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其林7Lin

37、复训考核 队长复训考

　　队长复训考核成绩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发到各队终端上的。

　　名单不长，全局几个执行队队长一人一行。四队队长那一栏后面跟着个括号，里头写着“协同失误”。

　　最上面那一行，一如既往：陆北辰，S级，维持。

　　纪恩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终端里，存完才想起来，陆队大概连看都不会过来看一眼。他也确实没来，那天下午他在三号场盯着新人盯到天黑。

　　考核前的这几天，过得异常快。

　　桑野的手腕被霍铮铮捏了整整一个礼拜。

　　最后一天她那道铁箍似的手劲扣上来，桑野腰往里一转，手腕从她虎口里滑了出去，整套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霍铮铮甩着发麻的手指小声骂了句随后也扬起了嘴角。

　　晚上的靶场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个人。

　　考核当天是个阴天，城北的旧货运站荒了很多年，铁轨锈成了深褐色埋在枯草里，几架老式吊车的铁臂歪歪斜斜地杵在半空。货场的另一头挨着几排低矮的平房，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那是几户说什么都不肯搬走的老人家。

　　指挥位设在货场边的一座旧水塔底下，通体漆黑的指挥车停在那儿，车门大敞着，里头几块屏幕亮着幽幽的光。

　　渡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了一早上。

　　何鸣谦眯着眼睛望着货场中间那片地方，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戴从闻站在他旁边，眉心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戴部长，你那只鸟从早上转到现在，不嫌晕？”

　　戴从闻从早上睁眼开始有种不安隐隐作祟，此时没空理他打趣，“它乐意。”

　　“我看是你不乐意。”何鸣谦从容地说，“这么不放心，当初这份任务书就该你来签。”

　　“我字丑。”戴从闻眼睛还盯着天上，“比不上你。”

　　何鸣谦笑了一声，“行。”

　　桑野仰头看了那只渡鸦一会儿，直到陆北辰把复训小队叫到指挥车前。陆北辰翻开名单，抬眼看向桑野：“这次调度，桑野来。”

　　桑野闻声望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低下头，一个一个检查他们腕上的通讯器，到桑野这里，他拇指在屏幕边缘按了按，确认信号无异常后就松开了手。

　　“进去以后，通讯可能会断断续续。”陆北辰说，“听调度，别逞能也别近身。”

　　“出发。”话落，复训考核正式开始。

　　货场正中央就是那片灵域。离得远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等走近桑野才发现那片空气是活的。它像一整面竖起来的水，薄薄地罩在货场中间，边缘微微地晃。远远近近地浮着一些忽明忽暗的光。

　　那些光是灵兽。

　　桑野小时候曾听桑涟漪说，自然灵兽是没有主体的，天地间的灵气在一处聚集便长出了血肉。出了巢它们跟寻常的野兽没什么两样，回到巢里身上那层灵气就藏不住了，整个轮廓都浮着光。

　　那些灵兽影影绰绰地散在铁轨和车厢之间，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同那片灵域里的风都是静的。

　　吴昀舟在桑野旁边看得嘴都忘了合上，过了好半天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好漂亮啊。”

　　“没听说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吗？”桑野说。

　　任务说起来简单。在灵域边缘用各自的灵兽地把它们引出这块区域，让它们自己去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另一边要把那几户老人从外围接出来，送到指挥位后头的车上。

　　对于自然灵兽们不得近身，不得惊动。

　　桑野站在灵域边缘颔首示意队伍铺开。

　　霍铮铮的游隼一放出去，就被那层看不见的水面压得往下一沉，怎么扑腾都飞不高，她小声嘀咕了句脏话干脆把它收回来，端起枪拿瞄准镜当望远镜，给桑野报远处那些光的位置。

　　温粟的鹦鹉蹲在他肩膀上，张嘴学着风声。离得最近的那头鹿率先抬起头，朝鹦鹉学的方向侧了侧耳朵，迈开了蹄子。

　　“有用。”桑野说，“接着学，把它们引到那边。”

　　吴昀舟和纪恩去接老人。紧里面住着对老夫妻，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走。最后是邢知非跑过去，一声不吭地把他屋里那把藤椅扛在了肩上，老爷子眼睁睁瞅着自己结婚时置办的老椅子先走了，嘴里骂着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桑野刚要松一口气。瑞希贴在他腿边被那层水面压着，缩着身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灵域里那些光，鼻子轻轻地抽一抽。桑野正要伸手揉一揉它的脑袋，瑞希忽然耳朵压了下去。

　　桑野抬起头。

　　灵域里所有的光刹那间都停了。

　　那头鹿一只蹄子还悬着没落下去便停在铁轨上，群鸟栖在吊车的铁臂上，像一排熄了一半的炭火。

　　转瞬间它们一起转了过来。

　　铁轨上、车厢里、吊车的阴影底下，几十双，上百双眼睛在光里睁开。那面水一样的边缘朝他这一侧鼓了起来，像是整片灵域都在朝他倾过来，白霜从远处一路爬到了他的鞋尖。

　　桑野怔在原地。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整片灵域忽然压了下来，像有人往他背上砸了一床湿透的棉被。霍铮铮在喊什么，隔着一层水似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瑞希在他腿边发抖。它的轮廓晃了晃，那一身灰黑相间的毛底下隐约透出一点虚白来。

　　桑野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它的脑袋，“别出来。”

　　瑞希呜咽了一声。

　　那些光还在往这边挪，像一群被灯火引着的飞蛾。温粟肩膀上的鹦鹉缩成了一团，霍铮铮的枪口在抖，邢知非脚边那只豪猪的刺全竖着，竖得发颤。

　　桑野按着瑞希，往旁边退了两步，那些光跟着偏了方向。

　　原本朝着温粟挪去的几团也缓缓转了过来，越过她，朝他靠近。

　　北国街口那头赤角鹿也是这样。明明隔着那么多人却偏偏盯住了他。

　　又是冲他来的。

　　桑野后背发凉，按着瑞希的手却稳了下来。只要他还站在这儿，那些光就会一直往人群里挤，谁都走不掉。

　　“所有人往东撤！”他按住通讯器，毅然开口：“赶快护着老人出灵域，别回头！”

　　“桑哥，那你呢？”

　　“我压后，马上跟上。”桑野说，“吴昀舟，老爷子交给你。他那把椅子还在邢知非肩上，你不盯着他肯定会折回来找。”

　　吴昀舟回头望了一眼那对相互搀着的老夫妻，咬了咬牙，转身跑了过去。

　　等最后一个人影退出那面水一样的边缘，桑野朝着灵域的正中间跑了过去。

　　指挥车里，所有屏幕都在跳。灵力探测的那块屏幕上，原本散落在货场各处的光点正往同一个方向收拢，像撒在地上的铁屑被块看不见的磁铁吸了过去。

　　它们收拢的地方，是一个蓝色的点。

　　那是桑野的点。

　　点离开了队形，正往灵域最深处走。

　　“桑野。”陆北辰按着耳扣，“归队。”

　　传来模糊不清的杂音。

　　“桑野，归队！”

　　何鸣谦端着杯子停在那里。戴从闻仰着头，目光追着那只渡鸦。它不再兜圈子了，翅膀收拢往下坠到灵域边上，又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发出一声又尖又哑的叫。

　　陆北辰腕上的通讯器此时亮了。

　　桑野那一行读数一下子蹿了上去，越过了那条线，一股沉甸甸的东西顺着手腕爬了上来，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吸进去的气只剩一半。

　　另一方正扛着的灵压隔着通讯器分了一点点过来，只是少许就已经让他喘不顺了。“桑野。”陆北辰压着语调，“你的白虎呢。”

　　那些光点已经把那个蓝色的点一圈一圈地围在了正中间。

　　通讯器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杂音像是被谁按住了，只漏出来一点气声和几乎听不见的喘息。“......你不知道？”

　　陆北辰按着耳扣的手僵在了耳边。又是一阵杂音刺啦刺啦地刮过去，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断断续续的，又轻又碎，“陆北辰。”

　　“我是D级。”

　　“我调不出来白虎。”

　　信号断了。

　　耳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噪音。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点还在往巨大光点靠拢。

　　胸口的沉闷感随着腕上的读数一同上涨。

　　陆北辰转头看向戴从闻。那个在局里站了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此刻紧抿着嘴。

　　他早就知道。

　　他们都知道。

　　陆北辰把耳扣从耳朵里摘下来，扔在了指挥台上，转身大步往外走。

　　“陆队——”何鸣谦在他身后开口。

　　“让他去。”戴从闻打断了他，“那地方压不住他。”

　　何鸣谦目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视线落回显示屏。

　　……

　　跑到空地的时候，桑野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是踩在很深的水底。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得梆硬的碎石上。他抽出那根伸缩棍咔地甩开，把棍尖狠狠戳进碎石缝里，两只手撑着才没让自己整个人趴下去。

　　棍子握把上錾着几道深浅错落的斜纹，这会儿一道一道硌在他掌心里。

　　那些光已经把他彻底围住。

　　安静得叫人发毛。离他最近的那头鹿低下头，鼻尖离他的脸只剩一臂远，呼出来的气是一团一团细碎的霜。

　　光圈以桑野为中心不断缩小。

　　它们在逼他。像是要把他身体里那样东西硬生生地挤出来。

　　瑞希贴在他背后，轮廓已经快撑不住了，白色从那层灰黑底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渗，它咬着他的衣角，喉咙里滚着呜咽，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不肯低头。

　　桑野闭上眼睛。那人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那他签的是什么，他又凭什么签。

　　身上的重量又沉了一截。桑野的额头几乎抵到了棍身上，喘不上气，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又重又乱的心跳。

　　眼前那些光开始重影，晃得他看不清哪个是哪个。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心跳之外的声音。灵域里本该什么都听不见的，可那是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朝他这边来。

　　桑野抬起头，那片层层叠叠的光向两边退开，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从那条路上走了进来。

　　能把一整支队伍压垮的东西，落在那个人身上，像雨滴落进海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满场的眼睛一双双转过去望着他。

　　陆北辰穿过一整片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桑野看清那双浑金璞玉的眼眸里映着满场的光，和跪在光里的他。

　　陆北辰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棍子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发抖的手背，连同那几道虎纹一起稳稳地握住了。

　　“......你怎么进来的。”

　　陆北辰另只手指背贴着桑野的脸侧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换成掌心，半边脸慢慢被他拢进手里，热度顺着皮肤渗进来。

　　桑野本能地想偏开头，却不知怎的，往那只掌心里靠了过去。

　　“你难道忘了？”陆北辰说，“我没有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