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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审 卷一 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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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孤聿回到秘阁时,天已擦黑。
西库的灯只点了一盏,搁在最里头的架上,照不到门口。他把残册锁回暗格,又将那页拓下来的批注压在茶盏底下,才坐下来,把冻僵的手拢在袖里暖着。
秦砚在外头叩了三下门。谢孤聿去开,见他身后还跟着个人——秘阁巡夜的旧吏岑岫,佝着背,手里提一盏风灯,神色发紧。
“典签,西库外头,有人盯梢。”岑岫压着嗓子,“老奴巡到后墙根,雪地上有两行新脚印,来回踩得实。不是咱们阁里的人。”
谢孤聿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进了甜水巷。”
秦砚插话:“年家的人?”
“未必。”谢孤聿想起陆微昨夜那句“年家也找过我”,沉吟片刻,“年倏要查,用不着派人守秘阁后墙。他递个话,崔襄自会给他行方便。”
秦砚皱眉:“那是谁?”
谢孤聿没有答。他让岑岫回去歇着,只嘱咐一句:“后墙那两行脚印,别扫,留着。”
岑岫应声去了。秦砚随他进屋,掩上门,才低声道:“查到了。今日递折子给御前的,除了夜泉馥,还有一个人。”
“谁?”
“谢孤聿抬眼。秦砚道:“楚箫咽。以宗室姻亲的名义上的折,说京畿流民滋事、惊扰重臣,请旨整肃京营。”
谢孤聿在灯下站了片刻,道:“楚箫咽比年倏沉得住气。”
“什么意思?”
“年倏扣了夜泉馥的折子,是想让这件事压在暗处,等夜泉馥自己乱。楚箫咽偏把它挑到御前,要的就是池琝意表态。皇上若准,京营一动,兵权便要重新分派;皇上若不准,夜泉馥的人心也就跟着凉了。”
秦砚脸色一变:“他在逼皇上选边。”
“他也是在试年倏。”谢孤聿看向窗外,“这盘棋里,有人想看世家和维新派斗到底。楚箫咽不下场则已,一下场,就不打算只做看客。”
…………
子时刚过,京营巡夜的梆子敲到第三声。
谢孤聿换了身深色旧袍,从秘阁后墙的角门出去。雪地果然留着两行脚印,往北,一路延伸到甜水巷口,又折向西边,进了条没有匾额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小院,门虚掩着,缝里透出灯光。
他推门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在石阶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旁边,站着陆微。
“你让人引我来的?”谢孤聿问。
陆微靠在廊柱上,抬手把包袱踢到他脚边:“年家别院里死的那个人,我查到了来路。是个私铸蛊的散修,叫齐九。他替人做事,也留了一手——把底子记在一本册子里。这本册子如今在谁手上,我不知道。”
谢孤聿俯身解开包袱,里头只有一块薄木牌,牌面刻着半只蜈蚣,线条粗糙,背面有火烧的痕迹。
“木牌从齐九尸身上搜出来的。”陆微道,“他死前攥在手里。我认不出这东西的来路,但有人认得。”
“谁?”
“甜水巷姓祈的。”陆微说完,看了他一眼,“你昨夜不是去了?”
谢孤聿捏着木牌的手一顿,随即坦然道:“去了。他查出那药水的引子是蛊蜕,和夜泉馥中的毒同出一脉。”
陆微没什么反应,只道:“还有一件事。今夜盯你秘阁的人,我替你清了。是两个生面孔,嘴严,问不出主使,只知道收钱的人姓‘邵’。”
谢孤聿心头一凛。
邵。年府那位亲随,就叫邵陵。
“年倏的人,自己盯自己?”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摇头。不对。邵陵替年倏办差多年,若真是年倏要盯秘阁,不会蠢到用本府的人名去做手脚。这是有人故意把线头往年家身上引。
“你收了我的玉,替我杀人,还替我盯梢?”谢孤聿问。
陆微淡淡道:“那两个人没杀,只打晕了扔进巡夜的更棚里。我做事,不问主使问价钱。今夜不收你的钱,是我自己想知道——十年前谢家满门抄斩,究竟是谁替年昭衍写了那道监斩的批红。”
谢孤聿看着他。
陆微将木牌往他手边推了推:“查下去。查到了,我要半价。”
说完转身翻上院墙,衣角一荡,便没了影子。雪地上只留一串极浅的脚印,往南去了。
…………
谢孤聿回到甜水巷时,常岐医馆的灯还亮着。
祈烬珩没睡,正坐在药案前,把一只只小陶罐里的蛊虫分门别类。见他进来,头也不抬:“今夜外头挺热闹。你身上沾了药味,还有股子铁锈气。”
“木牌。”谢孤聿把东西放到案上。
祈烬珩低头一看,手上动作停了。他捏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背面那处焦痕上碾了碾,忽然嗤笑一声。
“这是‘九转蜈’的令牌,专用来养蛊替人试毒的。齐九这个人我知道,贪,手也脏。他给不少门第做过脏活。”他把木牌搁下,“这块牌子上,有我们祈家的独门火漆。”
谢孤聿没有出声。
祈烬珩抬眼看他,笑意淡了:“我师门的东西,出现在一个替年家做事的私修手里。谢典签,你猜,是年家背后有人在我师门里养蛊,还是有人想借我师门的名头,搅乱这趟浑水?”
谢孤聿道:“无论哪一种,你都已经进来了。”
祈烬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比方才真了些:“也是。既然进来了,就索性坐实了。”他伸手从药案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扔到谢孤聿面前。
“这是什么?”
“齐九半个月前来找我看过诊,说是治心悸。走的时候落下这本册子。我翻过一页,没看懂,但上头有几个字,我看着眼熟。”他替谢孤聿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小字,“这一页,和秘阁残册上那张纸缝里的批注,笔迹是一路的。”
谢孤聿低头看去。那行字歪歪扭扭,写的却是一个地点——
“江南,乌程县,永丰仓。”
那是景元三年,掌管该仓的,正是谢清晏。
谢孤聿合上册子,长出一口气。他站在灯下,雪声在院外沙沙作响。
“乌程县我去。”他说,“但走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问。”
“齐九替年家做事,那蛊是谁给他的?谁有本事把祈家的火漆,刻到他牌子上?”
祈烬珩没有立刻答。他从陶罐里拈出一只活蛊,放在掌心看,虫子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师尊祈玄舟,十年前下落不明。他手上有一块和这木牌一样的令牌,后来不见了。”他合掌将蛊按回罐中,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若真是他,这一趟,我陪你走。”
谢孤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明日一早,我去见夜泉馥。”
祈烬珩挑了挑眉:“你替皇上办事,去见他做什么?”
“楚箫咽递了折子,要动京营。”谢孤聿淡淡道,“年倏想等,夜泉馥不能等。他肩上那一箭,不能让底下人以为是白挨的。”
灯花噼啪一响。
祈烬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谢典签,你这人,查自家的案子查得这么冷,替别人打抱不平,倒打得挺热心。”
谢孤聿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停了停。
“谢家的案子要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冤屈。”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这朝里,得有人肯替底下人说话。夜泉馥若倒了,寒门那条路,就又堵死一层。”
他说完便走进了风雪里。
祈烬珩望着门外的夜色,好一会儿,才把木牌收进袖中,轻轻啧了一声。
“孤聿。”
他试了试这个名字,觉得比“谢典签”顺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