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香满长安》叙攸然

3、暗藏珍粒，筹谋长安 夜色彻底覆

　　夜色彻底覆落渭水荒原。

　　四野寂静，唯有风声穿过荒草，簌簌如人语。

　　苏令芷远离村落古道，专挑荒僻陡坡行走。她心里极清楚，乡野之地看似淳朴，实则最藏凶险。方才村头老翁虽良善，可人心易变，一旦夜里转念生贪，寻两三乡邻尾随探查，她藏在土窑的两袋胡椒，顷刻便会易主，连她这条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财不露白，乱世更是金科玉律。

　　她走得极稳，不急不躁，借着淡淡的月色辨路。原主自幼逃荒，惯走野路，腿脚虽虚弱，眼力与耐性却不差，支撑着她避开沟坎乱石。

　　约莫半柱香后，她寻到一处绝佳的藏身地。

　　是山壁间一处凹陷的浅岩穴，不深，却干燥避风，洞口被密集的野藤垂落遮掩，从外头看毫无破绽，若非贴近细查，根本发现不了此处有洞。

　　苏令芷俯身钻进去，岩穴狭小，仅容一人蜷坐，却足够安全隐秘。

　　她折返两次，借着夜色掩护，将两袋胡椒从旧土窑悄悄转移至此。

　　麻布麻袋落地的一瞬，沉闷厚重的声响落在耳畔。

　　苏令芷屈膝坐下，指尖抚过粗糙的袋面，心头沉定。

　　这是她穿越晚唐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祸患。

　　后世寻常调味之物，在这中唐世道，却是堪比白银、能撼动权贵身家的稀世珍宝。

　　她想起史书寥寥数笔——元载伏诛，抄出胡椒八百石，朝野震动，世人皆叹奢靡祸国。

　　如今距元载案不过数十年，长安权贵人人皆知胡椒贵重，也人人皆知囤积巨量香料乃是取祸之道。

　　她手中这两袋，若是曝光，别说平民乡野，便是朝中官员、世家大族，也会不惜一切手段夺货灭口。

　　苏令芷缓缓吐息，压下心间微凉的惧意。

　　怕无用。乱世孤女，无籍、无亲、无财、无靠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谨慎、隐忍、步步为营。

　　她拆开袋口，借着微弱月色细看。

　　粒粒饱满干燥，色泽纯白，香气内敛纯正，是远超唐代本土流通的所有胡椒的顶级品相。

　　眼下大唐胡椒，多经西域辗转、胡商转手，路途漫长，受潮掺沙、干瘪发黑乃是常态。

　　她手里的货，一旦正式入市，一眼便能分出高下。

　　太好，亦是大错。太出众，便无法溯源，无法解释来路。

　　苏令芷立刻打定规矩，往后终身恪守：绝不出售整粒大宗，只取微量碎末；绝不一次□□易，只零星散出；绝不固定对接一人，随时更换门路。

　　她捻出小撮胡椒，细细碾碎，装入原主贴身带着的一个极小布囊里。

　　这是她接下来几日的全部盘缠。

　　余下两大袋，重新扎紧袋口，挪至岩穴最深处，用碎石与干土层层掩盖，彻底掩去气息与痕迹。

　　收拾妥当，她倚着冰冷山壁静坐，开始冷静梳理前路。

　　她眼下最大的难关，不是没钱、没粮，而是无路引、无户籍。

　　大唐规制森严，乡民不得私离乡土，出入城门必查路引，流民无凭无据，轻则驱离，重则拘押服役。

　　她孤身外来流民模样，想要堂堂正正踏入长安城门，难如登天。

　　可不入长安，便无生路。

　　乡野市集狭小，交易对象有限，一旦频繁出手香料，必被人盯上。唯有长安，商贾云集、行当繁多、人流庞杂，鱼龙混杂之间，才容得下她隐秘交易、悄然立足。

　　夜色渐深，风更寒凉。

　　苏令芷闭目回想方才村头老翁所言细碎世道。

　　如今牛李党争渐烈，朝堂纷争不休，地方赋税繁重，西域商路时通时断，胡商入城受限，珍稀香料一年比一年稀缺。

　　正因稀缺，才有她的生机。也正因稀缺，生机之后，全是杀机。

　　她睁开眼，眸色沉静无波。她不求一朝暴富，不求攀附权贵，只求在这风雨飘摇的中唐世道，挣一份安稳立足之地。

　　一夜静坐调息。次日天微亮，晨雾漫过荒原。

　　苏令芷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腹中虽依旧饥饿，心神却已然安定。

　　藏货安稳，前路清晰。

　　她不再迷茫。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逃荒孤女。

　　她是手握绝世珍宝，藏锋于野，静待入市之人。

　　晨风吹拂野藤，轻轻拂过洞口，掩住岩穴所有秘密。

　　苏令芷抬眼望向东方初亮的天际，长安方向云雾隐隐，巍巍城池藏于山河尽头。

　　人间繁华，人间凶险，尽在一城之中。

　　她抬手按住怀中温热的小布囊，内里细碎椒末，暗香微动。

　　胡香初藏山野，只待来日，漫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