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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活口 那人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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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闻照还在不在。
此时他被反绑在药王祠偏殿的柱旁。
领头刀客送来一碗水,他偏过脸不喝,目光却越过碗沿,在屋里找了一圈。
闻照坐在窗下拆肩上的布,正好让他看见。
那人的下颌松了一瞬。
街上交手时也是如此:弩箭封肩、封腿,纵火也只为逼人出屋,连刺客临死前都没有朝要害补一针。闻照被他们追了四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和账册、旧玉一样,被列在某张不能损毁的单子上。
区别只是账册可以翻,玉可以验,人要拿去做什么,至今没人肯说。
闻照重新系紧布结,“怕水里有东西?”
那人闭上眼。
“前日在齐鹤年窗外,你们用的是见血封喉的毒针。今日被擒,先咬自己。”闻照道,“倒是不怕毒。”
“密堂做事,落在别人手里,活不过一夜。”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谢停云站在门边,把领头刀客送进来的水先喝了一口,才搁到柱旁:“那就看你能不能活到天亮。”
药市的人肯帮忙押到此处,已是极限。祠外留着两名本地弟子,隔着院门守夜,不会替他们审天衡盟密堂的人。再过一个时辰,那位领头刀客便要把俘虏送交官府。密堂若想灭口,路上比这里容易。
闻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数次的纸。
纸只剩半页,墨迹齐整,是他从外库带出来的假账。过水关时,它替真册挡过搜查;客栈谈条件时,谢停云又从纸边没有血痕认出它是假的。如今边角卷了,远看仍有几分青册内页的模样。
俘虏睁开眼,视线落在纸上。
“你们追了四日,想拿的东西在这里。”闻照把纸搁上矮案,“你告诉我接令的地方,我把这一页给你。”
“一张废纸。”
“你若认得出真假,就不会只负责放弩。”
那人脸上没有变化,肩背却贴紧了柱子。
闻照并不逼问。他把假页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处被水晕开的墨痕:“你们的命令有三条。第一条是夺册,第二条是什么?”
“没有第二条。”
“那你前日为何守在齐鹤年窗外?青册不在他手里。”
更鼓声从长街尽头传来。那人盯着地面,手指蜷在膝旁,没有答。
闻照把假页往灯焰旁推了半寸。
纸边很快烤得发黄。俘虏的眼睛随之抬起,又立刻压下。
“第二条,取玉。”他说。
闻照的手停在灯旁:“什么玉?”
“你身上的旧玉。”
“第三条?”
那人沉默得更久。灯油顺着灯芯结出一粒黑花,闻照没有催,只让火舌继续舔着纸边。直到焦痕越过第一行数字,俘虏才开口:“留活口。”
顺序与闻照猜得不同。
夺册在前,取玉在后,留活口排在最后。若活捉只是为了问出青册和旧玉的去处,这三条便该写成一件事。可密堂把它们分开传下,意味着册、玉和闻照本人各有用处。
“谁下的令?”谢停云问。
“密堂只认封签。”
“封签从哪里领?”
“每次不同。”
“这次呢?
那人看向闻照,像在估量他还能活多久:“西平码头,第三根系缆桩下。”
闻照把假页从火边收回。焦掉的只是空白纸角,他将纸折好,重新放进袖中。
“我说把这一页给你,没说现在。”闻照道,“等你把三条命令送回去,一样是你的。”
“我回不去。”
“能。”
俘虏抬起头。
闻照将油纸包着的碎玉放到案上。油纸没有揭开,只显出半掌宽的一块硬影。他转向谢停云,声音并未特意压低:“告示背面的纹样已经对上。好在旧玉没有裂,回头还能再验一次。”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放在哪里?”
“仍在我身上。”
柱旁的人呼吸停了半拍。
很轻,轻得只让锁骨下那块衣料少起伏了一次。闻照把油纸收回,没再看他。
半刻后,谢停云出去同领头刀客说话。
闻照独自留在偏殿里。俘虏看着合拢的门:“你们想放我回去报信。”
“官府就在三条街外。你也可以去那里。”
“你以为跟着我,便能见到传令的人?”
“见不到也无妨。密堂总要知道旧玉还在。”
那人这次没有再看闻照。他低头碰了碰碗沿,终于喝了一口水。
门外说话声停下。谢停云回来,将一枚钥匙放在桌边:“子时前,守门的人会换一次。后窗没人。”
俘虏盯着那枚钥匙。
“谢使也肯拿自己的人做饵?”
“守门的不是我的人。”谢停云道,“他们肯替我看这一夜,是因为闻照先救了药市的人。”
闻照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俘虏却像听见了别的意思,嘴角扯出一点讥色:“密堂要留的,果然比一册账要紧。”
闻照把短刀推回鞘内:“所以你最好别让他们等久。”
子时将近,祠后的木窗响了一声。
俘虏用脚勾过桌边的钥匙磨断绑腕的绳。他没有立刻翻窗,先伏在窗下听了许久,又将那碗水踢倒。瓷碗砸在地上,守前门的人闻声进来,只看见半扇来回晃动的窗。
两名弟子追出去时,巷尾已经没人。
闻照藏在对街一间药铺的瓦檐后,直到他们折返才起身。
谢停云在相邻一条街。
两人没有走在一处。药市往西十余步便是旧河道,巷路弯曲,屋舍之间常有窄门相通。闻照跟在俘虏身后,谢停云则沿北侧平行的长街走,始终压在腕痕将痛未痛的位置。
这办法是闻照定的。
跟得近,俘虏会发现;隔得远,他们又会被契痕拽回。把谢停云留在另一条街,反倒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闻照每到岔路便稍稍放慢,腕间若发紧,说明谢停云还在远离;疼意若退,便是他已绕向这边。
俘虏没有去西平码头。
他先绕过两座石桥,在一间关门的香铺前停了片刻,从巡夜队伍中穿过。行至旧河道时,他忽然蹲下,脱掉一只鞋。
闻照伏在桥洞阴影里,看他从鞋底夹层抽出一根细针,插进河岸砖缝。
片刻后,一只灰蛾从砖后飞出来。
砖缝里没有封签,只藏着一小撮引蛾的香粉。谁若贴近翻找,袖口便会沾上味道,走出半条街仍甩不掉。那人没有回头,穿好鞋继续往前。
他在验身后有没有人。
闻照退入水边,撩起河水洗过手背,又折了一段湿芦苇压在袖口。香粉的甜味淡下去,他却没再跟上原路。
俘虏方才穿鞋时,鞋尖朝西,起身后走的也是西边。可细针插回鞋底时,针帽露在外侧,随手就能再抽出来。他还会验第二次。
闻照从桥下涉过浅水,改走南岸。
腕间的痕迹很快绷紧,细痛顺着小臂往上爬。谢停云仍在北街,两人中间隔了一条河,已经接近今夜能撑住的最远距离。
闻照没有靠回去。他沿南岸往东反走,直到疼意陡然一重,才在一株枯柳后停下。
北侧的脚步也停了。
隔着河水与成排屋脊,他们看不见彼此。闻照伸手压住腕痕,等了两个呼吸,疼意没有再加。他折下一小截柳枝,丢进水里。
枝条顺流向西,撞在桥墩上,转了半圈。
下一刻,北岸传来石子落水的轻响,位置比他更靠西。
谢停云已经明白他要改线。
闻照绕出枯柳,沿南岸向西。俘虏果然没有走远,正藏在香铺后墙的阴影里,等着原路上的尾巴。他先看见北街一角掠过的人影,握刀追了两步,腕间的细针已滑进掌心。
闻照从他背后的矮墙翻下,刀背压住他手腕。
“验完了?”
俘虏反肘撞来。闻照侧身避过,只在他袖口划开一道口子,没有留人。那人发现来的是他,脸色一变,立即越墙向南。
闻照没有追,只朝相反方向退了三步。
腕间骤然收紧。
同一刻,南巷尽头传来剑鞘击上砖墙的声音。谢停云没有跟着北街的人影走远。他借两人之间忽然拉开的距离辨出闻照改了方向,提前横过旧河,从另一端进了南巷。
俘虏退路被截,只能翻进旁边一座废弃染院。
院里没有人。
西厢门虚掩,门槛内燃着半支线香,香灰还没完全倒下。窗下放着一只空茶盏,盏沿湿着,来人离开不超过半刻。后墙有一片新落的泥,墙外分出三道脚印:一道踩着草根向北,一道故意落在软土里,第三道只留下前半掌,到了石路便断了。
俘虏站在线香前,脸色比被擒时还难看。
“他们知道我会来。”他说。
“也知道你身后有人。”闻照走到窗下。
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被香头烫出的黑点。点旁拖着很短的一横,像落笔时临时收住。若只看一次,会以为是火星留下的焦痕。
谢停云看了片刻,走到院中的老槐树前。
树皮上有三处新削痕,两短一长,最下方斜向东南。刀口很浅,没有木屑落地,显然是削痕的人离开前又用衣袖擦过。
“是路记?”闻照问。
“是天衡盟旧时教给内院弟子的暗记。”
“指什么?”
“停查,归盟。”
闻照看向被他们放出的俘虏:“你认识?”
那人摇头。他的意外不像装的。
密堂中人认封签,不认这套记号。留下暗记的人也没有打算给他看。对方知道谢停云会跟来,这三道刀痕是特意留给谢停云的。
“现在还用这种暗记?”闻照问。
“十余年前便不用了。”
“谁会?”
谢停云的目光仍停在树上:“教过我的人,和同我一起学过的人。”
俘虏趁二人说话,忽然撞开半扇院门。闻照没有拦。那人跑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腰间。
“旧玉真的还在?”
“在。”闻照道。
那人转身没入巷口。
这回他会把讯息带回去,也会把自己被放的经过一并带回去。对方未必相信旧玉完好,却不能不查。至于闻照本人为何必须活着,他们依旧没有答案。
院中线香燃尽,灰无声折落。
谢停云伸手抹过树上的刀痕,指腹沾上一点新鲜木屑:“这不是留给密堂的。”
“是留给你的。”
“嗯。”
闻照把油纸里的碎玉按回怀中。假讯息已经送出去,真正被引到明处的,却未必只有传令的人。
远处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正朝药王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