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香满长安》叙攸然

7、陋巷栖身，暗探香价 栖身陋巷，

　　夜色浸透长安坊市。

　　灯火沿街次第铺展，富贵人家的画楼灯火通明，酒肆歌楼弦音隐约，可繁华永远只在主街大道。稍稍拐进侧巷，便是另一番光景。

　　窄巷幽深，青石板路潮湿微凉，墙皮斑驳脱落，低矮的棚户紧紧挨在一起，拥挤、杂乱，却容纳了大半入城谋生的底层流民。

　　这里是长安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大隐隐于市，最繁华的帝城，藏人最易。

　　苏令芷辞别商队众人，独自拐入城南陋巷。她入城不过数个时辰，却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贪恋主街繁华，先寻一隅安身，再探行情。

　　身上仅剩六文钱，一文都不能浪费。

　　她沿路打听，终于在巷子最深处寻到一处流民暂住的通铺棚户。管事是个面色精瘦的老婆子，眼皮耷拉，看人极准，惯做这种低价留宿的生意。

　　“暂住一晚，两文钱。不通铺、不锁门、不保管物件，死活自理，能受得住就住。”老婆子语气淡漠，毫无温情。

　　乱世流民的住处，本就无规矩、无照看，能遮风挡雨，已是万幸。

　　苏令芷没有半分犹豫，递出两文铜钱：“我住。”

　　铜钱入手，老婆子侧身让她进去。

　　棚屋内昏暗逼仄，空气混杂着潮气、烟火气与淡淡的汗味，七八名流民挤在一处，或是靠墙打盹，或是低声叹气，人人面带疲惫，皆是在长安底层挣扎求生之人。

　　无人有空留意新来的她。

　　苏令芷寻了个最靠墙、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紧贴土墙，背靠实地，视野能笼罩整片棚屋出入口。

　　这是她习惯性的避险姿态。

　　无论何时何地，必先保自身安全。

　　她静坐片刻，待气息平稳，便开始梳理眼下所有筹码。

　　第一，无户籍、无身份、无靠山，在长安属于随时可被驱逐、抓捕的黑户。
　　第二，城外山野藏着两袋顶级白胡椒，是她毕生依仗，也是最大祸根。
　　第三，身上仅剩四文钱，撑不过两日，必须尽快稳妥变现。
　　第四，绝不大批量出货，只能微量、碎次、换渠道交易。

　　想要长久立足，第一步，必须摸清长安香料市价。

　　盲目的交易最容易暴露破绽，唯有熟知行情、熟知渠道、熟知人心，方能步步无错。

　　一夜浅歇，她不敢深睡，半寐半醒，时刻留意棚屋动静。乱世流落，轻信与松懈，都是取死之道。

　　次日天刚蒙蒙亮，长安坊市缓缓苏醒。

　　主街商贩开铺、车马渐起，原本沉寂的城池，转眼恢复喧嚣。

　　苏令芷早早起身，结清住宿，揣好仅剩的四文钱，从容走出陋巷，直奔城南药香一条街。

　　长安香料、药材，多半汇集此处。官药局、私人药肆、胡商香铺错落相连，是整座京城最集中的香材交易地。

　　她依旧一身破旧麻衣，面容清淡羸弱，混在早起赶市的底层苦力之中，毫无突兀。

　　她不急着进店，只沿街慢行，静静听、静静看。

　　街边小贩、进店商贾、铺中掌柜，闲谈之间，句句皆是市价。

　　“西域路难行，近来胡商入境极少，桂皮、茴香都涨了价。”
　　“最缺还是胡椒！去年的陈货都快清空了，权贵世家需求量大，可商路断断续续，一年没几批货进来。”
　　“寻常黑胡椒杂碎，都能兑铜钱，若是品相干净、颗粒饱满的上品，那是有价无市，达官贵人抢着要。”
　　“听说宫中贵人调味、入药，皆偏好纯白胡椒，只是数年难得一见上品……”

　　声声入耳，苏令芷心中愈发清明。

　　她早已知晓唐代胡椒贵重，却不曾想，如今中唐商路受阻，上品胡椒已然稀缺到这般地步。

　　市面流通者，大多是辗转数手、受潮掺沙、颜色暗沉的黑碎椒。

　　而她藏在山野的，是粒粒饱满、干燥纯白、品相顶级的改良白胡椒。

　　若是现世，一眼便可碾压全城所有存货。

　　太贵重，太扎眼，太容易引来滔天大祸。

　　她暗暗庆幸自己昨夜的谨慎，未曾心急出货。

　　她缓步走入一家中等规模的药肆，铺面干净规整，不似大铺门槛极高，也不似小摊鱼龙混杂，最适合试探底价。

　　掌柜是个中年文士，气质温和，见她虽是流民模样，却举止干净、眼神沉静，并无驱赶之意，随口问道：“丫头买药？”

　　苏令芷轻轻摇头，语声恭顺低调：“掌柜，我身上有少许捡来的胡椒碎，不敢称好物，想问可否微量兑钱？”

　　她说“捡来的”，便是给自己留足退路。

　　乱世流民山野拾得零星异物，合情合理，无从追查。

　　掌柜闻言微怔，随即笑道：“近来椒货稀缺，哪怕是碎末，也收。拿来我看。”

　　苏令芷小心翼翼从怀中布囊，倒出一点点极细的白色碎末，分寸拿捏极巧——少到不值抢夺，优到足以证明品相。

　　掌柜垂眸一看，目光骤然一顿。

　　他行医售药数十年，经手的香料无数，黑白胡椒优劣一眼便知。

　　眼前这点碎末，色白洁净、无沙无杂、气息清醇辛正，绝非市面那些暗沉潮湿的残次货可比。

　　“你这……是纯白椒碎？”掌柜抬眼，神色诧异，“你从何处捡来？”

　　“渭水荒山野地，不知哪位行商洒落积攒的残末。”苏令芷神色坦然，半真半假，“仅此一点，再无多余。”

　　掌柜盯着碎末细看良久，反复嗅闻，终是确定——这是顶级上品白胡椒。

　　只是分量实在太少，少得微不足道，不足以让人起贪念，只会觉得是流□□气好，捡了些许残货。

　　他压下心中惊异，取出五文钱递出：“品相极好，碎末稀少，我多给你两文。仅此一次，下次再有，可再来我铺中。”

　　五文钱。

　　仅仅一点微末碎末，便比市井普通椒货价高半数。

　　苏令芷心中了然市价，从容接钱道谢，不露半点喜色：“多谢掌柜。”

　　她转身退出药肆，步履平稳，心底已然筹谋周全。

　　她摸清了行情，摸清了渠道，摸清了人心底线。

　　下品黑椒，有价可寻。
　　上品白椒，有价无市。
　　微量碎末，安全稳妥。
　　大宗现货，必死无疑。

　　阳光洒在长安青石长街上，满城繁华灼灼耀眼。

　　苏令芷攥着手中新增的铜钱，眼底沉静如初。

　　她的长安求生路，终于从茫然试探，走到了步步可控。

　　山野藏珍，市井藏锋。
　　从今往后，微量入市，悄积资本，静待时机，扎根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