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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册 初更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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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更将尽,铜锁转到第三声时,外头的脚步折了回来。
闻照伏在横梁上,右手还悬在半空。他指下是一排落满灰的木柜,柜门已开了半扇,再往下一寸便能碰到最上层那册账。
巡夜的人本该绕过东廊,半刻后才回。给他消息的人要么算错了时辰,要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廊下灯影压过窗纸。两个守卫停在门外,其中一个取下腰间钥匙,另一个道:“西边查过了。”
“再查一遍。上头传的话,今夜一只耗子也不能放走。”
钥匙碰上锁孔。
闻照收回手,没有去拿眼前那册账。
那册账摆得太端正了。
他在这库外看了两日。记账的管事有一只手不大灵便,每回把册子塞回柜里,书脊总会向右歪上半指。眼前这一本却正得像是专程摆给人看的,连封皮上的浮灰都薄了一层。
锁舌退出一半。
闻照从袖中捻出一粒碎蜡,弹向西侧窗棂。轻轻一响,门外拔刀声紧跟着起来。守卫没开门,先贴着墙分向两边。
闻照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翻身落到柜后,鞋底没有沾地,脚尖在横木上一借,整个人挤进了柜与墙之间的窄缝。
门被推开,灯光照进来。
“谁?”
没有人答。
守卫一左一右进门,先看窗,再看梁。西窗半开,窗下落着一点泥屑,像有人刚翻了出去。那是闻照进来时从瓦缝里刮下去的,远看新鲜,里外却都是干的。
其中一人快步赶到窗边,另一人仍守着门。闻照贴在暗处,数着那人的呼吸。
一次,两次。
守门人转头去看同伴的刹那,闻照从柜后滑出。最下层的铜环蒙着灰,唯独下缘被磨得发亮,向上留着一道浅痕。他以细线套住铜环,不拉柜门,只轻轻一抬。里面的插销随之离槽,露出墙上一道半指宽的黑缝。
账册不在柜里。
柜是新挪来的,墙却旧。缝边积灰被擦去一小块,留下两道指印。有人来过,还来得很急。
窗边的守卫忽然道:“不对,泥是干的。”
闻照两指探进黑缝,摸到一截薄木。他向上一挑,夹墙里滑出一只扁匣。与此同时,守门人已经回身。
“在那儿!”
刀光从肩后劈来。闻照矮身避过,扁匣贴着腰侧入怀,反手将细线绕上刀柄。守卫被他带得向前半步,刀锋撞上木柜,劈碎了那册摆得端正的新账。
纸页飞了一地。闻照扫过一眼:墨色一致,边角齐整,连虫蛀都没有,果然是近来赶抄的东西。一张纸落在他脚边,他鞋尖一勾,踩住了。
另一名守卫已经从窗边扑回,一刀取肩,一刀压腿。闻照不接招,抬脚踹翻矮架。装着松脂和灯油的陶罐滚了一地,守卫怕火,不得不收刀去拦。
他趁这一息上了柜顶,再攀横梁,短刀挑开屋脊下早已锯松的薄板。
这是他原定的退路,也是对方最可能守着的地方。屋顶外没有弩声。
闻照没有出去。
他挂在梁下,等门口的人喝令封住屋脊,才松手落回地面。两名守卫都被那声命令引得抬头,闻照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擦过刀背,直取东墙。
东墙没有门,只有一排贴墙的空药架。药架后的砖色比别处新,边缘却露着旧墙断茬。他白日从外侧量过位置,知道墙后留着一道废夹道,尽头通向排水沟。
身后有人追来。闻照一刀斩断药架系绳,木架连着空陶罐倒下,碎裂声填满窄屋。他钻进夹道,取出方才带来的假账页,撕下一半塞进墙边灯罩。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烧出一股新墨的焦味。
“账烧了!”有人喊。
追来的脚步果然乱了一瞬。
闻照沿夹道向前,直到身后的火光被砖墙截断,才把怀里的扁匣取出来。匣上没有锁,封口却残着一道旧火漆。漆印被人刮过,只留下一条鱼尾似的细纹。
他没在这里开匣。排水沟外还未必安全。
沟道比他白日看见的窄,水只到脚背,顶上的砖却压得人直不起腰。闻照贴着湿墙走了十余步,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响声。
出口被人锁了。
这条夹道没有写在那张外库图上,对方仍提前封住了它。铁链从沟外绕过石栏,锁扣朝外。头顶的脚步已经追进夹道,火把光从弯角处一晃一晃地逼近。
闻照把扁匣塞回怀里,短刀探进水底的淤泥。白日踩路时,他从染坊后院见过一段塌陷的旧渠,隔墙正对第三块青砖。刀尖还没碰到砖缝,先撞上一根横着的铁钎。
铁钎之后连着一道没入浑水的细索。有人不只封了出口,还在水下钉了拦索。若他照原路冲出去,脚踝会先被绊住。
闻照把铁钎拔出来,插进第三块砖的缝隙,用肩顶住另一端。旧砖受潮多年,第一下纹丝不动,第二下掉了半边灰。追兵已经转过弯,一点火星照见他的背影。
“站住!”
闻照没回头。铁钎再压下去,砖块向外松脱,沟水立刻灌进墙后的空处。砖洞只破开半尺,过不了人。他抽出短刀,刀背抵在掌根,连凿几下。追兵踩进水里,水下拦索被撞得一响。最前面的人失了平衡,后面那人收势不及,两个人在窄沟里撞到一处。
闻照侧身钻进砖洞。碎砖刮过左肩,衣料当场裂开。他顺着废渠爬出两丈,头顶终于有了风。渠口在一座空置染坊的后院,上面压着一只破木桶。
他顶开木桶,翻身上来,先听见外面叫卖糖糕的声音。
街市还没散。
甜香隔着院墙飘进来,和他身上的水腥气撞在一起。闻照靠着木桶停了两息,等胸口那阵翻涌压下去,才低头看肩上的血。
天衡盟外库一墙之外,东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灯的、卖药的、挑担赶夜市的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隔壁已经封了库门。
闻照摘下束发的黑巾,反过来擦了擦脸,又把沾泥的外衫卷成一团塞进染缸后。他从晾衣杆上取下一件褪色短褂,在窗台压下半枚铜钱,低着头混进挑染布的人群。
身后的钟响了。
第一声封库,第二声封巷,下一声该落东街的栅门。钟响到第二声,街口已有天衡盟弟子快步赶来。为首的人没有高声喊捉贼,只让摊贩停下,逐个看过往行人的手。
闻照把右手藏进布匹下。他方才凿墙时,虎口被砖角划破了。血不多,却瞒不过近看。
挑布的汉子发现担子忽然沉了一截,回头就要骂。闻照先把两枚铜钱塞进他腰间,低声道:“往前走,别回头。出了栅门,再骂也不迟。”
汉子捏到钱,喉咙里那句脏话转了一圈,变成一声响亮的吆喝。他故意把扁担横过来,与卖竹器的摊子撞在一起。竹筐、灯架、染布堵住半条街,守在栅门前的弟子不得不去维持人流。
闻照随着人群往外挪。还有六步。
一名弟子从旁边挤来,目光落在他的袖口:“手伸出来。”
闻照像没听见,只顾扶着布卷。那人抬手来抓,他忽然松了肩。沉重的布匹向下滑落,挑布汉子骂着去接,那名弟子被隔在两人中间。闻照顺势蹲下,替对方捡起落地的铜钱,再起身时已经换到卖糖糕的小车后。
栅门开始闭合。
他推了一把车尾。小贩以为有人要抢车,死死抱住木柄,整辆车横在门下。两扇木栅夹住车辕,再也合不上。
闻照从缝里侧身而过,第三声钟才落下来。
出了东街,他没有按原定路线去码头。消息既然泄了,码头、马行和城门外的接应点就都不能用。他绕进一间香烛铺,从后门穿到纸扎巷,等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同一张脸再次出现,才进巷尾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门只剩半边,香案上全是灰。闻照把门外的破幡换了个方向,这是有人靠近时能被风带动的记号。做完这些,他才坐到神龛后,取出扁匣。
匣盖内侧有新刮痕,原本放在这里的东西被人取走过。剩下的只有一本薄薄的青皮账册,纸边受过潮,封皮上没有字。
闻照翻开第一页。
六月初七,白芍四十斤,送城南义庄。
六月十二,附子二十斤,送西河善堂。
七月初三,续断三十斤,送回春谷。
三笔都记作施药,后面却没有领药人的押记;墨下还压着同样一道细划。有人把一批货拆开,借三处善名转了出去。白芍、附子、续断分开看都寻常,照这个数目合在一处却药性相冲,用量也远过寻常施药。
那位托他找账的老妇说,她儿子死在回春谷,尸身送回来时,手腕上多了一圈洗不掉的青痕。她付不起闻照平日的价,只在桌上留下半串铜钱。闻照收了,没同她说够不够。
她没有求闻照替谁报仇,只说想知道那一年谷里到底买过什么。
这册账可以给她答案,也可能只够换来下一具尸体。
闻照继续往后翻,在中间一页摸到异样。两张纸粘得很紧,边缘却比别处厚。他用短刀尖慢慢挑开,夹层里掉出半枚旧玉。
玉色很差,灰白里带着浑浊的青,形状也不成器。断面原该锋利,却被磨得温圆,像有人将它攥在手里许多年,一遍遍蹭去棱角。玉面刻着几道浅纹,只剩半尾鱼,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图样。
闻照将玉贴近灯火,又在桌面轻磕两下。不是机关,也不像藏着药粉,没有任何异样。真正奇怪的是它为什么会和账册封在一起,又为什么没被先来的人拿走。
庙外破幡动了一下。
不是风。
闻照合上账册,将账与旧玉一并塞进腰封内侧的防水囊,扁匣仍压回神龛后。来不及细想,半扇庙门已被人撞开,一支短弩钉进他方才坐过的位置。
“东西留下。”门外有人道。
闻照从神龛后翻出,短刀斩断悬在梁下的朽绳。积灰多年的幔帐兜头落下,挡住来人的视线。他不与人纠缠,从侧窗撞出去,沿着纸扎巷向北。
巷口本该有人接应。那里停着一辆青篷车,车辕上系着约定好的红绳。闻照只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车轮下的泥是湿的,车篷却积着一层干灰。车早停在这里,红绳是刚系上去的。赶车人低着头,握鞭的手虎口生着常年用刀的茧。
闻照转身就走。
车里同时射出两支弩箭。第一支擦过耳侧,第二支追着他转弯的方向,封死去码头的近路。闻照钻进一间尚未打烊的酒肆,从后厨翻墙,踩着堆叠的酒坛上了房顶。
肩上那道裂口在这时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扯下半截里衣扎紧,脚下没有慢。
城北、码头、马行都有人。对方知道他会怎么走。
他在屋脊间几次换向,故意留下一串去往西门的血迹,又借一户人家晒在楼顶的红衣擦净鞋底。前方是两丈宽的暗巷,平日可以借檐角越过,今晚对面屋檐下却伏着弩手。
闻照在最后一步收住,转而踩碎瓦片,整个人贴着坡面下滑。箭从头顶掠过,他抓住檐沟翻进二楼窗户,再从正门混进逃避搜查的人群。避箭时,怀里的青册露出半角。
身后有人厉声道:“册子在他身上!”
另一道声音立刻压过去:“别放箭。上头要活的。”
闻照脚下只停了半步。
他们要的还有一样。
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城门已封,西边血迹拖不了多久。北墙下却有一道废水关,塌得过不了车马,贴着侧沟还能容一人出去。水关外十来里便是他先前踩过的废祠,背山临涧,入口处全是浮土,有没有人追来,一眼就能看见。
绕开码头和官道,也不经过任何接应点。他能想到的只剩那里。
闻照把青册往怀里压紧,转入通往北墙的窄巷。身后的弩弦再次绷响,箭风追在他肩后,仍只封路,不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