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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晨 夜色 ...


  •   夜色褪去,半山庄园那场暗流涌动的藏品晚宴,像一块浸了蛊惑香气的纱布,轻轻蒙在了祁杳的心上。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城市还陷在浅灰色的晨雾里,街上只有零星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路灯次第熄灭,褪去昨夜奢靡梦幻的光晕。

      祁杳推开工作室的木门,一股松节油、炭笔和旧纸张混合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安全区。不大的空间被分隔成两块,靠窗是宽大的实木画案,堆叠着速写本、素描炭条、色粉盒与大大小小装着颜料的玻璃瓶;内侧靠墙是一排高高的档案柜,锁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心理侧写底稿,每一张底稿背后,都是一个被欲望、谎言、伪装包裹起来的人。

      她将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露台晚风的凉意,以及陆燧靠近时,那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雪松威士忌香气。

      祁杳走到画案前,翻开昨夜那本速写本。

      炭笔勾勒出的侧脸安静躺在纸页上。她落笔时刻意加重了眼尾与下颌的阴影,暖光落在半张面颊,另一半沉在浓黑的暗影之中,明暗切割,泾渭分明,一如那个人留给她的印象。

      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面,祁杳垂眸,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擅长伪装的人。从业这些年,她协助过警方做心理画像,接触过谎话连篇的嫌疑人,也见过在名利场里反复戴着面具周旋的商人。她早已练就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体系,从微表情、肢体姿态、语言逻辑,一点点剥离外在的伪装,看见藏在最底层的本心与欲望。

      过往无数次,她都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冷静剖析,抽丝剥茧,不受对方情绪蛊惑。她以为自己的理性是牢不可破的城墙,可昨夜短短几个小时的相遇,那道城墙,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理智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敲钟预警:陆燧有问题,他刻意靠近,刻意投其所好,他所有温和的谈吐、恰到好处的笑意,全是精心编排好的演技,温柔是武器,她正在一步步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可心底另一处,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些瞬间。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他望向她时深邃难测的眼眸,他说起那枚十八世纪情锁时,那句轻飘飘的“很多人,心甘情愿被锁住”。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沉,没有戏谑,没有刻意引诱,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祁杳拉出椅子坐下,拿起一旁的炭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黑色线条杂乱交织,一会儿是翻腾的深海浪涛,一会儿是跃动燃烧的火焰,海水与火焰,纠缠在一起,永远无法相融,却又紧紧缠绕,无法分割。

      歌词里的句子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

      她轻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伸手将速写本合上,放进抽屉锁好。不能再想了。

      祁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暧昧黏稠的幻想。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翻开平板,开始整理上周一份还没有收尾的侧写委托。

      委托人需要她为一桩案件里的关键证人做心理侧写,用来辅助庭审参考。这是她常接的一类工作,枯燥、严谨,所有判断都要依托证据,不能掺杂半分主观情绪。

      她逼着自己沉入工作,一行行翻看卷宗笔录,标记笔录里矛盾的措辞,记录证人下意识的语言习惯,在文档里写下条理清晰的分析结论。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天光彻底放亮,城市彻底苏醒,车流声、人声慢慢喧嚣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祁杳埋在卷宗与文字之间,几乎没有分心。她以为只要忙碌起来,就能把陆燧的影子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直到放在桌角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消息弹窗跳出来,陌生号码,内容简短:【祁小姐,上午好。我是陆燧。不知道你今天是否有空?我这里有一件古董肖像画,年代久远,表层颜料剥落严重,想请你过来看看,顺便,兑现昨天的邀约。】

      祁杳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他拿到了她的号码。

      昨夜晚宴上,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她没有主动给,他也没有开口索要,祁杳原本以为,昨晚那句邀约,或许只是对方随口一说的客套话,转头就会被遗忘。可现在,他精准找到了她的号码。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提前收集好了关于她的信息。她的联系方式、她的职业、她的喜好,甚至她的行程,他或许早就摸清了。这不是偶然的相遇,从一开始,她或许就是他目标名单里的一个。

      危险的气焰,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理智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拒绝。

      找一个稳妥得体的理由推掉邀约,不再和这个人产生交集,及时抽身,不要继续往这片迷雾里走。只要拒绝,一切就可以回到原本的轨道,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不被任何人牵动情绪的侧写画师。

      祁杳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好了委婉推辞的句子:【抱歉陆先生,今天手上的委托比较紧急,暂时抽不开身。】

      光标在文字末尾闪烁,她只要点下发送,就能切断这次联系。

      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受控制的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缠绕住她的理智。她想知道,他口中那幅古董肖像画是什么样的;她想再看一看那双藏满幻境、让人看不透彻的眼睛;她想试着去拆解,这个人身上那层完美无缺的假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内核。

      她清楚这是冒险,清楚这是飞蛾扑火,清楚前方是他精心设下的双重陷阱。

      可昨夜那句“陷入这完美的难题”,此刻反复在她耳边回响。

      她想解开这道难题。

      祁杳删掉打好的推辞文字,重新敲下一行回复:【下午三点,我可以过去。地址发我。】

      消息发送出去的一瞬间,祁杳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底清楚,她已经主动踏出了第二步。

      没过几秒,对方回复过来一个地址,是市中心老城区一处独立的民国洋房,附带一句:【我在楼下等你。路上慢些。】

      语气温和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像一个体贴周到的友人,完全看不出背后潜藏的算计。

      祁杳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的卷宗,可刚刚沉进去的专注力,已经散得一干二净。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几乎没有办法安心工作,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手机屏幕,思绪反反复复,在警惕和好奇之间来回拉扯。

      她简单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背上随身的画袋,里面放了速写本、炭笔、放大镜,还有用来记录细节的便携相机。思考片刻,她又把一支录音笔塞进画袋内侧的夹层里。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面对难以预判、存在风险的对象,留存记录,就是给自己留一道退路。

      她不能全然信任陆燧,哪怕她已经答应赴约。

      下午两点四十,祁杳打车去往老城区。这片区域保留着成片民国时期的老式洋房,远离繁华喧闹的商圈,街道两旁种满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滤掉刺眼的日光,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安静又带着复古的氛围感。

      车子停在洋房门口。

      铁黑色雕花院门虚掩着,院内种着成片的晚香玉,乳白色的花簇顺着院墙铺开,香气浓郁温柔,掩盖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祁杳推开车门下车,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小径上的陆燧。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夜晚宴上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搭配深灰色长裤,少了几分晚宴上距离感极强的矜贵,多了几分慵懒松弛。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轮廓里锋利的线条,远远看去,平和又好看。

      他看见祁杳,唇角扬起熟悉的浅笑,主动迎上来。

      “祁小姐,你很准时。”陆燧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背着的画袋上,视线温和,没有侵略性,“辛苦你跑一趟。”

      “陆先生客气了,是来看画作。”祁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环境。

      洋房一共两层,外墙是褪色的米黄色,木窗带着雕花,院内打理得极其整洁,没有杂乱的痕迹,处处都透着精心维持的精致。这里不像临时落脚的地方,更像是他长期居住的居所。

      “进来吧。”陆燧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画在二楼的画室,光线刚刚好,适合看画。”

      祁杳跟着他穿过小院,踏上木质楼梯。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沉闷的咯吱声响,老旧却结实。洋房里很安静,没有佣人走动的声音,整栋房子,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份安静,放大了空气中微妙的张力。

      二楼画室空间宽敞,朝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充足的自然光倾泻而入。屋子里面摆放着不少画架,墙边立着收纳卷轴的木筒,货架上错落摆放着油画、素描稿,还有不少古董摆件,青铜小鼎、琉璃珠串、老旧银饰,零零散散,却并不杂乱。

      而画室中央的画架上,平放着那幅他提起的古董肖像油画。

      画面是一位十九世纪欧洲女子半身像,女子穿着繁复的蕾丝长裙,目光沉静看向画外。颜料表层老化严重,多处龟裂,边角位置颜料成片剥落,底色泛着暗沉的黄,确实是年代久远的老画。

      祁杳走上前,放下画袋,拿出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画面。

      “这幅画是我前段时间收来的,画师无名,没有落款记录。”陆燧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平缓,“我想先弄清楚它的修复难度,再决定要不要送去专业修复工坊。听说你对古画颜料和旧画作的肌理很熟悉,想请你帮忙看一看。”

      祁杳没有立刻回话,专心观察画面的裂纹走向,指尖悬在画布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古画。她仔细分辨颜料分层,判断基底画布老化程度,一边看,一边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画布基底纤维已经脆化,表层油彩的粘结剂失效,剥落的区域如果强行补色,很容易连带周边完好颜料一起脱落。优先需要做固色处理,不能着急补绘。”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便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下画面病害位置,方便后续整理笔记。

      陆燧安静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祁杳专心看画的时候,神情很沉静,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整个人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纷扰,眼里只剩下眼前这幅老旧油画。

      “祁小姐很专业。”等她停下动作,陆燧缓缓开口,“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这些旧东西。”

      “旧物会保留很多时光留下的痕迹,藏着作画的人、画中人的情绪。”祁杳合上相机,直起身,转头看向他,“比起光鲜完美的赝品,我更喜欢这些带着破损和岁月痕迹的真品。痕迹不会说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有所指。

      物件的痕迹不会说谎,可人的伪装,可以掩盖所有真实。

      陆燧听懂了她话里暗藏的试探,眼底笑意加深:“人就不一样了,人很擅长抹去痕迹,编织谎言,戴上合适的面具活下去。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慢慢相信自己演出来的样子。”

      “所以你很擅长分辨面具,是吗?”他微微偏头,目光牢牢锁住她,“那你现在,看见我的哪一面?”

      熟悉的问题,和昨夜露台的提问如出一辙。

      祁杳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开。她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捕捉到一丝破绽,捕捉到属于幕后布局者的算计、野心,或是别的情绪。可那双眼睛太深了,像平静无波的深海,表面柔和,底下藏着无穷无尽的暗流,你永远不知道海面之下蛰伏着什么。

      “我只能看见你愿意展示给我的这一面。”祁杳如实回答,“温和,懂艺术,谈吐得体。但我不知道面具之下是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你想试着掀开看一看?”陆燧向前微微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那股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再次包裹住祁杳,“代价或许很高。”

      他的声音压得偏低,带着蛊惑感,像一种无声的引诱。

      祁杳的心跳微微提速,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稳住心神:“我习惯等痕迹自己浮现,不喜欢强行去撕开什么。强行撕开的真相,往往伴随着伤害。”

      陆燧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清浅,听不出喜怒:“祁杳,你总是这么谨慎。可有些谜题,站在原地等,永远等不到答案,只能主动踏入局里。”

      他说完,转身走到旁边的储物柜,取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她。

      “尝一点?度数不高。”

      祁杳低头看向酒杯,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玻璃杯壁带着凉意,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她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记得,你不常喝酒。”陆燧靠在柜子边,慢悠悠开口。

      祁杳心头又是一动。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在晚宴上提起过。又是一处他提前搜集到的信息。

      “你调查我。”祁杳直接点破,语气平静,听不出愤怒,只有冷静的陈述。

      陆燧没有否认,坦然承认:“是。想要认识一个人,总要先了解她。”

      “很多人会觉得冒犯。”

      “你也是吗?”他抬眼望她。

      祁杳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如果想认识,直接问就够了。”

      “直接问,你未必会说实话。”陆燧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液碰撞杯壁发出细碎轻响,“人的真话,很少会直白说出口。很多秘密,藏在回避的回答、下意识的小动作、躲闪的眼神里面。这不正是你每天在做的事吗,祁小姐。”

      他一句话,精准戳中她赖以生存的职业本质。

      祁杳无法反驳。她每天做的侧写,本质上,就是在别人不愿意坦白的时候,从细碎的细节里挖掘隐藏的真实。

      一时间,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阳光慢慢偏移,光影在地板上缓缓挪动。

      祁杳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楚,眼前这个人太聪明了,熟悉人心的规则,懂心理博弈,清楚如何一点点卸下别人的防备。他清楚理性的软肋在哪里,清楚好奇会将人引向何方。

      他在用她熟悉的方式,对付她。

      “这幅画,我可以给你整理一份详细的病害报告和修复建议。”祁杳主动转移话题,把话题拉回画作上,“我拍了照片,回去整理好之后发给你。”

      “不急。”陆燧淡淡开口,“今天请你来,看画只是由头。昨天和你聊天很有意思,我想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直白的坦诚,反而比迂回的引诱更有冲击力。

      祁杳抬眸看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知道你在提防我。”陆燧看着她,语气坦然,“没关系,提防是正常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人给我的评价,都算不上体面。有人说我心狠,说我算计,说我是陷阱,碰不得。”

      他主动把别人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摊开在她面前,不遮掩,不辩解。

      “那你自己觉得呢?”祁杳忍不住问。

      “好坏本来就没有清晰的分界线。”陆燧轻声说,“地狱和天堂,有时候只是一线之差。天使和恶魔,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完美契合那首歌里模糊界限的描述。

      祁杳心底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逻辑,是非黑即白,证据定义对错,善恶有清晰边界。可陆燧的世界里,规则好像是失效的,黑白交融,没有明确分界。

      那句Bridge的歌词,再次闯进脑海。

      她长久以来赖以支撑自己的逻辑体系,在这个人面前,一点点松动。

      “你不怕最后困住你的,是你自己设下的局吗?”祁杳问他。

      陆燧眼底的笑意淡下去,眸光深邃:“局是我织的,可入局的人,是自愿踏进来的。就像昨夜,你明明察觉到危险,依旧愿意留下来和我说话;今天明明知道我调查了你,依旧愿意来这里。没有人逼你。”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她心底最清楚的事实。

      没有人胁迫她。所有靠近,所有赴约,所有犹豫之后的妥协,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理智一遍一遍警告危险,可她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这片疯狂的领地,掉进这道完美的难题里。

      祁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找不到话反驳。

      陆燧看着她沉默的模样,没有继续逼迫她,放下酒杯,转身走到画架另一侧,拿起一张半成品素描。画面上是一片翻涌的深海,浪头之下,藏着一簇跳动的火焰,海水包裹火焰,火焰灼烧浪涛。

      “我闲来无事随手画的。”他把画转向祁杳,“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祁杳瞳孔微缩。

      居然和她今早无意识涂鸦出来的画面,惊人相似。

      一种毛骨悚然的奇妙感漫上来。他们明明才认识短短一天,可很多想法、意象,莫名重合。是巧合,还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共鸣,让她产生灵魂契合的错觉?

      她分辨不出。

      “很美,也很矛盾。”祁杳低声评价,“海水想要熄灭火焰,火焰想要蒸发海水,二者共存,永远拉扯,没有结局。”

      “不一定是毁灭。”陆燧轻声道,“也可以是共生。”

      他放下素描,重新看向她:“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晚香玉快要开盛了。”

      祁杳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点头应允。

      两人一同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小院里。晚香玉的香气比方才更加浓郁,乳白色花瓣在日光下柔和舒展。陆燧走在她身侧,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再说那些带着压迫感、蛊惑性的话,转而和她聊绘画,聊不同流派的画师,聊旧时代的藏品,聊那些流落各地、身世坎坷的古董。

      他知识面广博,不管是西方古典油画,还是国内古画、古玉、金银器,都能娓娓道来,见解独到,不是流于表面的附庸风雅。

      祁杳慢慢放松下来,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话题交谈。她很少遇到一个人,可以跟上她所有细碎、冷门的爱好,可以听懂她说起绘画肌理、颜料配方时那些细碎的执念。

      和他聊天,是愉悦的,是难得的共鸣。

      可愉悦之下,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始终没有彻底松开。她时刻记得,这或许全部都是他精心演练好的温柔,是用来瓦解人心的武器。温柔是假,陷阱是真。

      她一边享受这场难得的精神共鸣,一边在心底持续记录他所有的细节、微表情、语言习惯,像做侧写一样,默默收集碎片,试图拼凑出真实的陆燧。

      时间在闲谈之中悄然流逝,夕阳慢慢下沉,天边染开一层橘红色晚霞,把小院里的香樟树冠染成暖金色。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祁杳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别。

      “我送你到门口打车。”陆燧没有挽留,十分干脆。

      走到雕花院门处,祁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画作的报告,我整理好发给你。”

      “好,我等着。”陆燧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而慢,“祁杳,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你说。”

      “你可以继续提防我,继续用你的逻辑剖析我,没关系。”晚霞落在他眼底,揉碎成细碎的光,“但别太早下定决心逃离。这场谜题,才刚刚开始。”

      祁杳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有回话,轻轻点头,转身走出院门,站在路边等车。

      黑色的轿车很快驶来,祁杳弯腰坐进车里。车子发动,她透过车窗回头看,陆燧还站在院门里,身姿挺拔,静静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轮廓融进暮色里,一半浸在晚霞的暖光,一半沉在院墙投下的阴影之中。

      车子驶离老城区,朝着她工作室的方向开去。

      祁杳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在洋房里发生的所有对话、所有细节。她拿出画袋夹层里的录音笔,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录音笔全程都开着,录下了画室里、小院里所有交谈。

      她原本以为,靠着这些记录,她可以冷静拆解他的话术,找出破绽,确认他的目的。可此刻,她翻出手机,点开录音回放,听着里面他温和低沉的声音,心底却一片纷乱。

      她收集到了很多碎片,可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他没有暴露明显的恶意,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所有引诱都裹在温柔的外壳里,不粗暴,不胁迫。

      他像是一张细密柔软的蛛网,不会一下子把猎物捆死,而是一点点放出丝线,慢慢缠绕,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祁杳把画袋放在桌上,先将相机里拍摄的古画照片导入电脑,新建文档,开始撰写修复评估报告。她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一字一句写清楚画布病害、颜料状况、固色方案、风险提示。

      报告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她把文档打包,连同原图一起发送到陆燧的微信。

      发送成功提示跳出来没过多久,他回复了消息:【收到,辛苦祁小姐。报告写得很细致。】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祁杳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

      她想把今天看见的陆燧画下来。

      炭笔落在纸上,先勾勒轮廓,再一点点铺明暗。她下意识依旧把画面分成两半,一侧是落日暖光,一侧是浓稠黑暗。暖光里的他笑意温和,黑暗里的他面目模糊,看不清情绪。

      画着画着,祁杳停下笔,盯着纸上的人像,低声自言自语。

      “祁杳,你明明知道是陷阱。”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这个人危险,神秘,身份存疑,他刻意布局,刻意靠近,他的温柔是演技,他的接近带有目的,他是天使外壳包裹的恶魔,是设下双重囚笼的猎手。

      可她控制不住地着迷。

      着迷于他身上矛盾的气质,着迷于他带来的、打破她固有世界规则的新鲜感,着迷于那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歌词在心底循环回响。

      她好像,真的慢慢中了这道甜蜜的咒语。

      手机再次震动,陆燧发来新消息:【明天有空吗?有一处私人藏品展,里面有几张老素描原作,我觉得你会喜欢。】

      又是邀约。

      祁杳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长久地停顿。

      她有两个选择。拒绝,及时止损,收回所有往外探出的脚步,回到从前安稳、没有变数的生活,继续做那个冷静自持、不受蛊惑的侧写画师。或者答应,继续踏入迷雾,靠近那个亦善亦恶的人,在毁灭与极乐的边缘,继续这场博弈。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绵延成片,如同昨夜那场盛大、危险、让人心甘情愿奔赴的盛宴。

      祁杳沉默很久,终于敲下回复。

      【可以。明天什么时候?】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她主动解开了自己心防上最后一道锁。

      规则正在一点点瓦解,逻辑正在慢慢湮灭。黑白的界限,在她和他之间,越来越模糊。

      她一步步走进他的领地,自愿成为这场幻境之中,被咒语困住的俘虏。

      屏幕对面,老洋房的画室里。

      陆燧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弹出的答复,漆黑的眼眸里,漫开一层极淡、难以读懂的笑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海水与火焰共生的素描。

      织网的人,静静等待猎物,自愿落网。

      而这场交织着温柔、谎言、欲望与心动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往后还有无数迷雾、拉扯、试探与沉沦,在前方静静等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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