说得上话,这人的背景恐怕不止“京城第一绝色”这么简单。

      “多谢孟姨提点。”邱莹莹也不纠缠,转身就走。

      “诶,殿下!”孟娘子在身后叫住她,“您那个……隐月会,到底是什么?”

      邱莹莹回过头,微微一笑:“孟姨怎么知道隐月会?”

      孟娘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吴二奶奶方才差人送了一篮子水果来,点名要送给您,说是要提前把入会费交了……殿下,这隐月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怎么吴二奶奶那样精明的人,上赶着给您送钱?”

      邱莹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孟姨想知道?”

      “想。”

      “那后楼的租金,您帮我去跟大东家说说?”

      孟娘子:“……”

      她瞪着邱莹莹看了好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张精明世故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殿下,您可真不像冷宫里出来的人。”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算盘,“行,奴婢帮您递个话。不过成不成,得看大东家的意思。”

      “多谢孟姨。”

      邱莹莹走出醉花荫的大门,夕阳正从胭脂巷的尽头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

      三天了。她来这个世界三天了。

      从冷宫里那个连口水都喝不上的废公主,到即将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破花园和三间漏雨的阁楼——这种脚踏实地的进展感,让她觉得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接下来,只需要等两样东西。

      一是孟娘子的消息。

      二是沈惊澜回来。

      沈惊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邱莹莹正在破院子里蹲着,就着一块借来的磨刀石磨她从集市上淘来的一把旧剪刀。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隔壁王婆婆来收她欠的两文钱酱油账,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门没闩,推!”

      门被推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邱莹莹抬头,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来人的脸上。沈惊澜今日穿了一件极淡的天青色长衫,袖口绣着银白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本就出尘的脸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

      他站在破院子的枯草丛中,像一幅被误放在垃圾堆里的名画。

      “殿下在做什么?”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和磨刀石,眉梢微微挑起。

      “磨剪刀。”邱莹莹理直气壮地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集市上淘的,五文钱,磨快了能裁布。”

      沈惊澜沉默了一息,然后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从她手里取过那把剪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把剪刀的刃口已经卷了,磨也没用。”他把剪刀搁在一旁的石台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手,“殿下若需要裁布,醉花荫有专门的针线房,我去打声招呼便是。”

      邱莹莹接过帕子擦手。那帕子是素白的绸缎,边角绣着一枝银线梅花,跟他衣上的纹样是同一路数。她擦了手,没好意思把那沾了铁锈的帕子还回去,便团了团塞进自己袖子里。

      “沈公子找我有事?”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院子里唯一一张还能坐的石凳上坐下——那姿态优雅得像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殿下看看这个。”

      邱莹莹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桑皮纸,封口处钤着一方朱砂印,印文是“内帑库”三个篆字。

      “内帑库?”她迅速翻开信纸。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昭宁皇女的岁禄已经核定,总计一百石白米,折银三十两。但这笔钱暂时不能发放,原因是“封诰尚未入籍,需宗正府核验身份后方可支取”。

      而宗正府核验身份,需要她本人亲自去一趟。

      “这不就是说,我暂时拿不到钱?”邱莹莹把信纸拍在石台上。

      沈惊澜微微颔首:“不仅如此。据我所知,宗正府那边最近事务繁忙,核验身份这种事,拖上三五个月也是常有的。”

      三五个月。

      到那时候她早就饿死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前世在职场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宫里这是想逼死我。”她平静地说,“不给钱,不给粮,让我自生自灭。最好是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破院子里,省得脏了她们的手。”

      沈惊澜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认同她的判断,也认同她面对这个判断时的冷静。

      “不过没关系,”邱莹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本来也没指望那三十两银子。沈公子,你那一百两我已经花了。”

      沈惊澜神色不变:“花在哪里?”

      “木材、布料、茶叶、茶具、地毯、灯笼、盆栽……”邱莹莹掰着手指头数,“对了,还有工钱。我雇了两个木匠、一个泥瓦匠,这几天正在后楼那边修地板补屋顶。孟娘子没告诉你?”

      “我这两日不在馆里。”沈惊澜顿了一下,“孟娘子把后楼租给你了?”

      “还没正式租。大东家那边还没回话。不过孟娘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让我把阁楼收拾出来。”

      邱莹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沈惊澜伸出一只手:“走,带你去看看。”

      沈惊澜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属于年轻女子的手,指节纤长,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作,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炭灰。

      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借力站了起来。

      他的手是凉的,指节分明,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邱莹莹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一块冰碰了一下,那凉意沿着手臂一路上窜,激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飞快地抽回手,假装没注意到那一瞬间的触感,转身朝院门走去。

      “这边走,从后巷穿过去比较近。”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沈惊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天青色的衣袂在暮色里飘拂,像一抹流动的烟霞。

      后楼的阁楼已经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

      邱莹莹推开正中间“停云”阁的门时,里面正有两个木匠在打磨地板。那些朽坏的地板已经被全部撬掉,换上了新的松木板,还没上漆,散发着清新的松脂香气。屋顶的破洞也补好了,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虽然还没干透,但已经能看出底子是干净的了。

      “殿下。”两个木匠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行了个礼。

      邱莹莹这几天在后楼进进出出,醉花荫上下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虽然大部分人对这个废公主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毕竟,能被沈惊澜亲自带进三楼的人,整个京城也数不出几个来。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继续。”邱莹莹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两个木匠,“这是今天的工钱,多的算酒钱。”

      两个木匠千恩万谢地接了钱,收拾工具走了。

      偌大的阁楼里只剩邱莹莹和沈惊澜两个人。

      夕阳从后窗洒进来,将新铺的松木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石灰水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沈惊澜站在门口,目光从新补的屋顶扫到刚粉刷的墙壁,再到窗边那几盆邱莹莹从集市上淘来的廉价盆栽。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细节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殿下打算在这里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邱莹莹走到正厅中央,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个还空荡荡的空间。

      “会员制女性私密社交空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名字叫‘隐月会’。只接受邀请入会,第一批创始会员限十二人,年费五百两。会员拥有这间阁楼的专属使用权,可以在这里品茶、谈事、听琴、社交,不受任何人打扰。醉花荫的公子们会为会员提供专属的陪伴服务——当然,是有格调的陪伴,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走到后窗前,推开新糊的窗纸,指着窗外那片还在整修中的花园:“那边会种上梅花和竹子,假山池子重新修葺,冬天可以赏雪煮茶。每月举办一次主题雅集,限十二人,品茶、鉴画、听琴、焚香——全是高雅的玩意儿,把调性拉满。”

      “调性?”沈惊澜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格调,”邱莹莹迅速改口,“把格调拉满,让隐月会成为京城贵妇圈里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到时候,入会的门槛会比见你一面还难。”

      沈惊澜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殿下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当然,你可是京城第一绝色。”邱莹莹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轻佻,连忙咳了一声,正色道,“说正经的,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正厅里缓步走了一圈,指尖拂过新粉刷的墙壁,在博古架空荡荡的隔层上停了停,最后走到邱莹莹面前。

      “想法很好。”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醉花荫真正的东家,为什么会同意一个刚被逐出皇宫的废公主,在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灶?”

      邱莹莹的笑容淡了几分。

      这正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孟娘子说大东家在宫里,而宫里有人想要她死。那么,这个神秘的大东家究竟是敌是友?沈惊澜说大东家不是柳少卿,那又是谁?为什么肯让沈惊澜花一百两投资她?

      “所以我想跟你谈谈。”邱莹莹直视着沈惊澜的眼睛,“沈公子,你说过,你出钱,我出力,赚了钱按比例分成。但这个生意要做大,光靠我们自己不行。我需要醉花荫的资源——场地、渠道、公子们的时间,还有你这个花魁的背书。而这些东西,都掌握在那个大东家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沈惊澜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尺。

      “我想见大东家。你能帮我安排吗?”

      沈惊澜垂下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邱莹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些细微的光影变化——他似乎在衡量什么,在做一个决定。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殿下不必见大东家。”

      邱莹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大东家,”沈惊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已经在看着殿下了。”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

      沈惊澜偏过头,目光落在后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里。远处的更楼响起了暮鼓声,一下,两下,沉闷的鼓声在胭脂巷的上空回荡。

      “殿下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大东家都知道。孟娘子会把殿下的动向事无巨细地禀报上去,后楼这边用了多少木材、雇了几个工匠、花了多少钱,都有人记着。”他转回头,对上邱莹莹的目光,“大东家之所以还没出面干涉,是因为——她也在看。看殿下能做到哪一步。”

      邱莹莹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天来的所有行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笔开销、每一次和吴二奶奶的密谈,都可能已经在某个人的案头摆着了。

      “那……大东家是什么意思?”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支持,还是观望?”

      “目前是观望。”沈惊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邱莹莹捕捉到了,“殿下不必紧张。如果大东家想阻止,殿下第一天进醉花荫的门,就被请出去了。之所以默许殿下做这些,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醉花荫确实需要一些变化了。”

      邱莹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后背都湿了。

      “沈公子,”她说,“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吓死我了。”

      沈惊澜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倏忽游过的鱼。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三楼,走廊另一侧那个房间,里面住的是谁?”

      沈惊澜的笑容消失了。

      那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邱莹莹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眼底的温度在一瞬间降了下去,像是有人往那潭深水里扔了一块冰。

      “殿下为何问起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过于刻意了,像是用力压着什么。

      “他那天在门后面看我。”邱莹莹实话实说,“我就是好奇。”

      沈惊澜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个人,”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最好不要好奇。”

      “为什么?”

      没有回答。

      沈惊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洞开的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花魁沈惊澜,京城第一绝色,弹一手好琴,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三年来,他应付过多少权贵豪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唯独提起那个藏在门后的少年时,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警惕。

      像守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邱莹莹在后楼的花园里又多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胭脂巷的灯笼次第亮起,丝竹声和笑声从前面传过来,隔着一重院落,显得有些模糊。

      她蹲在水池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瘦削的下巴,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比前几天亮了许多的眼睛。

      “最好不要好奇,”她对着水中的倒影自言自语,“可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心重。”

      水中的倒影没有回答她。

      只有一轮冷月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池面上洒下细碎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回到破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邱莹莹推开院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食盒。

      和前几日那只一模一样——精致的红漆描金食盒,提手是黄铜的,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水晶虾饺、一碟蜜汁桂花藕、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酒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

      “今日去柳府赴宴,席间有道水晶虾饺尚可,带回来给殿下尝尝。粥是让小厨房现熬的,趁热喝。酒是陈年桂花酿,佐粥正好。”

      没有署名。

      但那个“带”字用得就很灵性。柳府赴宴,还能给外面的人带吃食回来——整个醉花荫,不,整个京城,也就沈惊澜有这个排面了。

      邱莹莹把字条看了两遍,然后把食盒拎进屋里,点上油灯,坐下来吃饭。

      水晶虾饺的皮薄得透光,咬开来里面是整只的新鲜虾仁,弹牙爽口。鸡丝粥熬得浓稠绵密,米粒都熬化了,入口即化。桂花酿清甜绵柔,配着粥喝,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一边吃一边想,沈惊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成分。

      说是花魁吧,他随手就能掏出一百两银票,还能在柳少卿的宴席上说带菜就带菜。说是普通人吧,他通身的气派和学识,怎么看都不像是烟花之地能培养出来的。说是单纯的投资人吧,他送粥、送银子、送情报,样样都超出了“合伙人”的范畴。

      还有那个藏在门后的少年。

      还有那个在宫里看着她的“大东家”。

      邱莹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隐月会的第一场活动办起来。

      时间定在十日后——立冬。

      活动主题:赏雪煮茶,品鉴新梅。

      邀请人数:十二人,全部采取邀请制,不接受公开报名。

      第一批目标邀请名单她已经拟好了。吴二奶奶是第一个,然后是她介绍的几个姐妹——钱夫人、孙掌柜、李三娘,都是胭脂巷和附近坊区的有钱主顾。剩下的几个名额,她打算通过吴二奶奶的人际网络去触达。

      说白了,就是“老带新”。这是做私域最朴素的逻辑,但在古代,这招还没人用过。

      隐月会的运营模式她也规划得差不多了。会员制,年费五百两,享受专属雅间使用、公子优先预约、每月主题雅集三大核心权益。初期的会员规模控制在十二人,制造稀缺感,等口碑发酵之后再逐步扩容。

      醉花荫那边,她需要争取的是三样东西:后楼阁楼的正式租约、公子们的优先调配权,以及沈惊澜本人的站台。

      前两样需要大东家点头。

      最后一样——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的粥碗和那张字条。

      ——应该问题不大。

      邱莹莹从怀里摸出那张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绸缎,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头在“待办事项”那一栏下面又加了几条。

      “一,立冬茶会场地布置。二,茶具茶叶采购。三,请柬设计及发放。四,活动流程设计。五,沈惊澜——说服他当茶会的特邀嘉宾。”

      写完最后一条,她搁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十天。

      她只有十天时间。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里,打造一场足以征服京城最挑剔的贵妇们的顶级社交盛宴。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前世她经手过的最大的活动,是一场千人级别的行业峰会,预算两千万,现场来了三个副市长和一堆行业大佬。那场活动结束之后,她老板拍着她的肩膀说,邱莹莹,你就是为这种场面而生的。

      现在,她要把那种场面,在古代再来一次。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策划公司,没有执行团队,没有供应商。

      只有她自己。

      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自己人的绝色花魁。

      油灯的火苗忽地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邱莹莹对着那朵灯花笑了一下,然后俯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十天后,胭脂巷要变天了。

      而她,要亲自把那片天捅破。

      与此同时,醉花荫三楼。

      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一盏孤灯如豆。

      沈惊澜站在窗前,望着隔壁破院子里刚刚熄灭的那盏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天青色的长衫已经换下,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白日里单薄了许多。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你今天不该看她。”他说。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

      沈惊澜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白日的清冷淡漠,也不是方才在邱莹莹面前的那种克制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一样。”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她和宫里那些人,不一样。”

      身后那人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单薄的少年身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室内的苍白。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像是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如果邱莹莹在这里,她会认出这个少年——他就是那天藏在门缝后面,用目光确认她身份的人。

      少年走到沈惊澜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少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要帮她?”

      沈惊澜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少年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那是邱莹莹从未见过的,“但这么多年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变数。她来了,不管是不是偶然,都是变数。”

      少年垂下眼睛,沉默了良久。

      “柳家的人盯得很紧,”他最终说,“柳三娘不会善罢甘休。她看上的东西,从来都要弄到手。”

      “她不会得逞。”

      “你这么确定?”

      沈惊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座黑暗中的破院子里。隔着一条窄巷,他能看见那扇破旧院门模糊的轮廓,和墙头那几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

      “我确定。”他说。

      灯花爆了一声,炸出细碎的火星,转瞬即逝。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退回阴影里,像一抹融入夜色的淡墨。

      沈惊澜依然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破院子。

      良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殿下,你可别让我失望。”

      (第二章完)

      ---

      下一章预告:隐月会的首场立冬茶会即将开幕。十二位京城贵妇齐聚停云阁,邱莹莹的商业首秀能否惊艳全场?柳三娘终于现身,她给邱莹莹准备的“见面礼”,将彻底搅乱这场盛宴。而那个藏在门后的少年,他的真实身份,将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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