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春天》黄重迈

7、流浪狗 “保持愤怒

　　中午阳光正好，身后的灌木丛长出新绿，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面前是公共电话栏。

　　几分钟前。
　　还没进宿舍楼，宋乘毫无征兆地说：“你扇自己俩巴掌。”

　　谈泠风以为自己哭到缺氧，幻听了。

　　看他呆若木鸡，宋乘直接上手，啪啪在谈泠风两侧脸颊上留下红红的掌印。

　　左看右看颇为满意，“一会进去你稍微眯点眼，什么也别说，跟我走。”

　　谈泠风还没点头，就被宋乘搀扶着走进去。

　　宿管在大楼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刷短视频，声音极大，一个视频重复看好几次。

　　“叔！”宋乘着急地说，“我们315宿舍的，他发烧了，您看他脸都烧红了我带着他去医务室输液。”

　　宿管狐疑地审视他俩，“你俩哪个班的？”

　　“我是文A，他是理A，我叫宋乘……”
　　宋乘还没说完，宿管就摆摆手，脸顿时一变，笑得和善。

　　宿管关上手机，空旷的宿舍楼顿时寂静，“对对，想起来了，三楼南边就是你们A班，你们一定是学习太辛苦了，赶紧去赶紧去，身体要紧。”

　　宋乘赶忙拉着谈泠风道谢，又搀扶着他离开宿舍楼。

　　午休时间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人，学生像是小玩具一样被收纳到楼房里，只有宋乘和谈泠风两个人躲在一排公共电话栏后，除了命运谁也找不到。

　　“说吧。”

　　宋乘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话，就打开了水闸。

　　“大家真的都挺好的，”谈泠风垂着脑袋说，“有问题的是我，是我融入不进去。”

　　他从未担心过自己的交友能力，可是在这里……真的真的没有朋友——这句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开始他以为是他来得太晚，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好友。

　　不是。

　　这里的同学喜欢悄悄地瞥他一眼，等他发现的时候迅速转移视线，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小声地说他的闲话。

　　按道理来说，宋乘是那个最应该走向他的人。

　　也怪宋乘，那晚的几句话，让其他人更不敢向谈泠风伸出手。

　　还有老师，花蝴蝶在内的所有老师，每次见到他，总是默契地露出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虽然大家都很忙，忙着学习，这种事情并不是时时发生，但是一次两次已经足以浇灭他的热量。

　　听到这里，宋乘看了一眼谈泠风红棕色的头发，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从兜里拿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上。

　　“你竟然抽烟！”谈泠风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你再喊大声点，把老师都招来。”宋乘嗓子哑哑的。

　　宋乘的手长得很招人，在他这个身高中算小的，很秀气，白皙纤长，唯有五个指尖是温润的粉。

　　香烟细长，架在两根慵懒的手指中间，袅袅白烟好像晨雾。

　　谈泠风褐色的瞳孔染上不悦，正经道：“我不要吸二手烟。”

　　宋乘叼着烟歪歪脑袋。
　　“那我就不要当你的热心听众，知心哥哥。”

　　谈泠风妥协地耷拉下肩膀。

　　片刻，他呆呆地说，“你到底是怎么适应这里的环境的？这里没有把人当人，每天的时间都规划得满满当当只是为了学习，比如洗澡，一周只有一次，我都……臭了。”

　　他有点赧然，于是强装凶巴巴地继续说：“澡堂那么大，进去的时候全是白雾和赤条条的人，和进到天堂似的！”

　　宋乘笑得嘴里的烟一颤一颤，烟灰簌簌掉落。

　　笑完，他望着蓝天和流云，不知道怎么回答。

　　长尾巴的喜鹊落在他们身后，一蹦一跳。

　　他有片刻的茫然，茫然过后，又拿出那副懒散的面具。
　　“你庆幸吧，听说三中都没有洗澡的地方，只能放假回家洗。你要是觉得自己脏了，中午别吃饭，回宿舍水房接盆水冲冲。”

　　“不吃饭修仙吗？”
　　谈泠风并没注意到宋乘避开怎么适应环境这个问题。

　　宋乘回嘴，“你不会买个泡面在课间吃啊，或者让朋友帮你打饭等你洗完出来吃？”

　　刚说完，愣住。

　　完了，又拐到没有朋友的话题了。

　　烟头猩红的火光一亮一暗。

　　谈泠风低下头，肩膀颤抖。

　　“咳，你别哭……”宋乘难得踌躇，把烟拿开一段距离。

　　谈泠风埋着头呜咽，宋乘无法，直接把烟掐了。

　　半响，他终于艰难地说出句，“你要不要，先跟我走？”

　　先跟我。
　　潜台词是以后不跟。

　　谈泠风身形一顿，猛地抬起头，一脸惊喜。
　　瞳孔像个小流浪狗。

　　宋乘赶紧补充，“你可得跟上，我是不会等你的。”

　　谈泠风使劲点点头，他擦干眼泪，睫毛一簇一簇，像古早偶像剧里的美丽小白花女主，认真保证：“我一定会跟上的！”

　　喜鹊在他们身后的草坪呱呱鸣叫。

　　宋乘在心里叹口气。
　　又点燃一根烟。

　　片刻，他说：“可以不适应。”

　　“什么？”谈泠风微微张着嘴。

　　“我说，你可以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宋乘没有看他，仍旧望着湛蓝湛蓝的天，好像天空中有无尽的答案。

　　“这个环境本身有可能……就是不对的。有人能适应，只能说这些人的适应性很强，但是你不能适应，不是你的错，责怪自己就陷入了规则的圈套。”

　　他看向身旁的谈泠风，懒散的音调多了几分调侃：“保持愤怒，愤怒是弱者唯一的矛。”

　　“握好你的矛。”

　　白云苍狗。

　　许久，宋乘听到谈泠风用崇拜的语气说：“是不是你们学文科的，都这么会说话？要不我学文吧。”

　　“啧，不要刻板印象，多看看书不就行了。”

　　“红线不让看书！”

　　宋乘头疼，他想起刚见到谈泠风的时候，对方连和租客吵架都不会。

　　也许是没有摸爬滚打的经历，谈泠风的机灵和圆滑都像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
　　很标准，很高尚，如果在某个“高级”的环境，会获得称赞与青眼。

　　在梁城，用不上。

　　他吞下这些话，开口道：“想看书找秋毅借，她教室外的柜子里全都是课外书，跟书贩子似的，别让你们班主任发现就行。”

　　谈泠风这次慢慢点点头，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傻，闭住嘴。

　　过会儿，他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谈泠风撑着头，眼睛哭出来的红还未褪去，又泛起好奇，“年级第三还不满足吗？”

　　他就是一个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眼睛总是往前看，往他人处看。

　　宋乘望着眼前的电话亭。

　　年级第三。
　　厉害吗？

　　他好像置身教室，前面是秋毅，再前面是林歧。

　　在这种变态环境中，学习好的人眼中的成绩单，和学习不好的人眼中的成绩单，不一样。

　　宋乘眼中的成绩单，只有三个人，他、秋毅、林歧。
　　而秋毅眼中只有两个，她和林歧。
　　林歧的眼中只有一个，她自己。

　　是怎么发现的这个事呢？

　　有一次他和秋毅聊天，两个人惊异地发现，二人完全不知道除了各自和林歧之外的其他班里同学的成绩排名。

　　但是林歧的各科成绩，包括各科的原始成绩和赋分，俩人清清楚楚。

　　也就是那一刻，宋乘惊觉，原来秋毅眼中的成绩单，也没有他。

　　宋乘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昂起下巴冲着谈泠风淡淡地命令，“叫哥。”

　　身上劲儿劲儿的感觉又回来了。

　　谈泠风坐在台阶仰着头，“这就飘了？”
　　按年纪，他比宋乘大两岁。

　　宋乘见他不配合扭头就走。

　　谈泠风无奈，回忆起家属院对宋乘的称呼，小乘，在后面艰难缀上哥，“小乘……哥。”

　　宋乘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个视角看谈泠风，更像小流浪狗了。

　　他喃喃自语：“没让你叫主人就不错了。”

　　狗耳朵还挺灵，谈泠风站起来追上去，“还主人，你是不是玩sm！”

　　两个人一对视。
　　捧腹大笑。

　　身后的喜鹊被惊得飞走。

　　宋乘含着笑：“走吧，回教室复习，过几天就放假了，放假回来月考。”

　　“什么！”
　　谈泠风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好像定格。

　　一只乌鸦张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们身后的灌木丛上。

　　“你上课没听课吗？”宋乘问。

　　谈泠风像机器人一样摇摇头。
　　他上课光顾着犯困犯饿和构思如何炸了学校。

　　宋乘无奈，只能问，“你家长在意你的成绩吗？”
　　谈泠风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宋乘一脸洞悉的表情，他向电话亭抬抬下巴，“你要不和家长打个电话？”

　　“还是……算了吧。”谈泠风嘴边带着尴尬的弧度，“考完再说考完再说。”

　　“哦。”宋乘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走吧。”

　　“走……诶，往哪走呢？教室在那边。”

　　“超市买泡面啊，你不饿吗？

　　放假前的几天里，谈泠风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宋乘，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紧急复习，他之前学完了高二的知识，但他梁城的题与平都区别很大。

　　放假前一天下午，他被老钱打发练体育，说冶金学校的学生过来一起训练。

　　正好两个A班一起上体育课，宋乘和李侃他们几个在操场边上打乒乓球。

　　宋乘被打下来，坐在另一个乒乓球案子上喝汽水休息。

　　远远看到篮球场上那群体育生推推搡搡，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眯起眼再一细看。

　　中间站着的不是谈泠风是谁？

　　操，这人最近走了什么霉运？

　　他当即撂下手里汽水，大步往篮球场跑。

　　李侃用乒乓球拍扇风，转头一看，“咦，乘子呢？”

　　陈股一扭头，看到宋乘越跑越远的身影，再看向他跑的方向：“篮球场？操，那群傻逼是不是打架呢，宋乘凑什么热闹？”

　　旁边同学说：“那帮人中间围着的是不是谈泠风啊？”

　　李侃一细瞧：“还真是，乘子不是和那小子关系不好吗？”

　　眼见着那帮体育生打起来，宋乘跑过去加入混战，李侃拿着手里的拍儿大喊：“操！宋乘犯什么病？走呀哥儿几个！”

　　万里无云，秋考气爽。

　　一中的篮球场在学校边上，露天，地面橙红色，和外面的世界一个铁栅栏之隔。

　　谈泠风身体原因没法剧烈运动，于是找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垫几张草稿纸席地而坐，闷头做题。

　　“操，你是不是那个谁？”
　　一个男生看到场边的谈泠风，粗声粗气地大喊。

作者有话说

谁家酷哥受和少女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