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香满长安》叙攸然

1、郊野惊梦，两袋胡椒 苏令芷穿到

　　残阳如熔金，斜斜泼洒在渭河以南的荒郊。
　　苏令芷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冷风裹着荒草的涩味往衣领里钻，混着泥土与枯草的腥气，全然不是她记忆里恒温仓库的气息。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天际，乱蓬蓬的衰草，远处隐约可见低矮的土坯村落，还有古道上慢悠悠走过、驮着柴薪的老驴。
　　啊！这里不是仓库。
　　她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酸痛，脑袋里一阵阵发沉，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疯狂往脑海里涌——这具身子原主，是个逃难流落至此的孤女，饿病交加，昨夜没熬过去，再睁眼，里面已经换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苏令芷，不，现在该是苏令芷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打满补丁、薄得几乎挡不住寒风的粗麻短褐，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明明是在整理一批香料，仓库的货架忽然倾倒，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而身侧，靠着两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子，沉甸甸的，袋口扎得紧实，隔着麻布，隐约能嗅到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辛辣浓郁的香气——是胡椒。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微发颤，慌忙伸手摸了摸麻袋。饱满干燥，颗粒紧实，是后世改良品种的白胡椒，整整两大麻袋。
　　这个念头砸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史书里那一段她偶然看过的记载。
　　晚唐，牛李党争不休，朝堂波诡云谲。元载，当朝宰相，后来抄家之时，单单搜出来的胡椒，便有八百石。
　　八百石胡椒，在彼时的大唐，是足以让权贵眼红、招来杀身之祸的财富。
　　这个年代，胡椒由西域辗转万里贩运而来，路途艰险，损耗极大，价同黄金，不是寻常富户能碰的东西。只有王公高官，方能少量收藏，用作调味，或是入药。
　　露财，即是取死。
　　苏令芷背脊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把两个麻袋往荒草深处又推了推，用干枯的茅草仔细遮盖好。
　　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身无分文，连一份户籍都没有，落脚都难。怀里揣着这么两袋胡椒，就等于揣着两堆随时会引火烧身的金子。若是被旁人窥见，随便来个乡绅、里正，甚至是过路的游兵，都能直接夺货害命。
　　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人的呼喝，沿着古道慢慢靠近。
　　苏令芷立刻伏低身子，屏住气息，藏在半人高的茅草丛里，悄悄抬眼望去。
　　是两个挎着柴刀的乡农，边走边闲谈，口音晦涩，是唐时的关中方言，她靠着原主残留的记忆勉强听懂几分。
　　“听说长安城里又不太平了，宰相们争来争去，赋税又要涨咯。”
　　“谁说不是，这世道，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听说城里贵人家里，一勺胡椒，抵咱们家半月粮。”
　　短短的几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苏令芷心神清明。
　　她攥紧了手心，指尖冰凉。
　　胡椒是她的生路，也会是她的催命符。
　　不能急着出手，不能一次拿出太多，更不能让人追查到货源。
　　她要进长安。
　　长安是天下商贾汇聚之地，有需求，有门路，可同样，长安也是漩涡中心，牛李两党，宦官禁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这荒郊，要么饿死，要么被流民裹挟，一样没有活路。
　　残阳渐渐沉向远处的塬地，暮色开始漫上来。
　　苏令芷安静趴在草丛里，目光落在那两袋被茅草盖住的麻袋上，辛辣的香气被草木掩住，无声无息。
　　胡香将入长安。
　　只是这一条路，步步皆险，她只能藏锋敛迹，慢慢谋算。
　　她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土腥的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先活下去，再谋生计。
　　至于那足以惊动朝堂的胡椒，且一点一点，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