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你们吵架了吗 那天夜里桑 ...
-
那天夜里桑野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闭了会儿眼睛,再醒来,右边半张脸胀得发沉,吃了这么多天的消炎药一点没得到缓解。
走廊很静,他下楼时厨房里只有宋姨,锅里煎着蛋,油星噼啪地响。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咖啡杯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杯沿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水。
“醒啦?”宋姨回头,“北辰一早走了,说局里事多。”
桑野嗯了一声。消炎药昨晚落在大衣口袋里了,他走到玄关去拿,伸手却愣住了,那件被他搭在车门上的湿大衣已经烘干了,平平整整挂在最外面。
旁边多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磨得有些起毛,袖口一道浅浅的划痕,他自己都快忘了。
是他的那件。那天裹在洛琳身上,留在了苍疗部。
桑野的手指碰到熟悉的布料,又收了回来。他从陆北辰那件的口袋里摸出药盒,转身回了厨房。
那一整天,他都没再听见车库有任何动静。
晚上回房间,门一开,冷气就贴上来。倒不是北国那种生冷,是刚刚好的凉,像他在北国开着窗睡觉,后半夜落在被子上的温度。他走到墙边看温控面板,他这间屋子的数字比住进来那天低了五度。
桑野盯着那个数字,他该觉得舒服的,他也确实舒服了。可胸口像压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同一夜里,总局七楼的灯还亮着。
陆北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河堤那晚的处置报告。光标在“现场情况”一栏里闪了很久,他打下一行:异化体数值九十,未开枪。协查人员桑野协助安抚,全程处于安全距离之外。
写完,他看着“安全距离之外”那几个字。准星的边缘,那个人站在水里,离那团黑影那么近,背对着他,一次都没回头。
这话他确实在车里说过了,不会写进报告里。
报告提交,屏幕跳回通讯器的同步记录,最上面一条是那晚的:阈值触发——触发方:陆北辰。21:47。持续四分十二秒。下方一行小字:是否标记为设备误报?
陆北辰看着那行字,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随后直接把页面关了。
你们管理局的人都这样。
那两个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硌在那里。他想过桑野会怎么看他。不近人情,冷血,嘴太损,这些他都认,可他没想过会被放进“你们”里,跟那些人放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做过什么。
那年他终于走到“队长”这个称呼,他觉得现在够格了,可以离那个曾经救过他的白发少年更近一步,得到的消息却是桑涟漪死了,桑野走了,去了北国。
中间所有信息都被封锁,除了各部长,任何人没有权限查阅。
陆北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空了大半,路灯亮着,照不到人。
他知道自己那晚没错。数值过线,规章写得清清楚楚,换任何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都会扣下那半截扳机。
他也知道桑野没错。那团东西确实是在挡风。
他在办公室一直坐到两点,才拿起车钥匙下楼。
从那以后,他基本每天都这个时间回去。
桑野很快就摸清了,凌晨两点多,车库那头会传来动静,卷帘门落下的闷响。六点不到,又响一声。中间那几个小时里,楼上从来没有过脚步声,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他醒着的时候回来,在他还没睡着的时候走。
可又感觉这个家里到处都是那个人。
宋姨每天晚上用保鲜膜封好的那份饭,第二天早上就空了,碗筷干净放回碗柜。玄关那双黑色跑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又被擦干净。茶几上的冰袋化了,第二天早上冷冻层里就多出两个新的。
虽然见不到人,但是事情一件没落下。
桑野的牙齿状况一天比一天糟。止疼药从一次一粒吃到一次两粒,药盒见了底,第二天床头柜上就多了一盒新的,牌子都没换。
他看着那盒药,没碰,下楼找宋姨要了别的。宋姨看他一眼,“楼上那盒不是刚买的?”
“那个苦。”
宋姨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递给他,转身的时候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天晚饭,她照旧多盛了一份。
艾尔瓦看着她把那份饭封好放进冰箱,又看看桑野,把盘子里的豌豆挑到碗边,摆成一排。排到第七颗,抬起头问:“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吃饭?”
“忙吧。”
艾尔瓦又转头看了看冰箱,“宋姨每天都给他留饭,他每天都吃完了。”她慢吞吞地说,“忙的人才没空吃饭。他不是忙,他就是不想跟你一起吃。”
厨房里宋姨笑了一声,没回头。桑野把豌豆夹回她碗里,“你懂得倒是挺多。”
艾尔瓦皱着鼻子把豌豆吃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野,你也没怎么吃。”
夜里,桑野又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从黑变灰。
两点多车库那头响了一声,他躺着听。卷帘门落下,过了很久楼下传来很轻的碗碟相碰的声音。
桑野坐起来,告诉自己是渴了。他拉开房门往楼下走,下到拐角处暖气裹了他一身,楼下还是恒温二十五度,冷下来的只有他那一间。
厨房里亮着灯,只有料理台上那一盏,昏黄的一小圈。陆北辰站在那圈光里,大衣还没脱,领子竖着,手里端着宋姨留的那碗饭,也没热,就那么冷着吃。
桑野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陆北辰抬起头,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几天没见,陆北辰好像瘦了一点,也可能只是灯光显得。他嘴唇有些发白,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泛红,外面的寒气还没从他身上散尽。
桑野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绕过客厅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水。冰箱门挡在两人中间,冷气扑在脸上,右脸一跳一跳地疼。
“牙。”陆北辰开口,声音有点哑。
“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搭档,也是你担保人。”陆北辰把碗放下,“协查人员的身体状况——”
“那你写进报告里。”桑野关上冰箱门。
陆北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苍疗部的号还在。”
“你们管理局的号。”桑野拧开瓶盖,“我不挂。”
又是“你们”。
“你可以恨管理局。”陆北辰说,“别拿你自己跟它赌气,我可以联系私人医生。”
“我没赌气。”
“那你在干什么?”
桑野握着水瓶,瓶身被他捏的咯吱一响。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根本不知道管理局的人曾经做过什么,想说你那天在怕什么,别跟我说误报。
那些话到了嘴边,一句都出不来。
“喝水。”说完便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着这样最好。可到最后一级台阶他还是停了一下。
楼下那一小圈灯还亮着。
陆北辰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那碗饭渐渐恢复室温,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上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着一线光,他在门前停住。
门里很静,门缝里渗出来一点凉气,贴着他的脚踝。他知道里面的人没睡,这几天他每天两点回来,那道光每天都亮着。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板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敲开以后说什么?道歉?他不觉得自己错了。还是解释?
他连自己都没解释清楚。
那只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放下来,插回大衣口袋里。他转身走了。
门的另一边,桑野背靠着门边的墙,坐在地上。他听见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外很久没动,他也没动。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最后走廊那边的门很轻地合上。
他想,这个人跟那些人不一样。又想,可他那天态度坚决确实准备射击。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跟牙根的疼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在门旁坐到天亮。
早上宋姨说要去苍疗部给洛琳送汤,桑野跟着一起去了。宋姨开车很稳,嘴也没闲着,一路念叨该给洛琳补什么,鲫鱼还是排骨的,鲫鱼刺多,排骨又太油。艾尔瓦在后座跟着出主意,说要甜的。
绿灯亮了,她没走原来那条路,方向盘一打拐进旁边一条小街,七拐八绕,开了一圈才重新汇回主路,“这边近。”她说。
桑野回头看了一眼,一辆灰色轿车从刚才那个路口直行过去,很快没进了车流里。宋姨还在念叨鲫鱼汤,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到了苍疗部,她把车倒进车位,车头朝外,方向盘只打了一把,停得端端正正,桑野多看了她一眼,宋姨熄了火,回头冲艾尔瓦笑,“下车,你妈等着呢。”
洛琳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人还是瘦,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了一圈。艾尔瓦一进门就扑过去,洛琳“哎呦”一声,“轻点,你妈是病号。”
医生来查房,说灵力还是不太稳,在那种地方又冷又饿熬了三天,底子再好也得缓一缓,建议再住两周。
“两周?”洛琳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会被这里的粥淡死。”
“我每天给你送汤。”宋姨说。
洛琳立刻改口,“那还行。”
宋姨带艾尔瓦下楼买水果。病房门一关上,洛琳就转过脸来,“新叔叔今天怎么没来?”
“忙。”
“哦——”洛琳拖长了调子,“吵架了。”
“没有。”
“你跟我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洛琳说,“这么多年了,这个一点没变。”桑野没接话,捏着手上的冰袋。
洛琳看了他一会儿,“他前几天来过。”
桑野的手停在半空。
“来取你那件大衣。护士说帮你送过去,他非要自己上来拿。拿了也不走,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说什么了?”
“问我,你在北国那几年睡眠质量怎么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头空着,今天没有渡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问他。”洛琳靠回枕头上,“然后他就走了。”
桑野低着头,冰袋上的水汽洇湿了指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说。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洛琳重复了一遍,“那你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吗?”
桑野没回答。洛琳也没逼他,声音低下来,“调查组前天也来了。”
他抬起眼。
“问那个人。比上次细,尤其是那句话,他说他抱过你。”洛琳看着他,“他们没跟你说?”
“我没权限。”
“他们在查跟你有关的事,”洛琳说,“然后不告诉你。”
桑野把冰袋翻了个面,“正常。”
洛琳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回去的路上,桑野一直看着窗外。
他们在查跟你有关的事,然后不告诉你。
这句话跟着他上了车,跟着他进了家门,跟着他躺下,又跟着他睁眼看了两个天亮。
第七天夜里,桑野坐在床边,打开了终端,点开梁哲的记录,翻到那枚硬币的封存编号,点了进去。屏幕停了两秒,跳出一行字。协查权限:需担保人确认。下面一个按钮:发送确认请求。
桑野看着那个按钮。只要按下去,这行字就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通讯器上。也许他现在就醒着,在隔壁房间,或者在楼下那一小圈灯光里。也许他会立刻点确认,什么都不问。也许他会走过来敲门。也许他会站在门口,问一句,牙还疼吗。
桑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牙根又疼起来,疼得眼眶发酸。他想起河堤上那句“你拦在前面也一样”,想起冷库外路灯底下那句“你每次都这么说”,想起厨房里那碗没热的饭,门外停了很久、又走远的脚步声。
他关掉了终端,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夜灯。桑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一个号码上,按了下去。
嘟——
嘟——
响到第五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
桑野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