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饿饿山人

5、海水不是水 难走的路走

　　part——5

　　如果一个人时常做好最坏的准备，那可能不是悲观主义作祟，而是被现实狠狠教训过。
　　能做的，就是接受幸福只是偶然，以便在下一场意外降临的时候，可以坦然一点。

　　在不到7平方的储物间，池枣抱着膝盖静静地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她习惯了黑暗带来的停滞，像一场献祭，它放大你的恐惧，痛苦，斯条慢理的嚼碎··吞噬··你静待折磨后它赐予你的那一点儿坚强

　　为了那场意外，卖了修理厂，卖了家，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不过塞牙缝的蚊子肉。

　　如今只有借钱

　　有借就有还，还得时候除了钱，还有一笔看不见的人情债。

　　这种债，贯穿一生，仿佛永远也还不清，那不是简单的惶恐或者感激，它们就像过于明亮的聚光灯，时常让自己觉得卑微又匮乏。

　　就像面对宁家-----她总会不自觉的先退三份。

　　当年宁晓山垫付了几乎全部的丧葬费和医药费，包揽了池家在崩塌之际的所有困难。

　　他带着父亲走出大山一路帮扶，到如今对孤儿寡母的照顾，是爱护，也是桎梏

　　为了能稍作偿还，周末她去给宁九的妹妹宁檬无偿补课，替她收拾房间，陪她逛街，拎包，做个最认真的倾听者····

　　包括母亲，也总觉得亏欠良多，但凡能做的，无一不是尽心尽力。

　　逢年过节，说是搭把手，三层的别墅，只有她们母女两从早忙到晚。

　　她们心怀感激，心甘情愿，甚至巴不得宁家再让她多做点什么。

　　可宁婶从来都是冷冷的看着她们，眼神里的嫌弃毫不遮掩，直到有一天，她补完课，下楼的时候听见麻将室里的声音：

　　“宁姐，我看小池可越长越好看了，学习又好，和阿九还是青梅竹马，还是你眼光好，提前就定下未来儿媳妇”

　　“怎么，我家的钞票倒贴不够，还要倒贴个儿子”麻将机洗牌的刺耳响动，也盖不住宁婶的鄙夷的冷哼

　　“也不看看那克人的两母女，简直是无底洞，仗着我家老宁心善，死皮赖脸的上门，不就是想多要点···当真是赶也赶不走”

　　“不会吧，我看着池家媳妇挺老实的啊，上次我们打牌下那么大的雨，你说花园里新买的绣球花再淋雨就要死了，她听见了，不是一个人把后院的兰花都搬车库里了，脚又不方便，我看着都心疼”

　　“喔唷，我又没让她去，你怎么和我家老宁一样，就爱瞎上当。你年轻，不知道些人就是爱做表面功夫，卖惨卖乖的，也不知道藏着什么鬼心思”

　　“说起年轻，你是得注意，年轻寡妇嘛，总归是要小心老是上家里来的”····

　　池枣捏住衣襟，生怕自己心跳的太快，会惊动里面的人。

　　钱债有价，人情无底····伞太大，遮住的不止雨，还有头顶的天。

　　她没有驳斥，拒绝，愤怒的权利

　　她最终像一个没底气的小偷，无声无息的逃跑了

　　逃跑的后遗症就是在大脑里烙印了一个不会消失的信号

　　虽然要撑起半个家的池枣从后来一件件让人惊慌无措的事里，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扼杀那些无用的情绪，粗暴直接地面对问题。

　　但那个被压制的信号，时常出来捣乱，以至于自己偶尔抽风——小事能逃尽逃，大事偏要直接硬刚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拨出一个号码

　　“呦，难得你这小没良心的想起我来”电话接通，对面的女人应该是在酒吧，池枣能听出富有质感的Bassline节拍，还有冰块旋转着撞击杯壁的声音

　　“小岚姐，方便说话吗”

　　“怎么，难道我说不方便你就会不说了？”

　　这位近些年在公关圈以狠辣姿态拍死一众前浪的小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呛人风格“说吧，什么事”

　　“嗯，我想问问，你觉得上次宴会上那位李少爷怎么样？··，他说每个月会给女朋友5万，你觉得可以，可以聊聊一次性付款吗？”

　　“噗呲”对面显然被呛到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你说什么？”

　　“嗯，我就是先问问，不是很懂这里面的门道”

　　池枣想起那个转着奔驰钥匙，爱说冷笑话的瘦子

　　借着会给小岚姐简绍业务加了自己的微信，明里暗里的在表明好感可以折算成现金

　　她对样貌没什么挑剔，反正脸盲。

　　“艹！···想什么呢？··你等会儿”池枣听见有些急促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叩叩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听筒里瞬间安静下来“破小孩，你是不喝大了，玩大冒险找我逗乐子呢”

　　“不是啊，我酒精过敏，喝不大就先自己痒死了。”

　　“呦呵，你那钛合金脑袋中病毒啦？我叫公司里那帮没脑子的小姑娘少刷点视频，多看看书，现在发觉，书看多了也是容易拎不清”

　　那清脆泼辣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和什么人打招呼，随即压低了一些“我警告你啊，赶紧把那花花肠子拉黑，他老爹都破产多久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二混子，饭都吃不起，到时候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喔，这样啊”池枣叹口气，难走的路走多了，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习以为常

　　快窒息的人，哪里管得了骨头硬不硬，

　　她没有那种认为抄近道不道德的精神枷锁

　　“什么这样那样的，说说，一次性付款什么意思？”岚卿卿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智商重新在线，：“遇上什么事缺钱了，报个数，我听听”

　　池枣沉默了几秒：“三四十万”

　　“靠！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高端杀猪盘的小白脸了？”那边顿时一声怪叫

　　“我妈那个骨髓炎，撑不住了，她坚持要截肢··便宜··反正都是要从别人兜里掏钱出来，我想着··这样简单点也不错”

　　“枣枣，你也知道是从别人兜里掏钱。借给你，钱是本金，情是利息。白给你，要的可是一辈子的幸福。

　　岚青青的口气越来越尖锐：“不说这些大道理，真有钱的主，什么没见过，捞金的姑娘，可不是靠年轻，漂亮，撒娇卖萌就行的。我在这行见得多了，365天如履薄冰，一半的时间待在美容院，剩下的形体，运动，画画···课程排的比大学生都满···你一个连梳头都嫌费劲，站没站像，坐没坐样的，这条赛道可没你什么事”

　　她连骂带喘的教训了池枣半个多小时

　　行吧，躺平要资本，资本要卷王···

　　池枣捏了捏被骂的发烫的耳垂“嗯，我知道了，我不配，求女侠快收了神通吧·····小的这就退下反省”

　　本来蠢蠢欲动的心，这下彻底熄火：“你接着忙，让我再好好想想····”她本来想说，再想想怎么借钱的事

　　对面一听不乐意了“得，你可千万别想了，想也是瞎想，明天正好有个私人局，我缺人，你来给我当半天苦力，顺便拿钱，不多，应该能凑六七万左右，用不着的闲钱，拿走不谢”

　　“嗯，我就不谢了”她沉默几息，没有客气。

　　世界再次安静

　　她躺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对着窗外另一种颜色的黑，伸出五指，狠狠攥紧

　　时间太慢，什么时候才能天亮

　　天亮也太慢，日复一日，什么时候才能毫不费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