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声》栾树

1、苏寻 青陵美

　　青陵美院的云汀画社举办了一场户外采风活动，总共四天，苏寻也参加了，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外出采风活动。她成为云汀画社的正式一员大概有五年了，一直很少以画社成员的身份露面。

　　本次外出人员总共二十二位，其中大多是美院的老师，也有几个是老师的家属。由副院长林知微带队。

　　采风地点是一个江南小镇，地点比较偏僻，人工开采不足，倒保留了诸多古色古香的原味。导游在前方边走边介绍此地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大家也都三三俩俩地跟在后面，不时交头接耳发表各自心得。

　　地方不大，第一天上午，由导游带领大家简单熟悉一下，下午便是自行活动时间。有几位老师在民宿的小花园里和民宿老板畅所欲言，其它老师大多都外出了，苏寻看到河边有一位她不太熟悉的年轻男老师正在勾勒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桥景，神情专注，落笔干净利落。苏寻抬眼仔细看了看那位男老师，他的人竟和他的画一样，潇洒的笔触里透着清白。

　　苏寻在青陵美院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名人，她从前就是青陵美院的学生，林知微正是她的导师之一。在青陵美院很少有学生毕业之后有留校任教的资格，苏寻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苏寻留校，不止是因为她的才华，在她即将毕业前夕，她的那幅叫《麦田里的白色少女》的油画作品被一位外籍华人以五十万的高价买下。当初她在画那幅画的时候，意在表现一种极致的空灵和纯净，她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平衡她内心里那股热烈的创作冲动与现实能力不匹配的能量纠缠。在画完那幅画之后，她短暂地获得了心灵的平静。

　　那幅画也得到院内诸多老师的好评，在一年一度为期一周的校展上，也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幅画被那位外籍华人一眼相中，他立在原地，甚至有些热泪盈眶。他说，那幅画让他想起他早逝的女儿，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没想到他们父女还能有重逢的时刻，三十年之后，他的女儿还是少女的模样。他坚持要买下那幅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价格。

　　苏寻没有卖画的打算，她一直想，当自己有足够多的得意之作后就开个画展，哪个画家不想开画展呢？《麦田里的白色少女》是她当前最为得意之作，她怎么可能卖掉？

　　她信口开河提出五十万的成交价只是想要吓退对方，但对方甚至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她惊讶之余更是十分感动，她被这个男人，应该说是父亲的爱女之情所感动，同样也为对方对自己作品的肯定而感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冲动地想把这幅画送给他，成全他的爱女心意。

　　五十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院学生？？？天价！！！

　　此消息不胫而走，苏寻在校内一举成名。让这个消息变得更为劲爆的地方在于，当时并不富裕的苏寻，把这五十万全部捐给了母校，用于母校建设。

　　朋友圈，校内各大论坛，甚至连青陵市的主流媒体也报道了这则新闻。清一色地夸苏寻不仅才华横溢还充满了正能量。苏寻拒绝了所有的访谈邀请。她只不过想安心画画，她觉得年少成名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在此之后，她尽己所能地沉寂。

　　青陵美院爱惜人才，更看重人才的人品，苏寻毕业之前就已经获得了留校任教的资格。苏寻今年三十八岁，除了那几年的公费留学和几年在国内四处流浪的时间，一晃，她在青陵美院都快待了十年了。

　　她和梅砚舟分手大概一个月，但她还是会经常想起对方，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所以，她需要一场外出来冲散心里那些像阴霾一样的东西，就算冲不散，稀释也可以。这就是她答应此次外出采风的真正原因。

　　她和梅砚舟谈了三年的恋爱，梅砚舟符合她心里完美男人的形象，英俊儒雅的外表之下又有一颗坚定柔软的内心。他比苏寻大七岁，他是青陵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还有一点，也是苏寻十分看重的，梅砚舟离异，她觉得一个人但凡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就绝对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所以，在他们交往的最开始，她就告诉对方，她的一生都只会献给艺术，绝对不会选择结婚生子这条路，梅砚舟也欣然同意。

　　可是，梅砚舟升任副局长之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许他觉得苏寻当初的信誓旦旦只是年轻气盛的想法，现在她年近四十，再不结婚生子，一个女人的生育寿命就快要终结，他觉得苏寻一定会改变当初的想法。

　　一个月前，他提出要和苏寻结婚，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孩子。他的理由是，他升任副局长之后更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做支撑，这样，他的仕途之路才能一片光明，所以他俩必须结婚。

　　苏寻和梅砚舟之间的相处一直很愉快，他们有各自的住处，偶尔他们会去彼此家中过夜，但苏寻拒绝同居。她不想让彼此的生活过多的交织在一起，如果生活里面充满了柴米油盐等等繁杂琐事，她觉得，老天一定会收走她的艺术天分。更重要的是，因为不住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单纯，甚至经常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甜蜜。

　　不得不承认，她很想念梅砚舟温暖的怀抱，想念他坚实的嘴唇，想念他们躺在床上温存的每一刻。除了作AI，她从未在梅砚舟那里达到过高朝的感觉。即便如此退而求其次，梅砚舟也是苏寻历任男友中最让她觉得舒心的一个，她真诚地爱过他。

　　可当他向她提出结婚的邀请时，她还是很震惊，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激烈地争执，当她发现他们在结婚这个问题上可能永远都无法达成共识的时候，她只好选择分手了。

　　“苏老师，苏老师……”

　　在好一阵走神里，苏寻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一看，这不是刚才在河边的那位年轻男老师吗？

　　“苏老师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笔都洇墨了也没觉察到？”年轻男老师用眼神示意她手中的画本。

　　苏寻这才看到画本上的那一个黑团，已经有指甲盖大小，她没想到自己竟走神了这么久。她想不起面前的这位男老师叫什么名字，沉吟了几秒钟之后，还是决定问一下，她说：“真是不好意思，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沈叙白。”他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她。

　　“两个小时前，我见沈老师在画桥景，是已经画好了吗？”

　　沈叙白心下一喜，没想到她也注意到他了。他随手拿着画册，正欲翻开，但翻开的那一页却不是桥景，是苏寻。

　　苏寻见惯了这种撩人手段，但每见一次仍然忍不住笑意，她笑盈盈地夸赞，“沈老师画得真不错。”

　　画册上，苏寻站在竹林的左边，竹林的右边是一处房屋，正在冒着炊烟。虽是黑白速写，但景景细致，尤其是苏寻的那一袭长发，十分飘逸，似是整个画面的点睛之笔。

　　苏寻又补充道：“此时此刻，颇有几分《断章》的意境。”说出之后又有点后悔，她和沈叙白不熟，引用这首诗显得有些暧昧。

　　沈叙白马上说：“苏老师今晚是要装饰我的梦境吗？”话一出口确实有些唐突，紧接着他又问：“苏老师是一个人来的吗？”

　　苏寻已猜到他的言下之意，接下来还有三天的时间，若是结伴出行，互相探讨采风心得也不是不可以。

　　她刚要开口，手机响了，是苏意打来的，苏意是她姐姐。她抱歉地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苏意在电话里急匆匆地问道：“你在哪？”

　　“我外出了，院里组织的采风活动。”

　　“你能马上回来吗？”

　　“发生什么事了？”

　　苏意语带哽咽地回答：“松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