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林嘉禾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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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禾回家后的第三天，才终于适应了北方的冬天。
南方的冷是另一回事。明明气温没有低到哪里去，风里却像浸着水，衣服穿得再厚，寒意也能沿着袖口、领口慢慢渗进来。家乡则冷得干脆，窗外结了霜，屋里暖气烧得人昏昏欲睡，推开窗时，迎面便是一阵清醒的风。
回来的前两天，她几乎没怎么出门。
一来是赶路疲惫，二来是实验室还有些收尾工作。导师前几天发来的文件，她直到昨晚才全部整理妥当，邮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封已发送的邮件，仿佛替她暂时画下了一个句号。
林嘉禾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她从小学起陆续买下的书，最上面一层落了些灰，几本厚厚的教辅资料被挤在角落里，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书桌旁还放着她练习书法时用过的笔架，妈妈始终没舍得扔，说反正也不占地方。
这些东西已经陪了她很多年。
有些东西，她自己都快忘记曾经那么喜欢过。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唐悦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
“回来了，前天到的。”
“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嘉禾想了想，回道：“过两天吧，这两天在家躺着，快长蘑菇了。”
唐悦发来一个笑脸。
“许萌昨天还问你呢，说三个人好久没聚齐了。”
“那正好，叫她一起。”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嘉禾把手机搁在一旁，慢慢站起来。
她和唐悦认识很多年了，从初中到现在，彼此的生活早已不再像十几岁时那样紧密。上大学以后，她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各自忙着学业、考试和那些说不清楚的烦恼，有时半个月不联系也是常事。
可林嘉禾始终觉得，有些人的存在是不需要反复确认的。
唐悦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可以很久不见，再见时却依然自然，仿佛上次分别不过是昨天放学，一个人去了食堂，另一个人留下来值日。
这种关系让嘉禾觉得踏实。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融融，下午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
“知道啦。”
“顺便买点水果，家里橘子快吃完了。”
“好——”
嘉禾拖长声音答应了一句，披上外套，拿起手机。
走到门口时，妈妈又从厨房探出头来。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什么叫都行？”
嘉禾笑了：“那就吃鱼吧。”
“昨天不是刚吃过？”
“所以我说都行嘛。”
妈妈也笑了，催她赶紧出门。
门在身后合拢。
林嘉禾沿着楼梯慢慢下去，忽然觉得，这才有了些真正放假的意思。
家乡是座不算大的城市。
这些年陆续修了新路，盖起许多高楼，市中心也多了几家装潢漂亮的商场。可只要往旧城区走一走，便又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路旁的树还是那些树，公交站台的位置几乎没动，几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店仍然守在原处，玻璃门上贴着红底白字的促销广告。
林嘉禾从前总觉得这座城市太小。
小到十几岁的生活无非就是学校、家和辅导班，周末偶尔去一趟市中心，便算得上特别的消遣。
后来她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读书，才慢慢体会到，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
至少走在街上，她不需要时时低头看导航。
她很清楚哪条路能通向旧书店，哪家面包店的牛角包最好吃，也知道冬天下午的阳光通常会落在街道的哪一侧。
那天阳光很好。
林嘉禾本来只是出来买水果，走到十字路口，却忽然改了主意。
她想去书店看看。
那家书店开了很多年。
初中时，她常常在周末去那里买书，有时妈妈给的零花钱有限，她便站在书架前一本本地翻，犹豫很久，最后只挑最喜欢的一本带回去。
高中以后，她去得少了。
大学又在外地，回来时总有别的事情要忙，渐渐连书店是不是还开着都不太清楚。
如今隔着玻璃橱窗，看见熟悉的招牌，她竟然有些高兴。
店里比从前宽敞了一些。
靠窗的位置增设了几张桌子，文具区缩小了，原来放教辅书的地方成了文学专区。林嘉禾顺着书架慢慢走过去，看见一些熟悉的书名，便停下来翻上几页。
她曾经很喜欢这样的下午。
不用赶时间，也不必非得完成什么任务，只是站在书店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读研以后，她依然爱看书。
只是从前那些能够整夜整夜沉进一本小说里的时光，已经很难再有了。实验、文献、组会、报告，许多事情排着队等她去做。尤其到了南方以后，生活重新被陌生的环境和新的课题填满，有时忙到晚上，她连打开小说的力气都没有。
她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只是偶尔也会怀念，那个能够把一整个下午都花在一首诗上的自己。
林嘉禾拿起一本散文集，翻了几页。
正读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嘉禾？”
她没反应过来。
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林嘉禾。”
第二声带着些笑意。
她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
林嘉禾起初没有认出来。
或者说，她认出得太慢了。
她的记忆里还留着一张十几岁少年的脸，轮廓明朗，眉眼间总带着笑，有时说话刻薄得恰到好处，偏偏又生得好看，让人很难认真生他的气。
眼前的人显然已经长大了。
他的五官比从前更清晰，身形也比高中时挺拔些，眼神里多了一点成年人才有的沉静。
可他一笑，那点沉静便消失了大半。
林嘉禾怔了两秒。
“……纪扬？”
“还真是你。”
他笑起来。
“我刚才差点没敢认。”
她也笑了，心里却仍有些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儿？”
“这问题问的。”纪扬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来书店，总不能是为了买菜吧。”
林嘉禾一下笑出了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也回来了？”
“嗯，前几天到的。”
“哦。”
短短几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嘉禾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过话了。
高中毕业以后，他们曾在一次同学聚餐上见过。那时大家忙着拍照、说笑，话题从高考成绩聊到将来要去的城市，谁都觉得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
后来却真的没有再见过。
其实这座城市并不大。
初中时，他们似乎总能遇见。学校里碰见，校外碰见，连寒假上辅导班，也能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同一间教室。
可自从上了大学，那么多年，他们竟一次都没在街上碰到过。
仿佛曾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只是一件非常短暂的事。
“你变化还挺大的。”嘉禾说。
纪扬看着她。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
“怎么个好法？”
“……”
林嘉禾失笑。
“你怎么还是这样。”
“哪样？”
“算了。”
她摆摆手。
纪扬笑得更明显了。
那一瞬间，林嘉禾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又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合起来。
她已经忘了纪扬从前有多少件事值得被记住。
但她还记得，和他说话时常常就是这样。
一句没说完，另一句便接上来；明明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两个人却能聊得很开心。
有时他故意逗她，她便装作生气，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笑。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