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余温》鱿鱼麻辣烫

3、朋友名义 以朋友之名

　　连续送了五天。
　　每天傍晚温叙关上店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陆砚的车就准时停在马路牙子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语气永远是那句不咸不淡的：“上来。”
　　温叙一开始很拘谨。他坐在副驾驶上，膝盖并拢，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连安全带都要陆砚提醒才记得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暖风开得刚好，陆砚开车很稳，从不急刹。
　　“陆先生，您每天这么绕路送我，太麻烦您了。”温叙第三次这么说。
　　陆砚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平稳：“顺路。”
　　温叙悄悄查过地图，陆砚的公寓在城东，他的出租屋在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他没敢再说话，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陆砚每天送他到家后，还要一个人开四十分钟的车穿城回去。但陆砚从没觉得累，他甚至享受这段时间。温叙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会小声提一句今天的蛋糕烤得怎么样，或者哪个老顾客又夸他了。那些琐碎的、鲜活的日常，像温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把陆砚心里那道前世的裂痕填满。
　　第六天晚上，车停在温叙租住的老小区楼下。
　　温叙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轻轻放在中央扶手箱上：“陆先生，这是我今天新试的南瓜芝士蛋糕，不甜，您回去当宵夜。还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朵尖有点红：“谢谢您这几天送我。那个……我查了，您家在东边，以后您别送了，我坐地铁挺方便的。”
　　陆砚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温叙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像一只试图对饲养员表达感激又怕被嫌弃的小流浪猫。
　　陆砚沉默了几秒。他当然可以继续用“顺路”这种拙劣的借口，但他莫名觉得，如果现在不把话稍微说开一点，温叙一定会因为“怕麻烦别人”而想方设法躲开他。
　　“温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每天去你店里买马卡龙，买了快一年了。”
　　温叙抬起头，有点疑惑。
　　“我从来不吃甜食。”陆砚看着他，那双平时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温叙看不懂的、沉沉的暗色，“我去，只是因为想看看你。”
　　温叙愣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陆砚没有再多解释，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保温袋拿过来，像收下一份很珍贵的礼物一样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轻声说：“南瓜芝士，我明天吃。上去吧，看着你亮灯我再走。”
　　温叙的脑袋彻底懵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下了车，走出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陆先生再见”，然后快步钻进了单元门。
　　陆砚坐在车里，看着他二楼窗户的灯亮起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说出来了。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但至少，他迈出了前世从没敢迈出的那一步。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安排盯着刀哥那边的私家侦探。
　　“陆律，情况不对。”对方的声音很急，“刀哥手下两个人今天下午在温叙店附近蹲了三个小时，今晚可能会动手。他们应该是想先吓唬一下，逼温叙签字把债务转到那个网红店老板名下。”
　　陆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今晚。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温叙累了一天，现在应该已经躺下了。
　　“知道了。”陆砚压低声音，目光沉冷，“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重新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棒球棍，放在副驾驶座椅下面，然后靠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等着。
　　他没有上楼去敲温叙的门，也没有打电话吓他。温叙今天刚刚对他露出一点信任，他不想在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告诉他“有人要来找你麻烦”。前世的教训太深了——他陆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保护”，结果只是把人推得更远。
　　他选择坐在楼下的车里，把所有的危险拦在温叙看不见的地方。
　　凌晨一点四十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老小区。车上下来三个男人，领头的那个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油漆桶。
　　陆砚推开车门，身形笔直地挡在单元楼入口。
　　“几位。”他开口，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格外清晰，“大半夜的，找人？”
　　领头的鸭舌帽愣了一下，看了看陆砚那身高定大衣和完全不符合这个小区的气场，犹豫了一瞬，随即凶巴巴地晃了晃手里的油漆桶：“你谁啊？少管闲事。我们找温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砚没有动。他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但整个人像一堵无声的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没错。”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律所接待客户，“但要看是谁的债。温叙他爸欠的钱，在法律上，温叙没有连带偿还责任。你们拿着他爸签的字，来堵他儿子的门，这叫寻衅滋事，如果数额和次数够得上，叫敲诈勒索。”
　　鸭舌帽被这一串法律名词砸得有点晕，恼羞成怒地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是他的代理律师。”陆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根手指间递过去，“陆砚，德恒律所合伙人。你们老板刀哥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去年他手下有个兄弟因为非法拘禁进去蹲了三年，就是我送进去的。”
　　鸭舌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回去告诉你们刀哥，”陆砚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温叙的债务，我接。他爸欠的本金，我按法律标准连本带利还。但多一分，你们别想。另外，从今天起，温叙家门口要是再出现你们的人，或者他手机上再收到一条威胁短信，我保证，刀哥的场子三天之内被查封。”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我说到做到。滚。”
　　鸭舌帽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两个同伙，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拎着油漆桶灰溜溜地上了面包车，走了。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白气。他低头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的手指，把名片收好，棒球棍重新塞回后备箱。
　　正准备上车，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陆先生？”
　　陆砚转过头。
　　温叙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趿着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已经在那站了多久。
　　陆砚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下来了？外面多冷，回去。”
　　温叙没有动。他仰着头看陆砚，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冻得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你不是……顺路。你每天送我，是因为有人要来找我麻烦，对不对？”
　　陆砚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个律师函，网上那个博主道歉，还有今天这些人……”温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气音，“全都是你在帮我。为什么啊陆先生？我就是个卖蛋糕的，我什么都没有……”
　　陆砚看着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疼。
　　他想起前世温叙说的那句“我们只是买卖关系”，想起那张被退回来的银行卡，想起大雪天那间空荡荡的店铺。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
　　“因为我想帮你。”
　　他看着温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买卖，不是因为施舍，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我。只是我想帮你。温叙，这世界上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都在等着你还。”
　　温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了一句：“那……我欠你的就更多了。”
　　陆砚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克制得像在摸一片雪花：“那就慢慢还。不急。”
　　温叙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时，眼睛还红着，但目光意外地坚定。
　　“陆先生，那些人的钱……我会还。高利贷多少，我自己想办法。你的钱，我也不要你白垫。”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的店生意其实还行，我每天多做一点，多卖一点，我……我分期还你。”
　　陆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倔强的、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要自己扛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一下。很轻，但确确实实地笑了。
　　“行。”他说，“那咱们明天好好算算账，我帮你做个债务规划。现在，上楼睡觉。”
　　温叙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先生。”他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明天……还是来店里吧。马卡龙，我请你吃。”温叙说完，不等他回答，飞快地跑进了单元门。
　　陆砚站在路灯下，看着二楼那盏灯重新亮起来，然后过了好一会儿，又灭了。
　　他没有立刻上车，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陆律，刀哥那边回话了，说可以谈。本金三十万，按银行利率结，不再加码。他怕你。】
　　陆砚回了一个字：【好。】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栋老居民楼越来越远。陆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这个夜晚，他也在加班，为了一桩跟温叙毫无关系的案子。而温叙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被敲门声吓得不敢出声。
　　这一次，敲门声没响。因为有人挡在了门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