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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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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十四章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也是高三寒假最后一天。
邱莹莹对情人节的认知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一直很稳定——一个商家为了卖巧克力而发明出来的节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高一那年情人节,她和吴性珉刚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偷偷翻时尚杂志,研究送男生什么礼物好,最后用零花钱买了一盒手工巧克力,包装纸挑了三天。巧克力在他书包里放了整整一周他都没发现,最后还是她忍不住自己拿出来,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情人节快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说了句“谢谢”,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我也是”,折好递给她。那张纸条她后来夹在日记本里,分手之后也没舍得扔。
高二那年情人节,她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高三这年的情人节,窗外下着小雪。不是那种狂风怒号的暴雪,是冬天特有的细雪,像碎碎的棉絮,慢慢悠悠地在空中飘着,好像时间也跟着变慢了。路灯的光把每一片雪花都照成了淡金色,整条街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水晶球里。
邱莹莹决定做巧克力。不是买现成的——送一盒店里买的巧克力给他,不如不送,去年吃她煎蛋时他那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的表情她还没看够。她更喜欢看到这个人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出现裂纹,更喜欢听到他用“不是还可以,是非常好”这种句式来评价她做的东西。
林小溪得知她要自己动手做巧克力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悲悯的叹息。“你知道做巧克力需要调温吗?调温不对会起白霜,口感像嚼蜡烛。去年我妈心血来潮做了一次,成品被我爸用来垫桌脚了。”
“你爸用巧克力垫桌脚?”
“垫了。那巧克力硬得能当砖头。”
邱莹莹没有被吓退。她只是默默地把原计划的两种巧克力增加到三种——黑巧、牛奶、草莓夹心,用周全胜的料理机和烤箱,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她提前三天买了可可脂、淡奶油、草莓干和各种模具,把所有配料按比例分装在小碗里,在厨房操作台上摆了一整排,看起来不像在做巧克力,像在做化学实验。
第一批黑巧克力在调温环节阵亡了。温度计不够灵敏,她没控制好降温曲线,巧克力液表面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霜。她盯着那层白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起来确实有点像蜡烛。她面无表情地把整块巧克力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模具,重新开始。她想起吴性珉说过——“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全力以赴”。做巧克力也是。她可以接受第一次失败,不接受第一次失败就放弃。
第二批调温成功了。巧克力液在正确温度下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倒进模具之后冷却成型,脱模的时候完美地脱离了模具壁,表面光滑得能反光。草莓夹心是最后做的——新鲜草莓切成小丁,和少量奶油一起熬成浓稠的果酱,在两层巧克力中间均匀地铺了一层,等完全冷却之后再用融化的黑巧封边。成型后的巧克力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格。
林小溪后来看到她拍的照片——三种巧克力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白色方形纸盒里,每种四颗,一共十二颗,每一颗都切得方方正正,边角锐利,摆在一起像一副巧克力做的国际象棋——只回了三个字:「你疯了。」然后是:「他值得。」
邱莹莹把巧克力盒子包装好,浅灰色包装纸上没有画爱心——她知道吴性珉对爱心图案的审美评价大概停留在“数学上这是两个椭圆相交”——她只是在包装纸右下角画了一颗草莓。用红笔画的,画完之后觉得颜色太单调,又给草莓加了一片绿色的叶子,用荧光笔涂了好几遍,涂完之后发现叶子比草莓还大,比例完全失调。她没有重画,因为这是她画的草莓,比例失调也是她的一部分。
晚上的时候,她敲开吴性珉的房门。他正在看书——不是物理竞赛题集,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量子信息学教材,书脊上印着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他把书页折了个角,放下书,抬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方形盒子,包装纸是最简单的那种,只在角落画了一颗绿色的比例失调的草莓。脸红得比纸盒的包装纸还鲜艳。
“这是什么?”
“巧克力。”她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声音快得像在做英语听力,“我自己做的。不是买的。黑巧、牛奶、草莓夹心,三种。草莓夹心是我自己熬的果酱,用的是冰箱里的新鲜草莓,加了一点淡奶油。盒子是我用空鞋盒改的,外面包了一层包装纸。草莓是我画的——我知道叶子画太大了,不要吐槽。”
吴性珉低头看着那个白色方形盒子,打开包装纸的动作比拆任何一封保送通知书都小心——沿着胶带的粘合处揭开,没有撕破纸,也没有留下折痕。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巧克力,每颗都切得方方正正,边角锐利。他拿起一颗草莓夹心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邱莹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非常好。”他说。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房间,按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桌沿看着她。
“第一次调温失败了。起了一层白霜,口感像嚼蜡烛。”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垃圾桶里有你扔掉的那批。我晚上倒垃圾的时候看到,调温失败导致的脂肪浮华——可可脂在冷却过程中结晶不稳定,表面就会出现白霜。你用的应该是隔水加热法,温度控制不够精确。第二批你换了什么方法?”
“大理石台面冷却法。”邱莹莹说,“我把家里那块大理石砧板放进冰箱冻了半小时,巧克力液倒上去之后用刮刀反复翻拌。温度控制确实比隔水加热好。”
吴性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大理石台面冷却法是专业甜点师用的技术。你从哪学的。”
“网上。YouTube。看了六个视频。试了三次。”
“三批都做成了?”
“前两批是试验。第三批是成品。”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吃的那颗是第三批。草莓夹心的果酱我熬了两遍,第一遍水分太多,做出来夹心太软,不成型。第二遍加了淡奶油调整水分比例,在冰箱里预冷了半小时再夹进去,就不会散了。”
“你没有跟我说你在做这个。”
“因为我想给你惊喜。你每次都是默默做事不告诉我,这次轮到我了。”邱莹莹仰头看着他,房间里台灯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你以前说过一句话,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看雪了。后来你没有食言。所以今天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过情人节。不是情侣之间的情人节——就是我们之间的情人节。没有玫瑰花,没有烛光晚餐,只有我自己做的巧克力,和一个比例失调的草莓。”
吴性珉没有回答。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线勾勒得很柔和,深蓝色毛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窗外细雪还在无声地落着,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在厨房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电影里常见的、旋转着扑进怀里的拥抱。是吴性珉式的拥抱——双臂环过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把她捏碎,但手掌稳稳地贴在她后背,隔着毛衣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凉意。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梢。
“巧克力很好吃。草莓叶子也画得很好。”
“你骗人。叶子比草莓还大。”
“叶子大才能光合作用。草莓才会甜。”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要用生物学原理。但他没有说“比例很好”——他说的是“叶子大才能光合作用”。他没有否认她的失败,也没有评价她的审美。他只是给了她一个解释——一个让他觉得那颗比例失调的草莓是合理的、甚至是有功能性的解释。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耳朵贴在他胸口。隔着深蓝色毛衣的厚实织物,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咚咚咚”的剧烈跳动,而是沉稳的、有力的、有节奏的搏动,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从不慌乱,从不过度反应,但每一次跳动都扎实地泵出足够的血液。
“你心跳好稳。”她闭着眼睛说。
“因为你在。”他说,“你不在的时候它会跳得更快。两年前你不在的时候,每次想到你都会心悸——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后来在工地做工的时候,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安全网接住了。挂在半空中那十几秒,心跳都没有想到你的时候快。”
邱莹莹把他的毛衣攥紧了一点。“你现在不用想了。我就在你面前。”
“我知道。”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到她耳朵里,带着胸腔共鸣特有的低沉嗡鸣,“所以现在很稳。”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积在窗台上,反射着路灯的金色光晕。直到走廊里传来林婉清的拖鞋声,两个人才分开。但没有分得很远——只是松开手臂,重新回到一个不至于被家长撞见时无法解释的距离。他坐回书桌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巧克力盒子。
“晚安。”
“晚安。”他重新翻开那本量子信息学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溏心蛋我来煎。你多睡一会儿。”
二月末,高三下学期开学。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300天”变成了“105天”,三个数字像三把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过一天就往下移一寸。教室里的空气密度似乎比上学期更高了,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百分之二十——去食堂小跑,去卫生间快步,连去饮水机接水都要在路上背两个英语单词。
邱莹莹的理综成绩在寒假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中冲进了年级前十五。化学有机推断大题全对——那道关于芳香烃合成路径的题,她用的逆合成分析法正是吴性珉笔记上标注“优先掌握”的方法。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对了两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是磁场方向没审清导致左手定则用反了,她自己分析原因,在错题本上写下了新的总结。她的学习节奏已经完全变成了吴性珉式的节奏:做题、改错、归因、再做题。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督促,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教练。
而在所有科目中,物理这一科的变化最为明显。从最初被电磁感应折磨得几乎放弃,到现在能稳定解决中等难度以上的综合题,邱莹莹自己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最大的变化不只是成绩——是她现在看物理题的时候不再恐惧了。以前拿到一道物理大题,尤其是那种带有磁场、电流、力、运动多重叠加的复杂题型,她会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现在她会在草稿纸上画图,标出已知量和未知量,写清楚研究对象,然后一步一步列方程。这些都是吴性珉教她的——不是教她具体怎么解题,是教她面对任何一道陌生的题时,如何从头开始思考。
“你现在的物理做题思路完全是吴性珉的翻版。”林小溪有一次在课间看到她做题时感叹,“先画图,再标量,然后列方程,最后验算。你这个流程跟他讲题时一模一样。”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邱莹莹头也不抬,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但你知道吗,你以前最怕物理了。”
“怕是因为不懂。懂了就不怕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邱莹莹自己愣了一下。吴性珉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题目难是客观事实,紧张是主观反应。客观事实不需要紧张。”她现在已经能用同样的逻辑来面对物理了。物理难是客观事实,但难不等于学不会。只要找到方法,一步一步拆解,就没有真正学不会的东西。
吴性珉已经不需要再像上学期那样每天帮她批改错题了。因为她也学会了这套方法论的全部操作流程——从识别错误类型,到深挖根本原因,到制定针对性练习,再到验证是否真正掌握。他在过去一年里传给她的不只是知识点,是一整套自我迭代的学习系统。现在的她只需要他偶尔在晚饭后翻一翻她的错题本,在极少数她确实绕不出来的题型旁边写一两句提示。其余的时候,她的错题本上全是她自己写的批注。
三月中旬,第一次模拟考试。全省统一命题,统一阅卷,统一排名。考试规格完全模拟高考——进场要过金属探测仪,草稿纸由考场统一发放,桌面除了准考证和文具之外不允许留任何物品。考试那三天的学校气氛比任何励志标语都更有压迫感,连食堂阿姨打菜都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不再问“孩子够不够吃”而是默默多舀半勺菜放进每个高三学生的餐盘里。
邱莹莹考完之后没有对答案,没有讨论题目,没有在走廊里和林小溪复盘。她一个人去图书馆坐了一会儿,翻开那本已经卷边起毛的数学笔记,看着扉页上贴着的草莓便签发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心里把每一科的答题过程都快速过了一遍——语文作文引用了合适的论据,数学压轴题第三问做出来了,英语完形填空有几题不确定,理综最后一道物理综合题难度较大。
考完之后的心态,和一年前期末考试时完全不同。那时候考完她只想把卷子撕了,现在的她会冷静地在心里逐科复盘,把所有不确定的地方记下来,等成绩出来之后对照答案,分析自己哪些是粗心丢分、哪些是知识点漏洞。这种变化不是一夜间发生的,是她每次在错题本上画勾画叉、每次在薄弱章节反复训练、每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独自做题时,慢慢积累出来的。
几天后,成绩公布。她的排名冲进了年级前二十。数学继续稳定在一百四十分以上,物理首次突破年级前二十——这个排名在宁城一中意味着她能在高考中稳定冲击顶尖院校的投档线了。理综总分年级第十五,化学单科首次进入年级前十。她的成绩已经不再是“进步很大”的励志案例——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尖子生。
吴性珉看她的成绩单时,手指在“物理”那一栏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就放下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在那一下停顿之后微微弯了大概三度。
“物理一百三十八。”
“嗯。电磁感应那道综合题做对了一大半,最后一个小问没做完——时间不够。”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前面选择题全对。力学大题也全对。丢分都在电磁感应的计算量上,不是思路问题。如果多加几轮速度训练,时间应该够用。”
“你自己分析的?”
“自己分析的。和你分析得一样吗?”
“一样。”他把成绩单还给她,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骄傲——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骄傲,而是一个教练看到自己带出来的选手在赛场上独自做出正确判断之后,那种被验证了教学成果的欣慰,“你现在不需要我来分析了。你自己已经是合格的教练了。”
一模结束后,物理王老师在课上专门表扬了邱莹莹。“有些同学,高一的时候物理还在及格线徘徊,现在能考到年级前列。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她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并且坚持了下来。方法比天赋重要,坚持比方法更重要。”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推了好几次眼镜,没有点名,但全班都知道他在说谁。邱莹莹低下头做笔记,假装自己不在这个教室里。但林小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她一下,小声说了句:“王老师夸你呢。”
她知道。以前被王老师表扬,她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心里偷偷高兴。但现在她心里更多的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慨。她想,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她——你以后会在物理课上被老师当做正面典型表扬,她一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问题。但现实就是这么发生了。不是因为她换了脑子,是因为她找到了对的方法,然后不停地练习,不停地纠正,直到把每一个薄弱点都变成了强项。
三月末的一个周六,苏念请邱莹莹喝奶茶。还是那家老店,橱窗上的冬季限定海报已经换成了春季新品——樱花芝士奶盖,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奶油花挤在透明杯壁上,看起来很春天。苏念给自己点了一杯樱花芝士,给邱莹莹点了草莓味。
“我上次参加省城的数学建模夏令营,”苏念一边搅着奶盖一边说,“发现自己对数学建模好像比对纯物理更感兴趣。以前搞物理竞赛的时候觉得解题是任务,做出来有成就感,但做完之后不会想做下一道。但建模不一样——我拿到一个真实问题,然后去构建数学框架,再用编程实现,每一步都很兴奋。不是任务,是真的好奇。”
“所以你想转方向?”
“嗯。不一定转专业——以后可能选数学建模相关的交叉学科。物理的基础还是可以用,但我想把应用方向往工程建模那边靠。”苏念端起樱花芝士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上嘴唇上,她用手背擦了擦,“那天你在图书馆跟我说的那句话——‘你需要克服的不是数学能力,是陌生环境带来的社交焦虑’——我后来在夏令营里反复想起。每次紧张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两件事是不相关的。你不会因为在新环境里紧张就突然忘记怎么做傅里叶变换。然后就不紧张了。”
“这么管用?”
“非常管用。比什么‘加油你可以的’管用一百倍。鸡汤没用,逻辑有用。你那句话的逻辑拆解,是我在夏令营里最有效的镇定剂。”苏念放下杯子,“你是怎么学会这样说话的?”
邱莹莹想了想。“跟他学的。他不是故意教的——就是他平时说话就是这样,把所有事情拆成最基础的逻辑单元,然后把不相关的东西分开,把相关的东西连起来。听多了,就学会了。”
苏念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春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苞从枯枝上钻出来,在阳光里微微发光。
“你有没有发现,”苏念忽然说,“他改变了我们很多人。不只是你。我,林小溪,可能还有陈屿白——虽然陈屿白大概不会承认。但他确实改变了我们。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大道理,是他做事的方式——那么沉默,那么拼命,那么从不解释也不抱怨。看着他那样做,你就会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再努力一点。”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草莓奶茶,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去年冬天喝过的所有草莓奶茶一模一样。她想起一年前苏念在奶茶店门口说“你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步调是一样的”,那时候的苏念还在放下执念的过程中。现在的苏念已经完全放下了,不只放下了,还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而这条路的方向,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看了吴性珉怎么做人做事——不是因为他对苏念特别说了什么,只是因为他用自己一贯的方式在认真活着。
四月,高考倒计时进入两位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每天负责更新倒计时的同学从文艺委员变成了班长,字迹从花体英文变成了简单粗暴的粉笔正楷——“距离高考还有87天”。每过一天,那个数字就少一点,粉笔灰在黑板槽里堆得越来越厚。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安排下来了,安排在四月中旬。据说这次模考的命题单位是省考试院,题型和难度与真题的相似度是所有模拟考试中最高的,分数对应的全省排名也最具参考价值。消息一出,教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又紧张了几分。所有人都在刷题,刷到笔没水了换一支继续刷,课间的走廊里不再有人闲聊——不是在补觉就是在背诵,连林小溪都暂时戒掉了课间去小卖部买烤肠的习惯。
邱莹莹的复习计划表已经迭代到了第四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精细——从最初的按科目划分,到现在按知识点模块划分;从最初的“今天做完这套卷子”,到现在“选择题用时控制在45分钟以内,大题每道控制在12分钟,压轴题留25分钟,最后5分钟检查”。她把吴性珉教给她的时间管理方法用到了极致,甚至自创了一套颜色标注系统——红色是“紧急且重要”(薄弱科目中的高频考点),黄色是“重要不紧急”(基础知识的巩固),蓝色是“已完成”,绿色是“休息”。墙上那张计划表被她涂得像一幅抽象画,但每一笔都有明确的含义。
吴性珉帮她调整了最后阶段的复习策略。“从现在开始,数学不用再刷新题了。把你过去一年错题本上所有错题重做一遍,重点是我标注了‘高频错误模式’的那些章节。理综继续做真题,但不要再做模拟题——模拟题的出题思路和真题有偏差,最后阶段要回归真题,感受高考命题人的思维方式。”
“那英语呢?”
“英语你不需要我。自己背单词,做阅读。你的英语从一百二十涨到现在稳定在一百三以上,方法已经有了,差的是时间投入。最后一个月每天早上多背二十分钟单词。”
“语文呢?”
吴性珉罕见地沉默了一秒。“语文我不擅长。你去问苏念。她作文满分。”
四月下旬,第二次模拟考试如期而至。这一次的考场气氛比一模更凝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省统一模考,这次成绩大概率就是高考的预演。考试那几天雨下得很大,四月的春雨不像冬天那样冷,但雨量充沛,打在考场窗户上像有人在用力摇晃一袋豆子。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雨声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运算,雨声成了她的白噪音。
分数公布那天,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溅湿了她的帆布鞋,但她的脚尖稳稳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纹丝不动。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总分年级第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五,理综年级第十二。英语首次突破一百三十五,物理冲进年级前二十,化学稳定在年级前十。
吴性珉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他的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各科成绩稳定如磐石。但这次他没有看自己的成绩单,而是在看她的。看得很仔细,从语文到数学到英语到理综,每一科的数据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归档。
“你的物理和化学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外援了。”他说,语气像是做完了一个历时一年多的数据分析,在宣布最终结论,“从高二期末不及格,到这次模考年级前列,你的理综已经完成了质变。剩下的就是保持手感,调整心态,不要过度紧张导致临场失误。最后两个月以维持状态为主,切忌大增大减。”
“那我还需要做什么?”
“保持现在的节奏。每天做题,每天改错,每天睡觉前看一遍错题本。不要熬夜。不要焦虑。你现在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顶尖院校是大概率事件。剩下的就看运气——运气不能控制,所以不用为它焦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邱莹莹差点漏掉了话里的信息量——“顶尖院校是大概率事件”。这个人从来不夸海口。他说“大概率”,那就是真的大概率,是他在心里默默算过她的各科分数波动范围、全省排名分布、历年分数线之后得出的客观结论。他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告诉她一个他通过数据分析得出的预测结果。和他说“明天降温多穿一件”是同样的性质。
五月,高考倒计时一个月。黑板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30”,然后“29”、“28”,每过一天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教室里拧紧了一根弦,所有学生在这根弦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暴饮暴食,有人开始神经质地反复检查笔袋里有多少支笔。
吴性珉的高校保送流程已经全部走完。五月初,中科大的正式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周全胜拆开EMS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撕到了内页,林婉清在旁边帮他扶着信封边缘,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餐桌上,嘴里说着“大喜事大喜事怎么哭了真是的”。吴性珉坐在餐桌对面,表情依然平静,只是接过通知书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母亲去世前唯一让他答应的事:“好好读书。”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妈妈没有看到这张纸。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从工地到医院到教室到竞赛考场,走了多远的路才拿到这张纸。
晚上,吴性珉敲开她的房门。他手里拿着那本中科大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他把资料摊在她桌上——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了四个城市的名字:北京、上海、合肥、南京。每个城市下面列出了该城市的所有顶尖院校,每所院校后面标注了王牌专业、历年录取分数线、从该校到中科大的交通时间。最后一列是邱莹莹目前模拟考成绩对应各校的录取概率——每个概率后面都有推算依据,有的基于历年分数线的波动范围,有的基于她在全省排名中的相对位置。每一个数字都有脚注,每一行数据都经过了多方交叉验证。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寒假开始慢慢整理的。每次你模考成绩出来,我就更新一次概率数据。现在是你最准确的定位。”他把表格翻到第二页,“你最想去哪个城市?”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颜色标注——北京是红色,上海是蓝色,合肥是绿色,南京是黄色。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以上所有选择的前提是——你先选你想去的方向。方向定了,城市只是一个坐标。——吴。”
她忽然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起做决定”。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不是让她迁就他的选择,也不是为了她放弃自己的最优解。他是把所有的变量摊开在桌面上,然后和她一起分析,找到对两个人来说都最好的那个方案。这就是他对待所有重大选择的方式:不浪漫化,不情绪化,不回避,也不强加。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展开,用数据分析来辅助判断,然后把最终选择权留给她。
“我还没有想好。”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会想好。在高考之后,填志愿之前。我们坐在一起,把这张表格再更新一遍,然后一起决定。”
“好。”
五月下旬,高考倒计时最后两周。学校停课了,所有高三学生进入自主复习阶段。教室变成了自习室,老师轮流坐在讲台上答疑。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从教室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浓郁的翠绿色在风中翻涌。蝉鸣还没有开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温热。
邱莹莹最后一次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封面已经彻底磨白了,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无数次,有些页码的卷边被透明胶带粘得硬挺挺的,翻起来咯吱作响。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红笔批注、荧光笔标记和她自己后来加上去的总结——有些总结的下面还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她自己攻克的每一个薄弱点。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吴性珉写的第一行字——“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找到方法,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吴。”下面是她后来添上去的:“感情也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方法就是,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看星星,在他忘记生日的时候给他惊喜,在他以为没有人会扶他的时候伸出手。——邱。”
这两行字之间隔了一年。从冬天到初夏,从雪到蝉,从一百一十八到一百四十五,从“妹妹”到“不是妹妹”。
她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工整而有力:
“高考也没有捷径。但有方法。方法就是,把每一道错题都变成对的,把每一个弱点都变成强项。我能做到。因为我已经做到了。——邱莹莹。”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这本笔记明天还会带去考场,但在考场外面翻看,不是考前突击,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能触碰它的封面——就像高三每一个清晨,在进入考场前习惯性看一眼他写的那行字。这种习惯已经不需要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