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其林7Lin

14、敲门声 通讯器上的

　　通讯器上的光只亮了两秒很快便暗了下去。

　　陆北辰没低头，可桑野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感觉到了。那只手腕底下，同样的位置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吴昀舟身后那团影子塌了下去，像一盆被泼掉的水，顺着卷帘门滑下来，什么都没剩下。他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回来了，茫然地望着他们，又望向陆北辰手里的东西，“...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见吴昀舟脸色惨白，扶着膝盖要站起来，“小伙子，你怎么了？”她从脚边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热的。”

　　吴昀舟接过杯子呆楞地握在手里。

　　陆北辰从大衣内侧抽出证物袋，把硬币装进去封好。封口压上的那一刻，吴昀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得跟我们走。”陆北辰说。

　　“他走了，你要她怎么办。”

　　陆北辰望向老太太。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截麻绳一圈又一圈缠到手指上。巷子里静了一会儿，陆北辰转向吴昀舟，“硬币我带走。东城分局今晚会给你登记，明天有人过来问话。这几天不要离开东城，通讯保持畅通。听见了吗？”

　　吴昀舟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见了。”

　　桑野走到他面前问：“你去过西港，进的是哪个冷库，还记得吗？”

　　吴昀舟盯着手里的保温杯，思索良久才开口：“三号库。铁架子后面还有一扇门，锁着的，我没进去。”

　　“里面有声音吗？”

　　“有。”吴昀舟的声音很低，“有很轻的敲击声，我以为是水管漏水...”

　　陆北辰已经在打电话，“一队，西港旧冷库三号库，二十分钟内到。联系苍疗部到现场。”

　　桑野快步往巷口走，瑞希跟在他脚边。陆北辰挂了电话追出去几步，才发现矮凳旁边躺着一个冰袋，毛巾已经湿透了。

　　车开得很快，东城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往西港方向靠近，路灯越稀，最后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截坑坑洼洼的路。

　　桑野靠着车窗，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她让你别来。”陆北辰开口。

　　“我听见了。”

　　“等支援到了再进。”

　　桑野望着窗外，像是没听见。陆北辰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再重复第二遍，他单手打开扶手箱，从车载冷藏格里摸出一瓶冰水扔在了他腿上。

　　桑野短短扫了眼，又把脸转回了车窗那边。

　　西港的旧冷库挤在码头最里面，一排灰色的方盒子，外墙上刷的编号已经看不太清了。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冷得扎人。

　　三号库的门是厚重的钢门，门缝里结着一圈白霜。陆北辰把手按上去，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冷，眉心慢慢拧了起来，"这一片断电至少五年了。"

　　断了电的冷库怎么会有霜，附近连水洼都没上冻。

　　海风从侧面刮过来，桑野往他那边偏了半步，胳膊蹭到他的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瑞希贴着门站着，身子伏得很低。陆北辰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一分钟。”桑野还是一声不吭。

　　忽然他听到隔着钢门，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有规律的声音。

　　笃。笃笃。停一下。笃。笃笃。

　　桑野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刚到北国那半年，有个人每个星期都来，风雨无阻，站在木屋外就是这样敲的。

　　笃。笃笃。

　　他那时从来没应过。

　　“桑野。”

　　陆北辰的声音就在耳边，桑野已经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根银色短棍，手腕一甩，棍身弹长，对着门锁砸了下去。

　　锁本来就锈了，没两下便断开。

　　“桑野！”

　　拉开门冷气扑面涌出来，桑野侧身钻了进去。里面铁架子一排排立着，上面挂满了霜，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桑野的睫毛上很快凝了一点冰碴。瑞希跑在他前面，一路没停，拐过最后一排铁架，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回头望他。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跟外面那把完全不一样。

　　笃。笃笃。

　　声音就在门后面，桑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一下。门后的敲击声停了。过了很久，淡淡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野？”

　　桑野退后半步，举起了长棍。新锁比外面那把结实得多，砸断的时候桑野早已闷出了汗。

　　门开的那一刻，更冷的空气涌了出来。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藏室，没有窗，桑野夜间视力一向很好，昏暗的情况下也能看见墙角缩着一个人。

　　洛琳裹着一条旧毯子缩在那儿，她慢慢抬起头，直直望着门口的人，然后她扯了下嘴，露出并不好看的笑，“不是让你别来吗。”

　　桑野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到她身上，碰到她的手，冰得像铁。

　　“艾尔瓦呢？”洛琳哑着嗓子问。

　　“在吃布丁。”

　　洛琳又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桑野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搓，搓了好几下，自己的手也跟着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北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把储藏室的四个角扫了一遍才走进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片暖宝宝，撕开背后的薄膜后，一片塞进洛琳手心，一片贴在她后背的大衣里。

　　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这个。

　　“能走吗？”

　　洛琳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桑野，“这位是？”

　　“搭档。”桑野说，“临时的。”

　　陆北辰没反驳，伸手把洛琳扶了起来。洛琳扶着墙站稳，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铁架子上。架子最下层结着一层霜，霜面上有三个小小的圆印子，里面空了，一个比一个结得薄。

　　“三枚。”洛琳说，“一直放在那儿。他来过三次，每次拿走一枚。最后一次是前天夜里。”

　　桑野盯着那三个印子，“他是谁？”

　　“我没看清他的脸。”洛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你一定会来。”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瑞希猛地叫起来。桑野抬头，储藏室外那排铁架子上的霜正在往下爬，一层叠着一层，把架子压得往里弯。最上面那根横梁吱呀一声，整排架子朝门口倒了下来——

　　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铁架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冰碴溅了一地。陆北辰松开手，另一只手还扶着洛琳，“走。”

　　出去的路比进来时长，倒下的铁架堵住了半条过道，只能从旁边绕。洛琳走得每一步都得扶着东西，桑野在她另一侧托着她的胳膊肘。钢门外的风灌进来，洛琳眯了一下眼，脚下一晃。“能走。”她先开了口，“别扶那么紧，胳膊都要被你掐得不过血了。”

　　桑野的手稍微松了一点。陆北辰看了眼时间，“支援还有八分钟。”他把洛琳另一只胳膊交到桑野手里，“在这儿等。”说完往码头外跑了。瑞希站到洛琳脚边，贴着她的腿。

　　没多久，车灯从码头那头照过来，停在冷库门口。陆北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股热风迎面扑出来。洛琳被扶进去，瑞希跟着跳上去挨着她趴下，把半个身子压在她腿上。

　　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座椅也烫得发热。桑野坐在洛琳旁边，这才看清洛琳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青。手腕上有擦伤，已经结了痂，腕间的通讯器蒙着一层霜，屏幕还在很微弱地闪，指节上全是红的。

　　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一会儿额角就出了一层细汗。他瞥了眼座椅旁边的加热开关，到底没碰。

　　陆北辰坐回驾驶位，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唤醒通讯器报了位置。

　　洛琳靠着椅背缓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有了颜色。她低头看着趴在腿上的边牧，揉了揉它的耳朵，“你也来了。”瑞希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腿。

　　“今天几号？”她问。

　　桑野说了日期后洛琳算了下，“才三天啊。”她没往下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简直是狼狈不堪。

　　桑野也看着那双手，半晌后，从裹在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她指节上还在渗血的那一处。

　　“疼。”洛琳说。

　　“敲那么久。”

　　“不一直敲谁听得见。”她笑了一下，“你不就听见了。”

　　桑野按着纸巾的手停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洛琳偏过头，视线落在他的右脸上，“半张脸都肿了。”

　　“......嗯。”

　　“我说什么来着。”洛琳慢悠悠地说，“疼到半张脸肿起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带艾尔瓦过来看热闹。”

　　“这不坐上第一排了。”桑野说，“还近距离观赏了。”

　　洛琳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瑞希抬起头，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陆北辰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洛琳接过去，瞅了瞅瓶盖又瞅了瞅驾驶座，最后视线落在桑野身上，用北国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桑野也用北国语回了两个字。

　　洛琳又笑了。陆北辰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来，“她说什么？”

　　“说车里热。”

　　陆北辰盯了他两秒，“这是你说的吧。”

　　桑野把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懒得跟他计较。洛琳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搁在腿上安静了会儿。

　　“你还是回来了。”

　　“嗯。”

　　洛琳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海，“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车里只剩暖风的声音。“在找妈妈的孩子面前，说过的所有话都作废。”桑野说。

　　洛琳转过脸来，看了他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嘴硬吧你就。”她把头靠到桑野肩上，没过多久，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桑野一侧肩膀压着她的重量，另一侧是烫得发疼的座椅，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陆北辰瞥了眼后视镜，伸手在中控上按了一下。桑野那一侧的座椅加热灭了，洛琳那一侧的还亮着。

　　支援到的时候，苍疗部的车灯把整片码头照得犹如亮天。洛琳被轻轻叫醒，抬上担架，毯子外面又加了两层保温毯。她一直攥着桑野的袖子，直到车门要关了才松开，“告诉艾尔瓦，明天就能看见我。”

　　“知道。”

　　“还有，”洛琳盯着他的右脸，“去拔......”

　　车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桑野一路跟到了苍疗部门口。玻璃门自动滑开，他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停住了。门里是白色的走廊，墙上挂着部门标识，跟印象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玻璃门等了几秒，又慢慢合上了。

　　陆北辰站在他身后，过了会儿进去签了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单子，“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外伤。需要静养一阵。”

　　桑野点点头，转身往台阶下走。陆北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才开口：“我说过等支援。”

　　“等了她就多冻十分钟。”

　　“你明知道那是陷阱。”

　　“所以呢。”

　　“所以该先进去的是我。”陆北辰站在路灯底下，脸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只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牙肿成这样，昨晚用了能力还没睡几个小时。”他说，“砸锁砸了几下，你自己记得吗。”

　　桑野张了张嘴，“我没事。”

　　“怎么才算有事。”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桑野的大衣还在洛琳身上，他只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风里硬是一下都没缩。

　　“敲门的节奏。”桑野说，“她以前就是那么敲的。我刚到北国那半年，她每个星期都来，就那么敲，我一次都没应过。”桑野垂眼盯着地面，“这次我听见了。”

　　他没再往下说。

　　陆北辰沉默站了许久后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片暖宝宝，撕开，对折，塞进他手里。

　　“我不冷。”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他拿着暖宝宝的那只手指在抖的手上。桑野默默把手揣进了毛衣口袋。陆北辰拉开车门，车里的终端在这时响了，他低头一瞥，“梁哲的通行记录。”他把终端拿出来，转向桑野，“补录前两个小时，凌晨两点十三分，他的车过了西港检查站。四十分钟后出来的。”

　　桑野盯着那行时间，“他去过冷库。”

　　“或者有人让他去过。”

　　“他怎么说？”

　　陆北辰往下划了一行，把调查组的记录念出来：“不记得去过西港。问他为什么补录那枚硬币，他说——”他停了停，“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桑野攥着口袋里的暖宝宝，两人站在苍茫暮色里，而身后苍疗部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