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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命 “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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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阶下六个人同时停了手。
闻照握刀的手没有松。那枚剑穗还垂在破门外,银扣上的山纹被火光映得清楚。六名追兵分立在阶下,刀都出了鞘,却没人越过说话的人。
能让他们停,不会只是个查案使。
闻照向后抵住供案。左肩的血已经把袖口黏在皮肉上,寒毒则从另一处往心口压。他还能出一刀,至于这一刀之后,人是不是仍站着,不在眼下要算的账里。
门外的人终于进来。
深青窄袖,腰悬长剑,靴边沾着一线湿泥。他先看了一眼闻照横在膝上的刀,再看阶下众人。
“外库失窃,盟里下的是封路查验令。谁让你们追到城外?”
最前面的黑衣人道:“谢使,贼人伤了守卫,带走机密,堂中另有手令。”
“手令给我。”
那人没动。
闻照知道了来人的名字。
谢停云。
近几年江湖里最少不了这个名字。有人说他十八岁平过雁回关的乱,也有人说天衡盟下一任执令的位置早已是他的。传闻把一个人说得越齐整,能信的通常越少。眼下至少有一件是真的:阶下六个人忌惮他。
谢停云也不催,只将佩剑从鞘中拔出半寸。
黑衣人忽然抬手。两支弩箭越过谢停云肩侧,直取闻照左右膝弯。
他们还是要活的。
闻照刀尖一转,右边那支箭被磕偏,左边却已经到了眼前。一声极轻的金铁相击后,箭断成两截,落在他脚边。
谢停云站在原地,剑已出鞘。
阶下的人没有再说话,同时逼近。
闻照只看清第一剑。剑锋从门缝间出去,挑开迎面一刀,随即压住第二人的手腕。谢停云的招式并不快得让人看不见,每一下都落得很明白,偏偏没人能越过门槛。第三个人从侧窗翻进来,靴底刚落地,朽桌便横飞过去,将他重新撞回窗外。
木屑与尘灰扑了满屋。闻照在灰里咳了一声,喉间立刻涌上腥甜。
他咽了回去。
不过十余息,阶下已倒了三人。余下的人没有恋战,一声唿哨后退入林中。谢停云追到门外,剑锋停在最后一人颈后,却没有落下。
“回去告诉发令的人,这桩案子从现在起由我接手。若还有另一道令,让他当面来给我看。”
那人僵了片刻,扶起同伴,退下山道。
谢停云没有追。
闻照看着他的背影,将刀重新握稳。方才那一场已经说明,正面动手没有胜算。可对方背对着他,离得不过五步。
刀尖才离膝半寸,谢停云便转过身。
“你若一定要动手,等我替你止完血。”
闻照仍扣着刀柄:“谢使救人,也要先问问救的是谁。”
“问了,你未必说。”谢停云收剑入鞘,“等你能说的时候再问。”
他走近两步,在刀锋够不到的地方蹲下。火光从破窗照进来,那目光先落在伤处,再落到闻照脸上,次序分明。
“左肩是裂伤,右腰有箭口。还有什么?”
“没有。”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寒毒发到心脉,也算没有?”
闻照的刀尖略沉。对方没有碰他,只凭脸色和气息便看了出来。
“死不了。”
“再晚一刻,未必。”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了两丸药放在掌心。他没有递到闻照嘴边,只将药放在供案尚算干净的一角,又把水囊一并搁下。
“压寒气的,与你方才服的药不冲。”
闻照没有立刻取。谢停云便转身去关那扇被风吹开的门,不再劝他服药。
外面的脚步已经远了,林中却还有断枝轻响。那些人未必真走,只是不敢在谢停云面前再动。
闻照拿起一丸药,先在齿间压开。辛、涩,末尾有一点回甘,没有麻舌的毒料。他咽下去,水只喝了一口。
谢停云回来时,目光在少了一丸的瓷瓶上停了一下。
“青册在你身上?”
闻照笑了一声,很轻:“终于问了。”
“我只是确认。”
“确认以后呢?”
“先让你活过今晚。”
这句话说得平常。青册与他的命,在谢停云口中根本没有拿来相较。闻照见过太多人把救命恩情当作先付的价,等人醒了再连本带利地收。他一时判断不出谢停云是当真如此,还是比旁人更沉得住气。
寒毒没有给他慢慢判断的时间。
药力只压下手脚的寒,胸口那股冷意却越收越紧。闻照扶住供案,指节失了力,短刀撞在砖地上。
谢停云一步上前,托住他的后背。
“别运气。”
“放手。”
谢停云托稳他的后背:“可以。你先把这口气吐出来。”
闻照想说话,喉间却被寒气堵住,只吐出一线带血的气。肩伤、失血、冷水和一路强撑到此的内力终于一并找了回来。他眼前暗下去前,感觉有人将他放平,掌心压在他心口下方。
那只手很稳。
“闻照。”
他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大约是追兵说过,或是外库早把他的底翻了出来。闻照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只听见谢停云叫了第二声。
“还能听见就动一下手。”
闻照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手指屈了一下。
谢停云像是笑了笑:“好。别睡。”
一股温热的内力从胸口压进来,先撞上盘踞的寒意。冻住的气脉被强行冲开,闻照胸腔骤痛,身体本能地绷起,又被谢停云按回去。
“疼是好事。气脉还认得路。”
闻照听得断断续续。有人撕开他肩头已经干硬的衣料,有金属落地的轻响,随后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锁骨旁。
不是水。
腥气很淡,却新鲜。
谢停云割了自己的血。
闻照勉强睁开一道缝。谢停云的外袍铺在砖上,隔开了积灰。他半跪在旁边,衣襟处有一道新割的血痕,右掌仍抵着闻照心口。血顺指尖落进砖缝,与闻照肩下洇开的血混到一处。
第一道暗红纹路便在那时从青苔下显出来。
起初只有指甲长的一截。随后积灰无风自散,砖缝里的旧纹一寸寸亮起,绕过供案,贴着两人的腕骨收拢。
谢停云抬起头。
这是闻照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真正的意外。
抵在心口的内力停了一瞬。闻照胸腔里的气脉随之猛地向下坠,像刚续起的细线被人骤然松开。
谢停云立刻重新压实掌力。
“不能停。”
这句话落下后,掌下的内力再没停过。
闻照怀里的防水囊发出一声细响。半枚旧玉隔着油纸裂开,原先灰白的表面迅速暗下去。它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只像一块被抽尽水分的旧骨,沿鱼尾纹断成两片。
砖上的红纹却更亮了。供案下传来细碎的开裂声,几块旧砖被纹路从中顶开。积在砖缝里的泥土向两边翻卷,露出下面发黑的刻痕。那些刻痕并不完整,有几处甚至被后来砌进的墙截断,仍沿残存的走向朝两人合拢。
谢停云的左手在地上一撑,避开其中一道纹路。他试着将闻照挪开半尺,红纹便随之偏转,仍咬在两人的腕下。
闻照看不懂阵,却看得出谢停云第一次没能立即处理眼前的局面。
闻照腕间先是一凉,紧接着像被烧热的细索缠住。另一端越过砖地,没入谢停云手腕。谢停云侧过脸,看见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方才退走的人回来了。
窗棂碎裂,一柄短刀贴着夜色刺向谢停云后心。他正以本命内力替闻照续脉,右手不能撤,左侧又被供案挡住,能避开的地方不多。
闻照的刀就在砖上。
他此刻若将刀送向谢停云,内力一断,他未必立刻死。阵纹已经缠上两人,后果尚未显出来。至少青册还在他身上,追兵想要活口,或许还能换一次机会。
短刀入窗的风已经扫到谢停云肩后。
闻照五指扣住地上的刀柄,手腕一翻。
刀没有刺向近在咫尺的人。
它擦过谢停云肋侧飞出去,撞偏来人的手。刀锋从那人虎口穿过,带着他的手一同钉在窗框上。闻照用不上左手,只靠腕力出刀,准头差了半寸。原本该断的是腕筋,如今只钉住皮肉。
一声惨叫撕开夜色。
谢停云没有回头。他掌下的内力骤然沉入闻照气脉,将最后一处将断未断的地方接住。与此同时,长剑从他左手出鞘,反向刺穿窗纸,停在那人喉前。
“再动半寸,我这一次不会留手。”
窗外的人抽回受伤的手,跌下窗台。窗钉上勾下一只护腕,两枚未及发出的袖箭滚进砖缝。其余脚步终于彻底退远。
闻照的右手也落了下去。
最后看见的,是谢停云俯身捡起那柄沾血的短刀,用自己的袖口把刀柄擦净,放回他手边。
闻照再醒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没有立刻睁眼。火堆里偶尔爆开一声轻响,门外有风,除此以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谢停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翻动硬物时,衣袖会擦过剑鞘。
闻照先试了试右手。刀在。再动左肩,疼得清楚,说明寒毒暂时退开了。腰封被解过,又按原样系了回去,结扣朝向也没变。
祠里多了一堆火。谢停云坐在门旁,正借晨光看那两块碎开的旧玉。防水囊和青册都放在闻照怀侧,绳结仍是他亲手系的样子。
闻照先摸册子,再去摸刀。
“都在。”谢停云没有回头,“你的东西,我没动。”
“玉怎么到了你手里?”
“它自己从裂开的油纸里掉出来。”谢停云看着那两片灰玉,“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它?”
“它夹在账里。有人先翻过匣子,却没拿走它。所以我也没丢。”
他把碎玉放在离闻照一臂远的砖上,“昨夜的阵与它有关。阵纹是什么、为何藏在这里,我现在都说不清。”
“你也有说不清的事?”
“很多。”谢停云答得坦然,“只是不常有人当面问。”
闻照看了他片刻。谢停云胸前那道取血的伤已经包好,衣襟却没来得及换,暗红血迹干在那里。
闻照没有道谢。谢停云也没有等。
闻照撑着坐起。肩上已经重新包扎过,右腰也敷了药。胸口的寒意退了大半,腕骨上却多出一圈极淡的红痕,细窄而完整。
谢停云腕上也有。
“这是什么?”
“我需要试一件事。”
谢停云先看了闻照一眼,等他坐稳,才起身往门外走。一步,两步,腕上的红痕都没有变化。走到院中时,闻照手腕忽然一紧。
谢停云仍在向前。
十步之后,那圈红痕像骤然勒进骨缝。闻照撑在砖上的手一滑,险些重新倒下。他没有出声,门外的人却同时停住。
谢停云站在晨雾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随后两个人一同回头。晨雾横在院中,那十余步谁也没有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