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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魔鬼教官上班了 剩下那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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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那四十发,桑野打得一发比一发偏。
陆北辰站在他身后看着。打到第八十发,他伸手把枪从桑野手里拿了过来,利落地退了弹匣,“今天到这儿。”
“还有二十发。”
“记账,明天补。”
桑野揉着发酸的手腕,没跟他争。他现在确实打不动了,虎口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脑子里还是那双浅色的眼睛。
陆北辰把空弹匣收进箱子,掏出手机,“我让宋姨来接你。”
“你不回去?”
“回趟局里。”
“干什么?”
“下午的表排错了。”
桑野偏头看他,“你中午去考核,下午又跟我们在一起,哪来的功夫排表?”
“所以排错了。”陆北辰面不改色,“要回去改。”
桑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撒起谎来跟说真话一个表情,他早就领教过了。
从靶场到大门要穿过半个训练场,高杆灯照过去左手边是看台,右手边是那片黑沉沉的树林。走出去没几步,陆北辰换到了他右边。
桑野一开始没注意,走了一段才发觉,这人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夹在了他和树林中间,步子还放慢了半拍,刚好跟他并排。
宋姨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桑野拉开车门,瑞希先跳了上去。他回过头,陆北辰站在门禁的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明天几点?”
“七点五十八之前。”
“干嘛这么精准?”
“因为八点我要点名。”
“...真是无语了。”
桑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开出去好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人还站在原地,影子被灯拉得很长,脸朝着的方向,是那片树林。
……
陆北辰等那辆车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总局。
七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终端上是今天的签到表,邢知非那一栏标着刺眼的红色“旷训”。再往下一行,上午下午两格都空着。
林之樾。登记灵兽:狼。
档案上照片那一栏是空白,住址一栏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窗外早已黑透,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陆北辰把屏幕按灭,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拿车钥匙。
第二天七点五十八分,陆北辰推门进了室内馆,脸色说不上有多好看,眼下还压着一层青,进门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一个字都没说。几个人立马自觉站成一排,连霍铮铮都把靠在墙上的背直了起来。
桑野站在最边上,心想,魔鬼教官上班了。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生,看上去跟温粟他们差不多大,个子不高,寸头剃得很短,两道浓眉沉沉地压着眼睛,显得人又凶又倔。他穿着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一只豪猪跟在他脚边,背上的刺半竖着,每走一步,刺就沙沙地擦一下地面。
霍铮铮下巴朝那边一扬,压低声音:“就他。报到那天排我前面,当着一屋子人放的话。”
男生径直走到陆北辰面前站定。
“邢知非。”陆北辰头也没抬,“昨天旷训。”
“你说有话当面说。”邢知非梗着脖子,“我来了。”
“那就说。”
“我不跟杀人犯一起训练。”
这句话他是冲着陆北辰说的,眼睛却越过陆北辰的肩膀,直直钉在桑野身上,像要在他身上钉出个洞来。
馆里一下子静了。吴昀舟的拳头攥了起来,温粟往后缩了半步。
桑野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杀人犯,这三个字他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麻了。他甚至有点想笑,这孩子说得这么用力,好像这个词是他头一个想出来的。
陆北辰终于抬起头。他打量了邢知非一会儿,眼神淡淡的却看得人后背发凉,“谁告诉你他是杀人犯?”
“全局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上上下下。”陆北辰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嚼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看你名字我还以为你是个能明辨是非的人,原来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邢知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我怎么没明辨是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豪猪背上的刺跟着哗地全炸开,“五年前那天晚上,我哥就在现场!苍玄部执行队,第一批冲进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他以前是我们那一片打靶最准的人。”他咬着牙,“现在连个杯子都端不稳。”
邢知非转向桑野,“你不记得了,是吧?”他的嗓子已经劈了,“我记得!我哥也记得!他到现在晚上做梦还在喊!”
桑野站在原地。
“杀人犯”砸过来的时候他还站得住。可“我哥”两个字一出口,一股透进骨头里的凉意从脚底往上漫,一直到指尖。
五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天晚上还有别人。可他现在不管说什么,听上去都像在替自己开脱。
那天晚上,倒下去的原来不止桑涟漪一个人。
偏偏是这种时候,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豪猪身上。刺全竖着,乍一看凶得要命,随时能把人扎一身窟窿。可它的两条后腿一直在往后蹭,蹭一下,又蹭一下,肚皮紧紧贴着地,尾巴根缩进刺堆里,抖得刺尖都在发颤。
它在怕,跟它的主人一样。
桑野把视线收回来,喉咙里干得发疼。
陆北辰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把邢知非那道目光从桑野身上截断。“话说到这儿就够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站进队列,或者出去。”他抬腕看了眼通讯器,“出了这个门,记第二次。”
邢知非死死盯着他身后,下颌咬得发白。过了好半天,他一转身大步往外走,门被他摔得震天响,豪猪的刺刮过门框,带下来一片漆皮。
“模拟场。”陆北辰已经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桑野,发什么愣,走了。”
桑野这才回过神,跟了上去。
模拟场在室内馆隔壁,推门进去里面空旷得能听见回声。深灰色的地面一眼望不到头,头顶密密麻麻嵌满了投影装置,像一只倒扣的巨大蜂巢。
入口那片空地上铺着地垫。陆北辰把终端往器材箱上一搁,说了声“坐”,几个人就七零八落地坐下了。他自己不坐,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个子本来就高,这么居高临下地一站,影子能把前排两个人都罩进去。
桑野盘腿坐在最边上。
“模拟场里的灵兽是投影,挨的打也是假的。背心震一下,就是被碰着了。灯灭了,就是死了。”陆北辰弯腰从箱子里拎出几件黑色背心,随手扔到他们面前,“死了的,自己出来,坐这儿老老实实看别人打完。”
温粟怯生生地举手,“会......会疼吗?”
“不会。”陆北辰说,“只会丢人。”
温粟默默把手放了下来,看上去比听见“会疼”还难过。
桑野在北国也当过老师,因为颇有耐心外加亲和力强,深受学生和家长的喜爱。而陆教官,上课第一句是“死了的,出来”。
“复训不光练你们跑多快、打多准。执灵者跟执行者,得会配合。”陆北辰的目光从左往右,一个一个扫过去。那眼神说不上凶,但被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执灵者控灵兽。控灵兽的时候人不能分神,脑子全挂在灵兽身上,这时候他本人就是个活靶子,杵在那儿等人打。执行者拿武器,护着他,替他看着他顾不上看的地方。说白了,一个当眼睛,一个当手。听懂了?”
没等人回答,他接着往下说:“两人一组,随机分,角色轮着来。今天你控灵兽,明天你就得拿着枪护别人。基础练完,你们自己选,去苍灵部还是苍玄部。想去苍疗部的另有考核,不归我管。”
后面他又讲了器材怎么领,受了伤找谁。讲到一半,吴昀舟凑到温粟耳边嘀咕了句什么,陆北辰的声音就停了。他也不看他们,就那么抱着胳膊站着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直到吴昀舟的后背一点点挺直,他才接着往下讲。刚才断在哪儿,就从哪儿接上,一个字都没落。
桑野以前从来不问学生听懂了没有,因为他知道他们没听懂。陆北辰倒好,每讲完一段就问一句“听懂了?”,问完也不等,直接往下讲。
桑野听了好几遍才回过味来,这句话压根不是问句。
霍铮铮忽然举手,也不等人点她,“考核怎么算级?”
“新人都是D级。”陆北辰说,“评估过了升一级。往上是A,再往上是S。大多数人干到退休,也就停在A。”他换了只手抱臂,“部长那几个,是SS。”
温粟小声问:“那S+呢?”
“那你得先活到S。”
吴昀舟偏过头往桑野这边看,“桑哥,那你现在是什么级?”
桑野往后一靠,两只手撑在地垫上,懒洋洋地说:“跟你们一样。”
“桑哥又逗我。”吴昀舟笑了一下,“你要是跟我们一样,那证物室那——”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脸一下子白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证物室怎么了?”霍铮铮问。
“设备故障。”纪恩说。
霍铮铮看看他,又看看吴昀舟,挑了下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桑野低头抠着地垫上翘起来的一角,等着这茬过去。
可陆北辰没笑,他看着桑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桑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这人是他的担保人,他现在什么等级,表上应该写得清清楚楚。大概是嫌他当着一屋子新人自己拆自己的台吧。确实挺丢人的。别人是从D往上爬,他是从上面一头栽下来的,摔得还挺结实。
陆北辰收回视线,拿起终端点了两下,抬手往墙上一投,分组名单亮了出来。
霍铮铮——温粟
吴昀舟——纪恩
最后一行,桑野的名字后面空着。
“单数。”霍铮铮说,“总得剩一个。”
陆北辰把终端搁回器材箱上,语气理所当然:“桑野跟我。”
身后传来霍铮铮拖着长音的一声:“哟——”
纪恩低头系鞋带,系了很久,系好又拆开重系。
桑野看着墙上那行空白,怀疑这人点开名单之前就知道会剩下谁。
背心比看上去要沉,贴着胸口,扣子在两侧。桑野扣好最后一颗,把瑞希放了出来。淡蓝色的光点在他脚边聚拢,边牧抖了抖毛,仰头看他。
陆北辰拿了把模拟枪,分量跟真枪一样,枪口涂着一圈醒目的红。他走到桑野斜后方站定,隔着两步。
“待会儿你看熊,”他低声说,“我看你。”
桑野没回头。
这句话刚才坐在地垫上,他是当规矩听的。这会儿从身后那么近的地方落下来,就变了味道。说不上来为什么,后背被那道视线罩着的地方,有点发烫。他把马尾往后甩了甩,像是这样就能把那点烫甩掉。
头顶的投影一格一格亮了起来。
灰色的地面先变成湿软的泥地铺满枯黄的落叶,接着长出树来,一排一排光秃秃的杨树,连树皮上的疤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立起一座废弃的厂房,窗玻璃碎了一半,门口歪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推车。
“模拟开始。任务:护送厂房内平民撤离。目标:异化灵兽,一。”
瑞希低头嗅了嗅脚边的落叶,打了个喷嚏。投影没有味道,它像是很不满意,又凑过去嗅了嗅,又打了一个。
另外两组已经散开,游隼升上了半空,水獭贴着地面往厂房那边溜。
树林那头,有什么东西压断了一根枯枝。
一头熊从树后走了出来。体型硕大,毛黑得发亮,肩背上隆起一座小山似的肉,投影的边缘在灯下微微发虚。它的眼睛是红的,像两块烧透了的炭。它走到林子边上,停住了。然后,站了起来。
两条后腿撑住地面,庞大的身子一点点往上拔,比厂房的门框还高出一截。两只前掌垂在胸前,脑袋缓慢地转来转去。
温粟的枪一下子抬了起来。半空里的游隼收拢翅膀,往下压了一截。吴昀舟蹲在地上,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水獭吱的一声缩回了他脚边。
“都别动。”桑野说。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所有人都停住了。
“站起来是在看,不是要扑。”
“你怎么知道?”霍铮铮在那头喊。
“要扑的熊不会站着给你看它的肚子。”
桑野把一缕意识沉下去,接进瑞希那边。视野一下子降低了,贴着地面,落叶的纹路近在眼前。他同时用自己的眼睛盯着那头熊,两层画面叠在一起,“前掌垂着,爪子没张开。耳朵立着,朝前。”他一条一条往下报,又快又稳,“鼻子在往上抽,它在找味道。它还没想好冲谁。”
那头熊把脑袋转向厂房,又转向他们这边,鼻子一抽一抽的。
这些东西他用不着想,早就刻进骨头里了。白虎没了,力气也被锁住了,可这双眼睛还是他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游隼往高处走,别贴着它飞,它会当成挑衅。”桑野说,“吴昀舟,贴着墙走,别让水獭过空地。”
瑞希压低身子,绕着一个大弧往熊的左侧去,步子又轻又碎。熊的脑袋跟着它转了过去。“它在看瑞希。”桑野说,“就现在,右边,走。”
水獭贴着墙根一溜烟钻进了厂房。吴昀舟跟着冲过去,纪恩举着枪在后面护着,跑得东倒西歪,倒是一步都没落下。
身后很轻地响了一声,是陆北辰换了个站姿,鞋底在泥地上碾了碾。从模拟开始到现在,这人一个字都没再说过,可桑野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熊落地了,两只前掌重重砸在落叶上,震得地面都像是晃了一下。它把头压了下去,压得比肩膀还低,两只耳朵往后一贴,紧紧贴平在脑袋上。
接着是声音。
咔。
咔。
是它的下颌,一下一下地合上,牙齿磕在一起,听得人牙根发酸。它的前掌开始刨地,落叶和湿泥被一把一把狠狠刨到身后。
半空里的游隼尖叫了一声。
瑞希停在原地,背上的毛一寸一寸竖了起来。
桑野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拨动的轻响,陆北辰打开了保险。
“它要冲了。”桑野说,“左前肩。”
身后那人抬起了手,枪口越过他的肩膀,稳稳地停住,近得他能感觉到枪身擦过耳边带起的那一点风。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