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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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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尾声·又是一年除夕
三年后,除夕。距离邱莹莹穿越到这个女尊王朝,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京城又下雪了。和四年前她第一次在太庙祭天时的那场雪一样,细密而无声,落在胭脂巷的青石板路上,将整条巷子铺成一地银白。但和四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皇女队列最末端、穿着借来的朝服、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废公主。这一次,她站在自己的宅子门口,穿着长公主的吉服,等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一个个走进这扇门。
崇仁坊的这座宅子,三年前还是华阳氏被抄没后归还的旧产,当时虽然底子好,但荒废了十几年,院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花园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如今这座宅子已经成了崇仁坊最显眼的地标——门楣上挂着太女亲笔题写的“昭宁长公主府”匾额,铁画银钩,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光。院墙被重新修葺过,灰墙黛瓦,檐角飞翘,墙头上覆着新积的白雪。正门两侧各摆了一株半人高的盆栽梅花,一株红梅,一株白梅,交相辉映,是荷姑去年从余杭托人带过来的,说是青云山祠堂门口的老梅树分出来的苗,养在盆里,一路颠簸送到京城,居然活了。
邱莹莹站在正厅门口,将最后一只灯笼挂上门楣。灯笼是沈惊鹤和华阳恪亲手做的,纱面上用银粉描着两个家族的纹样——左边是华阳氏的蟠龙,右边是乐正氏的云雷纹。三年过去,当初那个在密室里藏了两年的苍白少年,如今已经能独立制出一张完整的古琴。华阳恪从银矿里被救回来时右脚踝的骨折虽然养好了,但留下了轻微的跛足,走路时若不仔细看已经几乎看不出来。这两个同为华阳氏血脉的年轻人如今是崇仁坊最年轻的琴坊坊主,合开的琴坊叫“双清琴苑”,取“华阳清流,乐正清音”之意。
邱莹莹把灯笼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后院再搬一盆梅花,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吴二奶奶标志性的大嗓门隔了半条街就传了过来:“殿下!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邱莹莹走到门口一看,吴二奶奶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金袄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还年轻了几岁。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钱夫人、孙掌柜,还有十几个隐月会最早一批创始会员。吴二奶奶三年里替华阳阁开了三家分号,江南的瘦西湖分号、蜀中的锦里分号、岭南的珠江分号,每一家都从选址到装修到人员培训一管到底,俨然已是华阳阁不挂名的运营总监。不仅如此,她本人也即将迎来一桩喜事——她的独生女儿吴敏中了今年秋闱的举人,开春就要进京参加春闱,据太女私底下透露,吴敏的策论在阅卷官那里得了极高的评价,登科及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吴二奶奶逢人就说“都是托殿下的福”,邱莹莹纠正了她好几次,说这是你女儿自己争气,但吴二奶奶不听,每次来都要带一堆礼物,邱莹莹拦都拦不住。
第二个到的是裴兴。她今年升了大理寺少卿,从正五品直接跳到了正四品,升迁速度之快在整个大周官场上都是罕见的。靠的是三年前破获京畿道男子失踪案的那份功劳——大理寺和刑部联合评议,此案侦破过程中裴兴身先士卒、指挥得当,记首功。如今她已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主管刑狱复核。当年华阳君冤案的卷宗在刑部尘封了十二年,新帝登基后下令重审所有涉及君后一党的旧案,裴兴亲自调阅了当年华阳君案的原始卷宗,将柳崇安、君后及其党羽的罪行逐条核实,补充了整整三卷新证据。她今天来,带了一份特别的除夕礼物——一卷重新誊抄的华阳君案终审卷宗,封面用朱笔写着“冤狱昭雪”四个大字,下面盖着大理寺的官印和新帝的御批。她说这份卷宗正式入档之前,她想让邱莹莹第一个看到。
“殿下,”裴兴站在门口,将那卷厚厚的卷宗双手奉上,雪花落在她藏青色官袍的肩章上,她浑然不觉,“这份卷宗,本该在十二年前就送到华阳君手上。现在晚了些,但总算没有缺席。”
邱莹莹接过卷宗,手指在封面上那四个朱红大字上缓缓划过。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裴兴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皇女对臣子的客套,而是女儿对替她父亲伸冤之人的感激。裴兴连忙扶起她,神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殿下,这可使不得。”
她正要说下去,又有人来了。太女——不,如今该叫新帝了。
新帝的銮驾没有提前通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崇仁坊的巷口。没有八名禁军开道,没有十六名宫女随行,只有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和两个贴身侍从。新帝从轿子里出来时,邱莹莹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的不是杏黄龙袍,而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常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的大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世家夫人。只是那双温柔而沉稳的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长姐,”邱莹莹迎上去,语气自然地喊了一声。这几年她和新帝相处,私下里早已改了口,“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留个好位子。”
“朕就是来蹭火锅的,不用特殊,”新帝摆了摆手,语气还是三年前在除夕雅集上那句老话,“这位子是留给朕的吧?”她指了指正厅最靠近主桌的位置,笑着朝孟娘子点了点头。孟娘子如今已是华阳阁京城总店的总经理,三年前她还只会用算盘珠子记账,如今沈惊鹤给她设计了一套复式记账法,将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分门别类地记录在案,一目了然。她逢人就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挣了多少钱,是学会了用新式账本。
顾安紧跟着新帝的步子进了门。这个曾经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的少年,如今已是大周最年轻的香道大师——他调配的“华阳春信”已经成了华阳阁的镇店之宝,每年只出一百瓶,每一瓶都被炒到了天价。他今年新收了一个徒弟,也是个从没落世家流落出来的少年,两个人在香道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吃饭都忘了。邱莹莹每次路过香道室,都会在门口放一碟点心,等回头再去看,碟子空了,也不知道是顾安吃的还是他徒弟吃的。
邱莹莹把新帝引到正厅最暖和的位置坐下,亲手给她沏了一盏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新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感慨了一句:“昭宁,你知道吗?四年前母皇病重的时候,朕跪在寝殿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母皇走了,君后摄政,这个王朝会变成什么样。那时候朕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你来了。”
邱莹莹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语气平静地问:“长姐想说什么?”
新帝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替华阳君翻了案,替乐正氏昭了雪,替朕把君后拉下了马,替大周保住了江山——也替朕,守住了这个除夕。”
邱莹莹端起茶盏,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息。
“长姐,”她再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在太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这个废公主说了一声对不起。”
申时刚过,巷口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声整齐而有力,踩着积雪从巷口一路响到长公主府正门。
最先翻身下马的是一位身披火红狐裘的女子,面容冷峻,眉间带着常年皱眉才会留下的浅纹。她身后跟着的几位女官各捧锦匣,步伐稳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宫中近侍。
“华阳郡郡守贺兰敏,携华阳郡属官,恭贺长公主殿下除夕安康,恭贺华阳氏祖祠落成三周年!”
贺兰敏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穿透了除夕的雪幕。这位曾经的女帝近卫统领在三年前被调任华阳郡守,成了华阳郡历史上第一位出身军旅的文官。她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华阳郡境内所有的匪患清剿干净,第二件事是把华阳氏祠堂周边划为禁猎禁伐区,保护得比皇家园林还严。邱莹莹每年回余杭祭祖,都能看到祠堂门口那棵老樟树又长高了一截,青溪的水又清了几分。
贺兰敏带来的锦匣里,是华阳郡今年的赋税账册和汤沐邑的岁入清单。华阳郡的赋税收入在三年前被新帝正式划归华阳氏所有,作为华阳君平反的补偿,如今已整整三年。这笔钱被邱莹莹分成了三份:一份用于华阳氏祠堂的日常维护和祭田的耕种,一份用于华阳郡义学的扩建——当初她在祠堂旁边盖的那间小小义学,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华阳书院,有蒙学、经学、算学、乐学四科,招收华阳氏后人和附近所有想读书的孩子,不分姓氏,不分男女;还有一份,被邱莹莹悄悄返还给了华阳郡的百姓——修桥铺路、赈灾救荒、减免贫户赋税。她没有声张,但贺兰敏把每一笔都记了下来,年年除夕送到京城,附上一句“殿下仁心,华阳百姓感念不尽”。
邱莹莹接过账册,没有翻看,只是对贺兰敏说了一句:“贺兰大人辛苦了。今年过年,就在京城多住几日吧。”贺兰敏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偏厅落座,动作干脆利落,和三年前在女帝寝殿门口拦着君后的人时一模一样。
贺兰敏刚进门,又有一队人马到了。这回来的是余杭县的周县令。三年不见,周县令还是那副矮胖的身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的磨损比三年前又多了一圈,但精神比三年前好了很多。她身后跟着四个挑夫,挑着两担沉甸甸的箩筐,箩筐上盖着红布。
“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周县令一进门就连连作揖,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官帽晃下来,“下官替余杭百姓给殿下送年礼来了——这是青云山今年的冬笋,都是荷姑带着孩子们上山现挖的,每一颗都嫩得掐出水来;这是青溪里的石斑鱼干,荷姑亲手晒的,说是殿下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这是祠堂门口老梅树结的梅子蜜饯,荷姑用今年春天的新梅腌的,腌了整整九个月……”
她絮絮叨叨地报着礼单,每报一项,邱莹莹的眼眶就红一分。她想起三年前在青云山脚下,荷姑站在老樟树下一直朝她挥手,怀里揣着一包用粗纸包着的蜜渍青梅,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笑脸。她问周县令荷姑身体怎么样,周县令说,荷姑身体硬朗得很,今年还带着几个守坟的老人把祠堂前后都种上了梅花。不止如此,华阳书院今年招了四十多个学生,有几个是附近农家子弟,一辈子没摸过书本,如今能背《三字经》了。其中有个孩子,父母都是目不识丁的佃户,他在华阳书院读了两年书,今年考上了县学,是余杭县近十年来第一个从农家考出去的秀才。
邱莹莹听到这里,忽然站起来,朝周县令深深鞠了一躬。
周县令吓得连忙扶住她,但邱莹莹执意行完了这个礼。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长公主,不是开了华阳阁,而是在青云山脚下盖了一间学堂。那些孩子们,才是华阳氏真正的未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崇仁坊的街巷里响起零星的爆竹声。邱莹莹站在长公主府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忽然意识到沈惊澜还没有来。
“沈少卿呢?”她回头问沈惊鹤。
沈惊鹤正和华阳恪从琴坊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张新制的古琴——双清式的第四版,面板用了五年陈的桐木,音色比前三版更加通透。这张琴是为沈惊澜定制的,琴底刻着一枝梅花和一行铭文:“华阳春信,乐正清音。”
“哥他……”沈惊鹤刚开口,忽然住了嘴,笑着朝巷口努了努下巴,“喏,来了。”
沈惊澜骑着他那匹黑马,正从巷口缓缓而来。三年过去,他没怎么变——还是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还是那种清冷如霜雪的气质,眉骨上的浅疤只剩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浅淡痕迹。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的眼神。三年前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波澜不惊。如今那层冰已经化干净了,清亮澄澈,像被春雨洗过的天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初,将缰绳交给门房,然后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长条形的锦盒,走到邱莹莹面前。
“殿下,”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嘴角微微弯着,“太常寺的除夕祭典散得晚了些。这是给殿下的年礼。”
邱莹莹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筝。不是他四年前在停云阁里送她的那张手工筝——那张筝她用了四年,筝弦已经换了好几根,面板也有些磨损了。这是一张新的筝,桐木面板,紫檀边框,工艺比四年前那张精湛了不知多少倍。筝首上刻着一枝梅花,比从前更加舒展,旁边是两个字——“合鸣”。而在筝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乐正氏第十五代乐正沈惊澜制于大周永宁四年冬。”
邱莹莹的手指在“合鸣”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嗓音有点发涩:“为什么是合鸣?”
“因为四年前,我对殿下说过,”沈惊澜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腰间的宫绦流苏,“古琴只能独奏,不能合鸣。后来殿下学了筝,我教了殿下和声部,殿下便能在《立夏》里与我合奏。但我总觉得还不够——筝是殿下的乐器,琴是我的,它们应该各有一片天地,又能随时合在一起。这张筝,就是为合鸣而生。它可以独奏,也可以与琴合奏。如果殿下哪天想换一首曲子,它也能弹出新的和声部。不需要我再教了——因为殿下自己就是曲子的主人。”
邱莹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也送你一份年礼。”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印,印钮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乐正清音”。
“这是太女——不,是新帝陛下亲赐的,”她说,“乐正氏虽然恢复了名誉,但一直没有一个正式的封号。我向陛下求了这四个字。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罪臣之后,也不再是华阳氏的附庸。你是乐正氏的当家人。乐正氏的琴,以后由你说了算。”
沈惊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金印,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擦。他握紧那枚金印,抬起头,月光和雪光同时落进他的眼睛里,化成了某种温柔的、沉甸甸的、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不再需要隐藏的情绪。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四年前在停云阁,殿下说——我们是家人。那时候我不敢相信。我用了四年,才慢慢相信这是真的。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邱莹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继续给我送饭。我继续收你的食盒。你写曲子,我弹筝。你想合奏了就合奏,想独奏了就独奏。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沈惊澜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但力道很稳。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握着她的手腕——不是藏在袖子里,不是在黑暗的矿道里,而是在灯火通明的长公主府门口,在漫天飞舞的瑞雪与零星的爆竹声中。
她衣领上的护心符在火光下微微反着光。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是她刚从余杭回京后不久,荷姑托周县令带到京城来的,用祠堂门口老梅树的梅核雕的,雕工粗糙,但形状是一颗心,心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荷姑说,这是给昭宁的护心符,保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护心符,又抬起头看着沈惊澜。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头,谁也没有动。
人终于到齐了。
正厅里摆着三张圆桌,每张桌子中央都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今晚的锅底是邱莹莹亲自调的鸳鸯锅——清汤那边用的是老母鸡和火腿熬了十二个时辰的高汤,汤色乳白,浮着红枣枸杞;红汤那边加了足量的花椒和干辣椒,辣而不燥,香气浓郁得让新帝还没入座就频频侧目。蘸料还是吴二奶奶的十八蘸,今年多添了一种——江南分号带回来的蟹粉酱。李夫人从扬州寄来的,说是江南分号的客人们最爱这一口,一定要让京城的姐妹们尝尝。裴兴依旧只涮清汤,什么蘸料都不加。新帝问她为什么,裴兴还没开口,吴二奶奶替她抢答了:“职业病!怕人在菜里下毒,蘸料会盖住毒药的味道。”新帝沉默了一瞬,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蘸料推远了些,然后坦然地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蘸了满满一碟芝麻酱。她如今已不需要像储君时那样时刻紧绷,辣得吸气却笑得开怀,吴二奶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陛下吃辣的本事还不如三年前。
邱莹莹坐在主桌上,左边是沈惊澜,右边是沈惊鹤和华阳恪。这三年里,华阳恪这个从银矿里被救回来的少年已经能独立制琴,沈惊鹤则在账房与琴坊间游刃有余地切换,这两个同为华阳氏血脉的年轻人,一个学铸钟,一个学制琴,将乐正氏和华阳氏的技艺融会贯通。新帝有一次私下对邱莹莹说,照这两个孩子的势头,再过十年,天下最好的琴和钟,都要出自华阳氏和乐正氏之手了。
火锅吃到一半,贺兰敏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邱莹莹面前。这位向来冷面的前近卫统领,此刻面色依旧冷峻,但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殿下,末将替华阳郡的百姓敬殿下一杯。三年前殿下将汤沐邑的岁入大半返还给了华阳百姓,修桥铺路、赈灾救荒、减免赋税,这些事殿下没有声张,但百姓们都记在心里。今年华阳郡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百姓自发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块感恩碑,碑上刻的是殿下那八个字——‘立身以诚,济世以仁。’末将替他们,将这八个字带到京城来。”
邱莹莹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沉默了一息。
“那八个字,”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我说的,是华阳氏的家训。我不过是把它刻在了祠堂的匾额上。真正践行这八个字的,是在座各位——是在余杭守了十几年祠堂的荷姑和那些守坟的老人,是冒着大雪赶来送冬笋的周县令和华阳百姓。这杯酒,该我敬你们。”
她举起酒杯,朝所有人敬了一圈,然后仰头饮尽。酒是温过的竹叶青,甜而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温暖的火。
火锅撤下时已经是亥时了。邱莹莹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院的灯火,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除夕。那时候她和沈惊澜并肩走出太庙宫门,漫天的烟火在他们身后炸开,她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人,我要护他一辈子”。
那时候她以为“护他一辈子”的意思是替他翻案、替他报仇、替他夺回属于乐正氏的一切。后来案子翻了,仇报了,乐正氏平反了,沈惊澜当上了太常寺少卿,乐正氏的雅乐重新在太庙奏响。她以为她的任务完成了。
但沈惊澜好像不这么认为。
除夕过后是初一。按大周的风俗,初一是臣子向新帝拜年的日子,也是各家各户走亲访友的日子。但这一年的初一,邱莹莹是在长公主府的花厅里度过的——被一堆账本和计划书埋在案前。她盘腿坐在窗下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吴二奶奶昨晚塞给她的三份分号选址方案、裴兴带来的华阳君案终审卷宗副本、贺兰敏交来的华阳郡今年税收清单,还有沈惊鹤昨夜临走前悄悄留下的一份琴坊扩张计划书。她说好今天要全部看完,明天还要和新帝商量江南分号免税政策的事。
沈惊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照例拎着一只食盒。看到她埋在各种文书间奋笔疾书,全无半分年节的模样,他罕见地愣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殿下,今天是初一。”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水晶虾饺、一碗鸡丝粥,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初一的陛下不早朝,我的华阳阁也闭店,”邱莹莹头也没抬,“不赶在闭店这几天把这些东西处理完,等开市了哪还有空?太女殿下的免税批文开春前必须申请下来,裴兴那份卷宗要入档归档,贺兰大人带过来的清单也得对一遍——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每年交过来的账册比京城的城墙砖还厚——”
“邱莹莹。”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长公主,而是邱莹莹。三年里,他在公开场合从不逾矩,只有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偶尔这样叫她。每一声,都让她的笔尖停顿一瞬。
邱莹莹停下笔,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盛着初雪与阳光的眼睛。窗外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是等不及元宵的孩子们提前在巷子里放着玩。阳光从花厅的琉璃瓦顶上洒下来,落在堆满文书的案桌上,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上,也落在他的眼睛里。
“初一是休息的日子。”沈惊澜将食盒推到她面前,表情平静而温和,“这些文书,我帮你看。”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碗鸡丝粥,粥面还撒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嫩葱花,是她最喜欢的吃法。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给她送饭时,也是鸡丝粥,用的醉花荫小厨房现熬的。那时候他对她说,馆里的规矩,钱债肉偿。那时候他是个为了护住弟弟而甘愿隐姓埋名的倌人,她是个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废公主。
如今他是当朝四品太常寺少卿,乐正氏第十五代掌门。她是大周长公主,华阳阁的东家,华阳郡的汤沐邑主。他们一起翻了一个家族的冤案,扳倒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君后,修了一座祠堂,种了一棵梅花树,合奏了一首叫《立夏》的曲子。
但他还是每天给她送饭。四年了,一天都没有断过。
邱莹莹把笔搁在笔山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她最习惯的入口温度。她喝完半碗粥,放下碗,拿起那张筝,坐在暖炕的另一头。
“今天不看文书了,”她说,手指在筝弦上轻轻拨了一个音,“沈少卿,立春那天,华阳阁要办一场开业四周年庆典。我想在庆典上弹一首新曲子。你帮我听听,这段和声写得对不对。”
沈惊澜没有答话,只是在那张跟了他十余年的古琴前坐下,手指轻按琴弦,以一个极轻柔的泛音回应了她的第一个筝音。
筝声清越,琴音沉浑。两个声音在花厅里一唱一和,像青溪的水融进了青云山的竹林,像华阳钟的余韵绕上了乐正氏的琴弦。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那棵梅花树的枝头,落在院子里新贴的春联上,上联写着“华阳春暖”,下联写着“乐正清音”。
琴声与筝音在最后一小节里同时落下。沈惊澜抬起手,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然后转过头,看着邱莹莹。阳光从琉璃瓦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浅疤照得几近透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殿下,这一小节的和声,比上一版好。但最后两个音之间的停顿,可以再长半拍。”
“为什么?”
“因为合奏不是比赛。”他的手指重新落回琴弦上,轻轻拨出一个悠长的泛音,“是你弹完了,我等你;我弹完了,你接上。不是争先恐后,是互相等待。”
邱莹莹低头看着筝弦,手指在雁柱上缓缓划过,试了试新的节奏,然后抬头笑了。
“懂了,”她说,“那就再弹一遍。这一次,我等你。”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约定,是从一碗鸡丝粥开始的,也会在一碗鸡丝粥里,继续下去。
沈惊澜抬手,指尖轻拂琴弦。新的一年第一支曲子,就此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