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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冬吻云知

      第十六章

      大一上学期,邱莹莹用了整整三个月才习惯大学宿舍的床。木板比家里那张硬得多,枕头的高度也不对——她在家里睡的是一个用了三年的记忆棉枕,中间已经被她的后脑勺压出了一个恰好的凹槽。来上海报到那天,林婉清往她行李箱里塞了新枕头、新床单、新被套,全是新的,连洗衣液的牌子都和家里的不一样。她第一个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看了很久,听室友们在黑暗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在早上六点半被煎蛋的香味叫醒了。

      但她没有失眠。不是因为床突然变软了,是因为她太累了。报到、注册、体检、领书、参加新生入学教育、在校园里迷路三次——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实验楼在地图上看离宿舍很近,实际走起来要穿过一整个操场和两片梧桐林。她的步数在报到第一天就突破了三万。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吴性珉发了一条消息:「宿舍床好硬。」然后还没来得及看回复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发的:「垫一床褥子。学校超市有卖。记忆棉的,厚度五厘米以上。」第二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五分:「你枕头高度不对。在家用的是记忆棉枕,学校发的枕头是化纤填充,回弹率不同。长期使用会导致颈椎曲度变形。」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早安。」

      她躺在床上,把这三条消息来回读了两遍,然后笑了。第一条是解决方案,第二条是病理分析,第三条是日常。这个人连发消息都遵循固定的三段论结构:发现问题→分析原因→日常问候,不跳跃不省略,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功能。一年前她大概会觉得这种消息冷冰冰的,像在阅读一份产品使用说明书。现在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我想你”——不是直接说出口,而是把她随口说的一句“床好硬”当成一道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当天晚上就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海的九月和宁城完全不同——空气里有水汽和桂花香混合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要到十月底才会变黄。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穿着各自院系的文化衫,有的在晨跑,有的在背英语,有的在找食堂。她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打字:「早安。褥子今天去买。枕头先凑合用,军训完回家拿旧的。」发送之后又加了一条:「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不算太晚。早上有课?」

      「有。量子力学。八点。」

      「快去上课。中科大物理系第一节课,别迟到。」

      「不会。教室离宿舍五分钟。我提前半小时出发。」他停了一下,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上海今天有雨。伞在你书包侧袋里。昨晚看了天气预报之后放进去的。伞是新的。你在家用的那把被我拿走了——它的防水涂层已经磨掉了,上海雨量大,不顶用。新伞的伞骨是玻璃纤维的,比旧伞轻一百二十克,你背着不费力。」

      邱莹莹打开书包侧袋,里面果然有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伞柄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颗草莓,旁边是两行字:「伞骨材质:玻璃纤维。重量:比旧伞轻120g。使用方法:打开。」她看着“使用方法:打开”那三个字,站在宿舍窗边笑得差点把室友吵醒。他是认真的——不是故意搞笑,是这把新伞的自动开合按钮和旧伞不同,他怕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找不到按钮在哪里。所以他写上了使用方法。

      上海真的下雨了。不是宁城那种一下好几天的阴雨,是九月典型的高强度短时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三点天空突然暗下来,然后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邱莹莹撑开那把深蓝色的新伞,玻璃纤维伞骨在狂风中稳稳地撑住,没有被风吹翻。她走在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梧桐林荫道,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在她四周形成一圈透明的水帘。鞋湿了,但上半身和书包完全是干的。

      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伞下的照片——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树被雨水冲刷得绿得发亮,远处操场上空无一人,足球场的白色球门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剪影。她把照片发给吴性珉,配文:「新伞性能测试:上海暴雨,伞骨未翻,上半身干燥,书包内部湿度零。评测结果:好用。——邱」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复:「照片构图偏左。下次把主体放在画面正中三分之一处。光线的入射角从云层厚度判断大概是下午三点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间。曝光补偿可以再调高半档。」然后又是一条:「评测报告格式规范。结论有数据支撑。可以发表。」

      她笑了。这个人连评价一张雨中随手拍的照片都要用物理学的视角来分析——光线的入射角、云层厚度、曝光补偿。但他说“评测报告格式规范,结论有数据支撑,可以发表”,是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肯定她。他不会说“好看”,但他会说“有数据支撑”。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可以发表”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赞美,意味着她写的东西符合他对逻辑严谨性的要求,可以被他正式认可为一份合格的技术评测文件。

      军训在第三周正式开始。上海的九月太阳还是很毒,早上七点就开始发威,把操场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新生们站在烈日下踢正步、站军姿、喊口号。邱莹莹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脱鞋倒沙子——不是夸张,训练场是草皮操场混着沙土地,正步踢起来沙子全灌进鞋里——然后瘫在床上看手机。

      吴性珉每天都会发消息来。不是那种“想你了”“累不累”“加油哦”——是精准的、针对军训每一天训练科目定制的体能建议。

      “今天你们军训课表上写的是站军姿。站军姿时重心放在前脚掌,不要锁膝盖。膝盖锁死超过十分钟会导致血液回流受阻,容易晕倒。你们方队已经倒了两个女生了。”

      “今天踢正步。正步对踝关节的冲击力是走路的四倍。晚上睡前用热水泡脚,水位没过脚踝,水温四十二度,泡十五分钟。鞋垫如果磨平了就去换一双——学校超市卖的军训专用鞋垫是EVA材质的,支撑性比棉布好。”

      “今天拉歌。嗓子如果哑了不要喝凉水。凉水会刺激已经充血的声带黏膜,加重充血。喝温水,小口喝,每次含在嘴里五秒再咽下去。”

      邱莹莹每次收到这种消息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她的军训不是在教官的带领下进行的,而是在一个远程监控的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她把那些建议截图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名叫“吴氏生存指南”,第一张截图是他关于军训鞋垫材质的分析,最后一张目前是他关于拉歌后护嗓的指导。每一张截图都是他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在照顾她,哪怕相隔几百公里。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细致——不是不放心她,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在异地做的。不能帮她倒热水,不能帮她揉脚踝,不能在她晒伤时递一片芦荟胶。只能把所有的关心转化成可以远程传输的信息,精确到水温的度数和泡脚的分钟数。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吴性珉坐最早一班高铁来上海。邱莹莹在虹桥站的出站口等他。她穿了新买的秋装——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和帆布鞋。手里没有举接站牌——她觉得这次不需要了。他应该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就像她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一样。

      列车到站后不久,闸机开始吐人。她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袋的带子。然后她看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那双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鞋,鞋面依然干干净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大概又擦过了。他晒黑了一些,合肥的太阳不比上海温柔多少,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眼底那片陪伴了整个高三的青色终于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规律的校园生活带来的健康底色。

      他在出站口看到她,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颗草莓糖。和在宁城时一模一样的草莓糖,糖纸是粉色的,在虹桥站到达层的白色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珠光。

      “第一颗。”他说,“这学期的第一颗。”

      “你不是说草莓糖是操作性条件反射吗?现在没有考试了,你还在做行为实验?”

      “实验对象没变。只是强化物从奖励变成了习惯。”他把手插回口袋,“习惯了给你带草莓糖。不带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条件反射泛化到了实验实施者本人——施予者也形成了依赖。这在我的实验设计里没有被控制变量。”

      邱莹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她嚼着糖,含糊地说:“所以你现在是被你自己的实验反噬了。”

      “可以这么理解。”他伸手接过她的帆布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几百次,“走吧。去你学校。你上次说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实验室有新的离心机。我想看看。”

      “你坐了三个小时高铁,第一站不是去宾馆,不是去吃饭,是去看我们学院的离心机?”

      “那个型号我在论文里见过。中科大生科院有一台同款,但型号比你们低一代。新一代的转速精度提高了两个数量级,对细胞分离实验的误差控制有显著改进。我想看实物。”

      邱莹莹站在原地,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看着天花板。她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坐三个小时高铁来上海不是为了去外滩,不是为了吃生煎包,不是为了逛迪士尼——是为了看她,顺便看看她学院实验室的离心机。她把帆布袋的带子从他手里拽回来,自己背好,然后拉着他的手腕朝地铁站走去。

      “离心机下午两点开放参观。先去吃饭。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红烧牛肉面很好吃。比你做的差一点,但在上海已经算不错了。牛肉量是你做的一半,价格是你做的三倍。这是经济规律,你改变不了。”

      “你还没吃过我做的红烧牛肉面。”

      “那你下次做。你带草莓糖来,我做溏心蛋。这次是我欠你的。”

      他任由她拉着手腕往前走,没有挣开,也没有多余的话。地铁站里人来人往,自动扶梯上站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换乘提示。她走在他前面,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晃来晃去。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在地铁站白色瓷砖地面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和高中上学路上踩出的并排脚印一模一样,和六月末小区花坛边路灯下交叠又分开的剪影一模一样。

      下午在实验室里,邱莹莹带他看了那台新一代高速离心机。实验室的值班老师对她带外校同学参观这种事见怪不怪——生物医学工程学院和中科大物理系在学术上算是远亲,这种跨校交流在老师看来只是两个学霸在切磋学术问题。吴性珉站在离心机前,隔着有机玻璃罩看里面的转子结构,看了很久。

      “转子是磁悬浮的。和上一代的机械轴承相比,摩擦系数降低了至少三个数量级。这种精度对于细胞器分离实验来说——尤其是线粒体和微粒体的密度梯度离心——可以做到几乎零交叉污染。中科大那台老型号做同一种实验,误差率大概是这台的三到五倍。”

      “你想申请来我们实验室做实验吗。”

      “暂时不行。我现在的方向是量子信息,和生物医学交叉不多。除非以后做量子生物学——那是边缘学科,需要量子力学和生物医学的双重背景。你学成之后我们也许可以合作。”他说完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但你的生物医学工程方向和量子生物学之间还隔了分子生物学和量子化学两个大坑。你先学好眼下的专业课,不用急着跨学科。学科交叉是长线项目,不是本科阶段能完成的。本科的任务是打好一个领域的基础。”

      邱莹莹靠在实验台边,看着他在离心机前专注分析转子结构的侧脸。他看那台离心机的眼神和去年在图书馆给她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和在天台上分析老师跑步姿势时一模一样,和寒假整理那张四城对比表格时一模一样。这个人不活在过去,永远在向未来推进。他说“学成之后我们也许可以合作”,不是在幻想某个遥远的、模糊的、浪漫化的未来场景。是在做一个长线项目的可行性分析:需要双重背景,学科间有两个大坑要填,现在开始各自打好基础,本科阶段无法完成,但长期来看值得尝试。他把两个人的未来放在同一个项目计划里,然后开始标注里程碑和时间节点。

      “量子生物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寒假那张表格上没有列这个选项。”

      “寒假时你的理综还在补短板。现在你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学生了。变量的取值变了,方程就要重新解。新专业的学科体系加上量子信息的研究方向,两个变量的变化会衍生出一组全新的可能性,这组可能性在寒假时还不存在。不过现在还早,你先修完基础课,后续的学科交叉路径我们以后再讨论。”他把目光从离心机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走吧。不是说要带我看梧桐林荫道吗。”

      他们在梧桐林荫道上走了很久。校园里很安静,周六下午大部分学生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宿舍,只有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体育馆里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有节奏的闷响。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大部分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镶了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在地面上,变成无数个细碎晃动的光斑。

      走到林荫道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是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主楼,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建筑,楼前的草坪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院训和建院年份。楼里面有更多的离心机,更多的实验室,更多的她将要花四年时间去学的东西。他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面对她。

      “你现在走路很快。”

      “什么?”

      “高中时候你走路很慢。每天上学都要我放慢速度等你。现在你走路比我快。刚才从地铁站走到校门口,你一直在前面,我在后面跟。你帆布袋里的东西比高中时重——多了两本专业书,一本细胞生物学,一本生物材料学。但你走得比那时候快。”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她想起高一的时候,每天早上去上学,吴性珉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总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时候她一路小跑追着他的背影,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地响。后来高二他们在一起了,他放慢了速度,她不再用跑的了。再后来他转学了,她一个人走那条路,走了一年半。等高三再次并肩走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他放慢速度了。现在,反而是他在后面跟。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后面看我走路?”

      “嗯。看你走路,看你拿钥匙开实验室门,看你跟值班老师打招呼,看你指着离心机转子跟我介绍磁悬浮结构。你在介绍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语速比平时快,手势幅度也更大。这是兴奋的表现。你喜欢这个专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不是草莓糖,是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上海某高校生物医学工程学院主楼到合肥中科大物理系大楼,中间用一条红色虚线连接,旁边标注了高铁车程、发车频次、往返交通费预算。路线图下面是一行极小的字:“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以后继续走。——吴。”

      邱莹莹把那张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腕骨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一点——大概是大学训练量比高中更大,体脂率又降了。她的手指能摸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比她预想中快。她低头看着他脚上那双篮球鞋——那双去年冬天买的鞋,鞋底已经比刚买时磨薄了一层,但鞋面依然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边的鞋带长度完全对称。他一直在穿,一直在擦,一直在保养。和她有关的东西,他从来不会丢。

      “你还记得去年你第一次来我们班门口吗?那时候你刚转回来,站在走廊上,我叫你装作不认识我。你回了一句‘凭什么’。”

      “记得。”

      “后来你在操场雪地里跟我说,重新认识。我当时觉得这个词很奇怪——明明已经认识了两年,为什么要重新认识。现在我知道了。”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重新认识不是从头开始。是在不同的时间里反复认识同一个人。高一的时候我认识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学霸,高三的时候我认识的是一个愿意在我本子上写批注的人。现在我在认识一个会在路线图上标注发车频次的人。以后还会认识很多个你——在中科大量子力学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的你,在学术会议上跟人争论非定域性解释的你,在合肥出租屋里自己煮泡面加溏心蛋的你。”

      “泡面不健康。我会做饭。中科大研究生宿舍有独立厨房。灶台是电磁的,不是明火——安全系数比明火灶台高。你可以随时来检查卫生。”

      邱莹莹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浅,浅到转眼就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笑容更深的温柔。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好。我去检查。卫生不合格就罚你多做一顿饭。”

      十月,邱莹莹跟着导师进了实验室。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本科生科研计划允许大一下学期开始申请,但她的导师在看过她期中作业之后就主动找她谈话,说她的文献综述写得比大多数大二学生都好。她没有告诉导师,她写综述的方法是从吴性珉那里学的——先确定问题边界,再穷尽相关文献,然后按逻辑线索分类整理,最后用批判性思维分析每篇文献的局限性和可改进之处,这个过程和他做物理竞赛时写的研究计划一模一样。

      导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研究方向是生物材料与组织工程。她第一次带邱莹莹进细胞培养室的时候,指着那台高速离心机说:“这是院里最新进的设备,磁悬浮转子,精度比上一代高了不少。你以后做细胞器分离实验会用得到。”邱莹莹看着那台离心机,想起吴性珉站在同样的机器前分析转子结构的场景。她忍住没有告诉导师“这台离心机我男朋友已经帮我做过技术分析,摩擦系数比上一代低三个数量级”——因为说出这句话之后她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

      实验从细胞培养开始。陈老师给了她一株小鼠成纤维细胞,让她从最基础的做起——细胞传代、细胞计数、细胞活力检测,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操作规范和质控标准。她第一次在倒置显微镜下看到自己亲手培养的细胞时,那些梭形的、贴在培养瓶底部的半透明小点,在培养液的折射下微微发亮,像是夜空里散落的星星。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吴性珉,配文:「L929小鼠成纤维细胞。第一代。我自己养的。——邱。」

      他回复很快:「细胞形态正常。梭形贴壁生长,没有出现凋亡小体。传代密度控制得不错。你用的培养基是DMEM高糖还是RPMI-1640?」

      「DMEM。加了百分之十胎牛血清和百分之一双抗。」

      「配方正确。胎牛血清批次间差异较大,注意记录每批次的质量数据。不同批次的血清对细胞增殖曲线的影响差异显著,在做长期实验时尤其需要控制这个变量。」

      邱莹莹靠在实验台上看着这段回复,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这个人连细胞培养基配方都知道——他明明学的是量子信息,不是细胞生物学。她几乎可以想象他是在什么时候查的:大概是在她说要进实验室的那天晚上,他打开学术数据库,把生物医学工程基础实验相关的文献粗略扫了一遍,然后把常用细胞系、培养基配方、质控标准全部记在脑子里。不是为了指导她——他从来不会越界指导自己专业以外的领域——只是为了在她发实验结果过来时能接得上话。

      十一月中旬,邱莹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实验失败。细胞污染——她养了四周的成纤维细胞在传代时被细菌污染了,培养基变浑浊,细胞全部死亡。她在细胞培养室的无菌操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瓶浑浊的培养液,手指攥着移液器攥得指节发白。

      她给吴性珉发消息:「细胞污染了。养了四周。全死了。」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实验台上,不想看回复。因为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没关系下次再来”,这些她都懂。她只是需要为那些细胞难过一会儿——毕竟那是她第一次独自负责一个完整的细胞培养周期。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翻过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污染原因排查:无菌操作手法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移液管碰到非无菌表面?培养瓶盖未旋紧?培养基预热温度不够?抗生素浓度偏低?——列出所有可能的原因,逐一排除。」

      第二条:「第一次独立培养的细胞死亡,情绪反应是正常的。实验失败不等于你失败。这两件事是不相关的。」

      第三条:「我以前做物理实验也失败过很多次。有一次把激光器烧了,整个实验室停了三天。中科大物理系到现在还有我的‘事故记录’。失败经验比成功经验更有分析价值。把你刚才的操作流程从头到尾写一遍,我帮你找可能的污染源。不是外行指导内行——是旁观者清。」

      邱莹莹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说“失败经验比成功经验更有分析价值”——用数据分析的思维来解构失败,把情绪和事实分开。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变坚强了,是因为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就帮她把情绪和事实分开处理了。而她的导师后来知道她污染了细胞之后只是轻轻说了句“第一次养细胞污染很正常,重新养一管就好了”——不是不安慰她,是陈老师见过太多学生在同样的地方跌倒。跌倒不重要,有没有学会爬起来才是重点。

      她把操作流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发给吴性珉。他在二十分钟后回了一封比平时消息长三倍的分析——不是定性的猜测,是逐条逐项的排查,每一条可能的原因后面都标注了概率评估和建议改进措施。最后一行写着:“最大概率的污染源:移液管触碰培养瓶口外壁。建议改进:操作时用无菌镊辅助稳定瓶盖。——吴。”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中时他帮她分析错题——错误模式、出现频率、针对性练习。现在他帮她分析细胞污染原因——最大概率的污染源、改进措施。从数学错题到细胞实验,从高中图书馆到大学细胞培养室,方法论没有变,只是应用场景迭代了。他不一定是生物医学方面的专家,但他分析问题的方法——拆解、排查、归因、改进——是普适的。而他把这套方法教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每次失败都找他,是为了让她以后能自己排查、自己归因、自己改进。

      十二月,上海湿冷入骨。

      不是宁城那种物理攻击——大雪封门、北风呼啸。上海是魔法攻击——气温不算太低,但湿度极高,冷气顺着衣服的每一个纤维缝隙渗进皮肤里。教室里的空调制热效果一般,邱莹莹每天上课都要抱着热水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没有人会把热水袋提前充好电、在她出房门时塞进她怀里了。

      她跟吴性珉视频的时候抱怨了一句上海的湿冷,第二天就收到一个快递。一个全新的电热水袋,灰色绒布套,智能温控,自动断电。盒子里有一张便签纸:“上海湿度高于宁城,体感温度比实际气温低三到五度。普通热水袋保温时间约四十分钟,这款恒温时长两小时。充好电再出门。——吴。”

      邱莹莹拿着那张便签纸,站在宿舍楼下快递柜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人在合肥读量子信息,每天有大课有小课有实验,但他还是在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天气之后,当天晚上上网查了上海冬季湿度和体感温度的关系,挑了一款恒温时长正好覆盖她两节大课的热水袋,下了单,写了便签,从合肥寄到上海。就像他在高中时把她不爱吃的胡萝卜全部挑走、在她值日那天提前在走廊尽头默默等着送她回家,从物理距离四百八十公里到高铁一小时四十分钟,从每天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到每个月见一两次面,他的方式没有变。只是从身边调到了远程模式。

      她抱着那个热水袋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已经全秃了,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微微发颤。上海的冬天不下雪——至少她来这几个月还没下过。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冷到骨髓里,让她想起宁城暴雪夜的另一种冷法。她呼出一团白气,把脸埋进热水袋的绒布套里。绒布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他在装盒之前特意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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