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其林7Lin

11、开不懂你们有钱人的车 “请确认驾

　　“请确认驾驶人身份。”

　　毫无起伏的电子提示音第三次在车里响起。桑野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同时亮起来的几块屏幕，一时不知道该先让哪个闭嘴。

　　半分钟前，他不过在方向盘旁边按了一下，座椅突然自己往前滑了一大截，靠背也跟着立起来，险些把他整个人推到方向盘上。

　　等他手忙脚乱把位置调回去，头顶的灯又亮了，伴着一段诡异的音乐，桑野能感觉到自己屁股底下越来越热。

　　他忍无可忍，按下屏幕边缘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关闭”的图标。音乐戛然而止，车内的氛围灯慢慢变成了深蓝色。

　　桑野闭上眼。徒步去东城，也不是不行。

　　“是否启用车辆所有者的常用驾驶设置？”

　　“不用。”

　　“未能识别，请再次确认。”

　　桑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我说，不用。”

　　屏幕安静两秒，提示音再次响起：“正在启用车辆所有者的常用驾驶设置。”座椅开始缓缓往后退。

　　桑野哑然失笑。有钱人的车，是不是都不打算让人正常开？他现在终于明白陆北辰车库里那几辆车为什么亮得跟新的一样了。

　　换成他，他也不开。

　　他伸手把座椅拉回来，又费了半天劲，总算找到关座椅加热的地方。

　　桑野轻“啧”了一声。十几分钟前他还躺在楼上，床头只亮着一盏夜灯，那把旧钥匙就放在旁边，怎么都睡不着。

　　闭上眼是北国广场上的灯，睁开眼又是戴从闻摊在桌上的那几张资料。

　　翻来覆去几回，他终于坐起来换好衣服，几乎是憋着气完成了关门，下楼等一整套动作，好在艾尔瓦和陆北辰的房门都没传出任何动静。

　　车钥匙不是偷的，是陆北辰自己告诉他的。

　　晚饭以后艾尔瓦精神恢复了不少，对新住处的好奇也跟着回来了。陆北辰带他们认了一遍屋里的位置，艾尔瓦每扇门都要推开瞅一眼。

　　走到一楼储物间，陆北辰顺手拉开门边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车钥匙，“要出门的话，钥匙都在这儿。”

　　当时桑野靠在门边，“你就这么让我随便拿？”

　　陆北辰正替艾尔瓦够上层柜子里的东西，头也没回，“你不是会开车？”

　　“这种事你们管理局档案上都写了？”

　　“你家门前不是停着一辆。”

　　观察得还挺仔细。桑野当时只觉得这人习惯把所有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压根没想过几个小时后，自己会站在那排钥匙前面。

　　现在想想下午那句“嗯，你没说”，听着怎么都不太对劲。更没想到的是，他特意挑了一把最低调的钥匙，结果低调的只有钥匙。

　　此时，腕间的通讯器轻轻震了一下。桑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拉开袖口，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车载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临时驾驶权已确认。

　　桑野盯着那行字，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通讯器。不是吧。陆北辰不会连这个都——

　　几秒过去，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他松了口气。共感平时应该不会定位，只要他平安无事，陆北辰就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地系上了安全带。出发前，他闭上眼，把一缕意识沉进与瑞希相连的感知里。

　　视野一下子降低，昏暗的地毯出现在眼前。艾尔瓦睡得正沉，瑞希趴在床边，察觉到他接进来，抬起了脑袋。

　　一人一兽隔着感知安静了一瞬。桑野感受到一丝不赞同，只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计。说到底，灵兽的不赞同是从哪儿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那点心虚他决定也忽略不计。

　　“守好她。”说完便切断了感知，确认了一眼导航一脚油门驶出车库。

　　桑野没有注意到屏幕右上角短暂闪过一行小字：行程已保存至历史记录。

　　东城的夜晚比别处更破败，越往旧巷区走路越窄，两侧的楼也越来越老，商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糊着褪色的油漆和一层叠一层的小广告。

　　桑野把车停在离事发地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车前又瞥了一眼通讯器，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拉起帽子压住过于显眼的头发，推门出去。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咸味。桑野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北国峡湾边上的海风吹过来常常就是这个味儿，他很熟悉。

　　青羽鹭的异化事件已经过去三天，现场早就处理完了，碎掉的玻璃换了大半，剩下几处还封着警戒线，高处的防尘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墙上。

　　桑野沿着街道走了一圈，站在街口，把白天资料上的事件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次撞击，转向，折返，最后被控制。几处位置离得都不远，像是一直绕着同一片地方打转。

　　桑野慢慢停下脚步，牙齿碾着下唇。那只青羽鹭或许不是漫无目的地发狂——它是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街道另一边连着一条很窄的旧巷，入口没有路灯，只有深处亮着几点昏黄的光。他正要过去，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装满废品的推车从黑暗里慢慢推出来。推车的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身形偏瘦，外套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洗得发白。

　　推车的轮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停下来弯腰，从轮子缝里扯出一截生锈的铁丝。

　　桑野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直到少年弯腰时，旁边商铺玻璃上映出来的影子似乎比他本人慢了半拍。

　　桑野眯起眼，再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白，眼下压着明显的青黑，两只手紧紧攥着推车扶手。桑野察觉到他的戒备，站在原地没动，“这么晚还收东西？”

　　少年抿着嘴，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

　　夜风灌进他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口袋里随之传出很轻的一声——“叮”，像是金属碰在一起。

　　桑野的神情不着痕迹地变了。还没等他再开口，少年已经推车转身，轮子轧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桑野站了片刻，压低帽檐，放轻脚步跟了上去。旧巷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两侧的房子挤得很紧，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时不时往下滴几滴水。

　　少年推着满满一车废品，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转角都要回头张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推着一车金子。桑野始终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对方一回头，他就停在阴影里，直到听见车轮重新滚起来。

　　没过多久，少年停在最里面一排破旧的临街房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旁边的小门。

　　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门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废品回收告示，底下留着一个联系电话和一个名字。

　　吴昀舟。

　　桑野不确定是不是刚才那个少年。

　　门很快关上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刚才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他就警惕成那样，现在贸然去敲门，只会让他更加防备。

　　桑野站在阴影里抬起右手，把外散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回收。片刻后，一小团不足指甲盖大的黑影凝在了指尖。

　　他轻轻一抬手指，那团看不清轮廓的黑影贴着墙根钻进了卷帘门的缝隙，感知随之接了进去。视野晃了几秒，桑野很快适应过来，控制着分体沿墙往上爬，停在了靠近屋顶的一根老旧电线上。

　　店铺里面不大，几乎被废品塞满了。压扁的纸箱一直堆到屋顶，编织袋挤在门边，中间只剩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

　　少年正在给推车上的东西分类，动作熟练利落。

　　桑野耐着性子盯了一会儿，那道古怪的影子始终没再出现。

　　难道是看错了？念头刚冒出来，“啪”的一声脆响，桌边的搪瓷杯掉在地上，杯口摔掉一块瓷片。少年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几乎是扑过去把杯子捡起来，蹲在地上，把碎片往缺口上按。刚按回去，瓷片又掉下来，他像是没看见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拼。

　　“不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也开始发抖，“不能坏。”

　　桑野的眉心慢慢压了下去。少年的指腹已经被瓷片划破，血顺着指尖往外渗，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灯光下的影子开始变形。他肩侧渐渐多出一点不属于人的轮廓，那团东西沿着少年的后背慢慢浮起来，贴着他，围着他，像是想把他护住，又不知道该从哪儿护起。一条短而粗的尾巴若隐若现，很快又融回了阴影里。

　　桑野呼吸一滞，屋顶上那团分体也跟着晃了晃，他赶紧稳住心神。

　　不会错的。这是一只正在分化、却迟迟没有成形的灵兽。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忽然停下了动作，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桑野心头一紧。

　　少年身后那道模糊的影子先动了。贴在人形轮廓上的耳朵微微一动，下一秒，那颗混沌不清的脑袋转向了屋顶。

　　少年也跟着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在昏暗的房梁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