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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见   萧令仪 ...

  •   萧令仪九岁那年冬天,跟着祖母进宫赴宴。
      萧家权大势大,萧令仪又是萧家独女,自小溺爱无度。
      所以宫宴上,她坐了没半个时辰,就腻了。
      满殿的命妇堆着笑,一句寒暄掰成八瓣说,她看着这些把脖子弯成虾一样的贵妇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聊。比府里还无聊。她推了推身边的祖母:“我要出去。”
      祖母看她一眼:“去哪儿?”
      “院子里。”她说。不是商量的口气。她跟祖母说话从来不是商量的口气,祖母也习惯了,皱皱眉,到底点了头:“去吧。萧家的女儿,没人拦得住你,宫里也一样。”
      这话是娇纵的话,可她听成了准许。她起身就往外走,满殿的眼睛跟着她转,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暗暗咋舌的。她一概不看。她九岁就懂一个道理:被人看的时候不能回头,一回头,就矮了。
      庭院里的孩子已经散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兴致缺缺。宫里连只猫都没有。转到北边,她看见墙根有个豁口,扫雪的没堆严实,留了两尺宽一个口子,豁口那头透进来一线光。
      要搁别家的女儿,这豁口是断不敢钻的。她钻了。她钻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祖母说得对,萧家的女儿,没人拦得住她。她倒要看看宫墙里头还有什么。
      豁口那头是一条甬道。
      又直又长,两边高墙,雪扫得干干净净,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殿那头的灯火斜斜照过来一截,照不到的地方蓝汪汪的。她钻出来的时候,半边裙子的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扫得干净的青砖上,砸出一串极响的声。
      这么响的声,甬道里站着的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本该走的。这地方是宫里的禁道,那个人是别人家的孩子,跟她不相干。可是她站在豁口这头,看了那个人一会儿,忽然来了一股劲儿:
      这股劲儿她熟。府里每回来了生人,每回了新鲜物事,她都要先过去戳一戳。戳一下,是她的。她在自己家里什么都要戳,戳先生的胡子,戳父亲藏起来的字画,戳祖母舍不得戴的旧头面。眼前这个一动不动、像钉在雪地里的人,比那些都有意思。
      她走过去,走得大大方方,脚步都不放轻。靴子踩在砖上,一步一声,一路踩到那人身后几步,那人没回头。她绕到他侧面,先看他的靴子,黑皮的,靴帮上一星雪泥没有,一个站了不知多久的人,靴子干净得像刚穿上的;再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着,不攥不张,是那种大人武将站军姿的手,长在这么小的一条胳膊上,看着叫人心里发紧;最后才看他的脸。
      生得倒是端正,眉眼干净。可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绷着的、忍着的那种没有,是真的没有。她看惯了两种脸:怕她的脸,和哄她的脸。怕她的脸眼睛先躲,哄她的脸嘴角先弯,两种都是热的,活气扑扑的。这人是第三种,什么都不是的脸,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像一副摆好了没人来下的棋。
      她还不曾被人这样无视过。
      “喂。”她开口,理直气壮。
      那人转过头来,看她。
      转头的动作都是慢的,不慌,不疑,也不提防,转过来的角度刚刚好,刚好把她整个收进视野里,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灯笼的光斜斜照过来,照见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暮色里,一张脸亮一半暗一半,那双眼睛落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见底,只看得见光那半边脸上,没有任何准备好的表情。
      他看她看得很慢,从她跑红的脸,看到她跑散的鬓发,看到她裙角沾的雪泥,一样一样,像清点。他没恼,没怯,也没像府里那些下人一样堆出笑来。他只是看,看完了,等着。
      他等着她说话。就只是等着。
      她本有一肚子话,戳人的话、唬人的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话,可是被这么平平地等着,那些话忽然一个都用不上了。那些话都是打给会怕、会哄的人的,眼前这个人不会怕也不会哄,那些话打过去,像雪团砸在墙上,砸得再响,墙也不知道疼。她九岁,头一回在一个跟她对视的人跟前,找不着词。
      找了一会儿,她换了一句:“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朝墙根的雪堆。
      她顺着看过去。雪堆上什么都没有。
      “雪上什么都没有,”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应。转回头去了。
      她愣在原地。
      她这辈子被人晾过,祖母不高兴的时候会晾她,一晾半天。可祖母的晾是气的,气是热的。这个人不气。这个人把她从头看到尾,收货一样收完了,原样放回去,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忽然觉得胸口涨起来,那股劲儿变了味,从“戳一戳”变成了“戳不动”。
      “喂,”她又上前一步,靴底跺在砖上,“跟你说话呢。”
      他还是没应。站着,笔直,看雪。她站在这头,看他的侧脸,那侧脸平平的,风刮过去都不挂。她忽然发现一件更气人的事:他呼吸都是匀的。她跑了一路,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他站在冰天雪地里,那口气吸进去吐出来,长而慢,像这甬道多冷都跟他不相干。好像冷也是需要资格的,得先在乎,才冷得着。
      “你是哑巴?”
      不。
      “你是哪家的?仗着什么,敢不理我?”
      不动。
      她把能问的问了一遍,那人的样子始终是一个字:站。她的声音在甬道里一声一声地撞出去,撞到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砸回她自己身上。她问得越响,那甬道显得越静,静得她的喊声都像假的。她问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这些问句在雪地上摆着,一个一个,蠢得很。
      她气结。
      她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你看着我——”
      那袖子比她想的沉。玄色的锦,织得又厚又密,她攥了一手的凉。她拽,那人的胳膊没动,一根钉在那儿似的,她一个九岁姑娘的力气,拽在那条胳膊上,像拽一根拴马的桩。她拽了两下,恼了,改成两只手一起拽,身子都坠上去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子。
      就这一眼,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不是恼,像是惊奇。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自己那两只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钻豁口蹭的土,攥在那样一截锦缎上,扎眼得很。她忽然有点臊,可她的性子不许她臊,臊就输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她。
      这一回他看的时间长。长到她攥着他的袖子,忘了松。
      许多年后她还记得这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没有冰,只有一样东西,是掂量。一个九岁的孩子,独自站在宫里的禁道上,被人一把攥住袖子,他的反应不是甩开和呵斥,只是低头掂量,这只攥住他的手,是从哪儿来的,能攥多久,攥完了要付出什么。
      掂量完了,他伸手,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回去。不甩,不挣,就是抽,抽得很慢,很有分寸,锦缎从她的指头缝里一寸一寸地滑走,滑得她攥不住,她甚至没法说他用力了。不伤她,也不由她。
      抽完,他理了理袖口。那只手理袖口的动作,跟她大伯练完字搁笔的动作一个样,一板一眼,做完就完。
      然后他朝甬道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抬手指了指南头,宫墙的拐角,她来时的路的方向。
      指完,他走了。玄色的背影走进蓝汪汪的暮色里,越走越小,走得比来的更直。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拐过宫墙没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攥过他袖子的那只手,到现在还半攥着,僵在半空,指甲缝里的土还没掉。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女宴那头,丫头替她绾头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碰见个哑巴。丫头的手一抖:“穿黑衣裳的?独自一个?”她说是。丫头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小姑奶奶,那是谢家的小世子。”
      “世子?”她从铜镜里瞥了一眼,“哪家侯爷,敢不理我。”
      丫头左右看看:“您不知道。就是您,”话到嘴头刹住,改口道:“总之往后躲着些。您惹不起。”
      她惹不起?她萧令仪,在京里还从没遇过“惹不起”三个字。她把这三个字收下了,收得不服气,打算回头问祖母。
      回府的马车上,祖母闭目养神。她凑过去问,祖母的眼睛睁开了,看了她很久,脸在车帘漏进来的灯里明暗几变,最后落在一个她没见过的神情上,是拿不定主意的为难。
      “你攥他袖子了?”
      “攥了,”她扬着下巴,“他理都不理我。祖母,他什么来头,咱们整治,”
      “闭嘴。”祖母忽然喝了一声。她从没被祖母这样喝过,愣住了。祖母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记着。往后宫里再撞见他,绕着走。你不惹他,也别叫他惹你。这门亲里,没有你整治人的份儿。”
      “什么亲?”
      祖母不说了,闭目,摆手。
      她一路都没问出来。
      真正知道,是三个月后。
      开春,谢家老夫人进京,到萧府拜访。两位夫人在花厅叙话,她被母亲叫出来见礼,磕了头,赏了玉,拉着手说了句“好孩子”。她规规矩矩应完,站到母亲身后,等着叫退。
      就在这时候,谢老夫人叹了口气:“我们那个哥儿,今年也十一岁了。宫里进进出出的,比在府里的时候多。他祖父在北边,父亲随军去了,府里就我一个老婆子。那孩子从小就不像孩子,宫宴把他一个人留下,他也不闹,回来也不说。”
      她站在帘边,忽然想起那条甬道。
      谢老夫人收了话头,笑起来,朝母亲偏了偏身子:“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天定的缘分。当年换庚帖的时候都还是肚子里的事。我们哥儿性子冷,令仪这样泼辣爽利的,倒正好镇得住。”
      母亲也笑,笑得客气:“小世子那样的人物,是我们令仪高攀了。”
      两个孩子里头,一个是她。
      “镇得住”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还端着见客的脸。退出去以后,走到自己院里,那三个字才在她心里炸开:
      镇得住?他们要她去镇他?他们谢家自己养出来的那尊雪做的人,全京城大概没人敢碰,皇家拿他当人质,祖母拿他当祸水,如今要她萧令仪嫁过去,一辈子攥着那条袖子,攥给两家人看?
      她攥过一次。她知道那袖子底下是什么,是掂量,是抽回去的那只手,一点一点,不伤她,也不由她。
      她气得一夜没睡。
      不是替他难受。她没替他难受过半刻,她那样的人不替别人难受,她只替自己。九岁的她躺在黑暗里,把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骂了一遍,骂谢家拿她填窟窿,骂父母把她在肚子里就许了人,骂那个雪地里的哑巴——他连她的袖子都抽走了,往后还要抽走她的整辈子。
      骂到天快亮,她作了这辈子第一个拿不了主意的决定:这门亲,她不干。她萧令仪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绕不开一个人。
      祖母说得对,萧家的女儿,没人拦得住她。
      可是她心里清楚,天下的月亮都能搭梯子去摘,只有这件事,梯子搭不到,落地之前,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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