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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勾名 入掖庭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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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掖庭的头一件事,是销名。
管事的女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册子,笔蘸了朱。萧令仪跪在案子底下,听那女官念:罪妇萧氏,令仪,年十八,没入。念完,笔落下去,在四个字上头拖了一道。
朱笔勾名,她后来见得多了。掖庭的册子一季一换,换下来的人,名字上一个勾。有病死的,有熬死的,有顶撞了管事“失足”落井的。勾一道,就完了,娘家人不收尸,坟地不立牌,名册烧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来过。
带她的老宫婢姓齐,教她的第一句话是:在这儿,名字最不值钱,勾掉就没了。
她记住了。
浣衣局的活,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夏天在灶房蒸。她这双手,从前在萧府是弹琴的,进了宫门第三天就裂了口子,裂口泡进碱水里,疼得钻心。同屋的婢子都等着看,京城出名的恶女,进了这儿头一回挨板子是什么样,头一回哭是什么样。
等了半年,没等着。她不闹,不哭,分派什么做什么,做得又快又干净。齐嬷嬷私下里说过她一句:你倒像是在还债。
她也说不清。头一年她夜夜数房梁,数到天亮。后来不数了。
那三年里她想烧一回想婚书。
婚书缝在她棉袄的夹层里,贴着心口那面,三个针脚。抄家那夜她从匣子里把它摸出来塞进夹袄,抄检的人把匣子翻了个底朝天,金银、田契、书信,一样样登记造册,没人翻一件旧棉袄的夹层。婚书就这么跟着她进了宫门。
掖庭禁火。火烛是掉脑袋的罪,全宫就灶房和灯房两处有火,奴婢靠近都要搜身。头一年冬天她冻得半夜咬着被角,想,等哪天出了这地方,头一件事就是烧了它。
第二年冬天,她摸着心口那三个针脚,忽然明白自己不想烧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恨他?恨。婚约是枷,他死了枷才断的,这份恨作不得假。可婚书不一样。婚书上写的是两个名字,萧令仪,谢景琰,白纸黑字,盖着礼部的印。萧家满门,斩的斩,没的没,册子勾的勾,满京城如今还写着她这两个字的地方,就剩这一张纸了。
烧了它,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跟自己说,留着,是要拿它跟阎王爷对账的。
八年前,他的死讯传进京,是十月末的事。
邸报上写:押送途中遭匪,焚车,无一生还。礼部行文,婚约作废。
那天她站在宫墙上,是宫里宴赏,各府女眷都在。消息传来,满座都拿眼睛瞟她,瞟她怎么哭。她偏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栏杆说老天爷开眼,说她萧令仪这条命总算拿回来了,说姓谢的烧死在半道上,是替天下被婚约绑着的姑娘们烧的。
满京城里传遍了,说恶女的心是石头做的,未婚夫烧成灰,她笑得出来。
没人知道她那道宫墙是从哪儿爬上去的,也没人知道她那件大氅底下,左肩上一道刀伤,药是偷偷讨的,不敢叫府里知道。
死讯进京前的第七天夜里,烧车沟。
她吊着那支押送队走了五驿地。白天隔半里,夜里再近些。她原本没打算动手,她打听了,押送的是刑部和北衙的人,文书齐全,走的是官驿,她一个没过门的姑娘家,劫不了囚车。她只是想跟着,跟到北疆,跟到镇北侯的地界,侯府总有人接。
第五夜宿荒驿,后半夜她被火光惊醒——不是驿里的火,是驿外沟底的红。
囚车四面都是火。押送的人没喊没叫,她纵马冲下去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匪劫有匪劫的动静,这火静得像办差。
她拍门。掌心拍在滚烫的门板上,一下一下,拍烂了也不觉得疼,只听见里头有撞门的声,一声一声跟她对着来。
“谢景琰!谢景琰你应一声,”
里头应没应,她听不清,火太响。她拔了马夫的刀,剁门缝上缠的铁线,一扣,崩开一扣。火从豁口里扑出来,燎着了她的鬓发。她再举刀,剁第二扣:
后脑上挨了一下。
不重,是闷的。她栽下去之前看见两条人影,北衙的皂靴。有人踩住她的手腕,有人说了句什么,意思是这女人哪儿来的,处理了。后来那一下没落下来,因为沟坡上有人吹了哨,说是天快亮了,要干净。
她被拖上马背的时候,囚车的门还差一扣。
就差一扣。
她后来的两年里,夜夜都在剁那最后一扣。剁开了,门开了,里头的人滚出来,火里的人听不见、看不见,什么都好。醒来枕头湿一片,肩上的旧伤疼。
死讯进京,她笑给全京城看。笑完了,回府,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第三天出来,眼不红,脸不肿,指挥丫鬟把院里他从前送的、婚仪上过的东西一样样抬出去烧。烧了整整一院。
只有那张婚书,从匣子里取出来,又放了回去。
她说不清为什么。她说懒得烧。
萧家倾覆,是那年腊月的事。
罪名下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拟好了。父亲下狱,兄长流放在途改判斩,腊月十九,抄家。
那天夜里她做了两件事。头一件,把婚书缝进夹袄。第二件,把家里各房的地契、账册里能烧的都拢到一处——没烧成,兵围得快。
女眷没跪着看男人们行刑。她们是分开押的。她记得囚车出府门那一段路,街两边站满了人,没人骂了。从前她纵马过市,满街都躲,满街都骂恶女。那天满街都是看的,安安静静地看。
有个老仆挤在人堆里,冲她磕了个头。
她那时候想,原来人死了,是走这条街。
时疫是入掖庭第四年的夏天。
先是浣衣局倒了一个,接着灶房倒了两个。疫病起得急,宫里怕过宫里怕的,掖庭的死人不进内府的册,管事的最怕担干系,病倒的一律先隔出去,隔在北墙根一排破棚里,给一口水,等死。
她烧起来是七月初三。起头当是暑气,撑了一天,第二天就起不来了。齐嬷嬷偷偷来看过她一回,塞了半块饴糖,说孩子,咬住。
七月初六,管事的带人来勾名。
她烧得人事不省,可她听见了。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她太熟了,四年,她看过多少回别人被勾名,朱笔落下去,一道,干脆得很。
“萧氏,病殁。”
她连挣都没力气挣。她躺在那儿,心里头有个念头烧得比病还清楚:勾了名,抬出去,就完了。勾了名的人,没人会再来找。
她等着被抬。
尸车是傍晚出的北角门,掖庭的死人不走正门。车上摞着七具,她在最上头,草席盖到脖子。出角门的时候有兵验看,掀开草席扫了一眼,挥挥手放了行。
乱葬岗在城外西北,杏树坡下头。尸车的人把尸首往坡下一倒,扬长而去。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醒来是一个落雨的夜里,雨点子砸在脸上,把她砸醒的。
她活着。烧退了大半,人是虚的,手脚能动。
她从尸堆里往外爬。爬过七具,七具里有两具是熟脸,灶房的、浆洗房的。她没敢多看。坡上有一棵老杏树,树皮皴裂,她爬到树底下,扯树皮,嚼。杏树皮苦,苦得舌根发麻,书上说是退热的。她不知道管不管用,她只是需要嚼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咽得下去。
天亮前,坡上来了两个人。
采药的,一老一少,背着筐。老的那个蹲下来,翻她的眼皮,搭她的腕子,搭了很久,说了一句她记到今天的话:
“这姑娘的脉,是死过一回又活回来的脉。抬走吧。”
抬她的人里,有个年轻后生,姓裴。后来她知道了,是那位裴大夫的徒弟。她“病殁”之后被安置在城内一间药棚里将养了一个月,裴无咎来看过她两回,第二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样消息:
一份新的路引没有。她说她要出城,裴无咎摇头,说逃奴出不了城门,路引上没有你,城门的册上倒有你,你出城,一验一个准。
她说那她去哪儿。
裴无咎说,去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没人在乎你是谁。
她如今住在城南,井儿胡同,赁的半间棚屋,每月三十文。
户册上她不叫萧令仪,也不叫别的什么。这一片住的都是流民、佣工,里正收册子只问个数,不问根底。她在浆洗坊做工,替人洗衣,也接缝补。手上旧茧摞新茧,早看不出弹过琴了。
头两年她试着出城。三次,三次都在城门口打了回来,一次是路引对不上,一次是守兵多看了她两眼,第三次她压根没走到门口,在城门洞外头的茶棚里,听见两个兵闲话,说上头下了话,查流民里头有没有没入过掖庭的女犯逃户,查到了格杀勿论。
三次以后她不试了。
她走不了,就走不了吧。她留在上京,还有没办完的事。
萧家的案子,卷宗封在刑部,人证死的死散的散。当年构陷的经手人,她这些年一个一个摸过来:有的升了官,有的外放,有的暴病,那“暴病”的三个,死状她都托人打听过,一个落水,一个坠马,一个夜里睡死。她不信是病。
长公主还在。宫里那位还在。这就是她不走的原因,也是她不敢声张的原因。她如今这条命,是勾掉的名字底下捡回来的,经不起第二次勾。
婚书藏在灶膛后头,第三块活动砖里,油纸包了三层。每年两个日子,她夜里出城,往杏树坡去,烧两刀纸。刀纸上有讲究,不写名讳,写不得。一包给家里,纸角上她咬破指头按个指印,萧家的印。另一包,按个别的记号,一个小小的车辕模样的划痕。
烧车沟那边她去不了,太远,也太招眼。她就在杏树坡上烧,朝着北边,算是替那条道上的人捎个信。
捎了有四年了。
今年正月她照旧去。初六那天夜里,城外落了雪,杏树坡白茫茫的,她蹲在坡上烧纸,火苗让雪气压得很低。纸灰飞起来,往北飘。
烧完往回走,进城的时候过了亥时,城门口正进一支商队,北地口音,驮着皮货。她贴着城墙根走,商队的火把从她头顶上过,她没抬头。
她不知道队里那个人。
她只知道,开春以后,城里来问旧事的人多起来了。浆洗坊有位太太,夫家是刑部退休的书吏,上个月念叨,说有人出钱收买当年萧家案、谢家案的旧档抄本,出价不低。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一脸的稀罕。
她当天夜里就把灶膛后头的砖起了,婚书挪了地方,缝进铺底下的草荐里。
她拿不准来的是谁。是长公主的人回头灭口,还是哪路旧人翻案,翻案这两个字她不敢想,想了八年,想了八年也就不敢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开始翻旧账了,她这条勾掉的名字,得藏得更深些。
上元快到了。
一年里只有这一夜,满城的人蒙着面看灯,谁也不认得谁。她一年就出这一回远门,去朱雀大街,人堆里站一站,看看灯。
今年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