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余温》鱿鱼麻辣烫

12、谣言 自从那

　　自从那天温叙说出“送到您吃腻为止”之后，他还真的说到做到。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雷打不动，温叙或者阿杰会准时出现在律所楼下，手里拎着保温袋。一开始前台小妹还站起来迎接，后来熟了，直接挥挥手让他进去。律所那帮年轻律师早就摸清了规律，一到点就假装去茶水间倒水、上厕所，路过陆砚办公室门口时伸着脖子往里瞟一眼。
　　温叙脸皮薄，被瞟了几次之后，送饭的时候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陆砚倒是坦然得很，每次接过保温袋，都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语气平淡地评价一句“今天的排骨不错”或者“鱼香肉丝有点咸了”，完全不在意门口那群假装路过的同事。
　　陆砚的助理小陈私下跟同事咬耳朵：“陆律这哪是找了个厨子，这分明是找了个对象。”
　　这话传没传到陆砚耳朵里不知道，但温叙确实是不知道的。
　　四月底的一个周一，温叙照常去送饭。走到律所门口，前台小妹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但眼神有点飘忽，往陆砚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温老板，今天里面有个当事人，挺难缠的，已经在里面吵了快一个小时了。”
　　温叙脚步顿了一下：“那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不用，陆律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温叙犹豫着走到办公室门口，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激动的声音，拍着桌子嚷嚷着什么“你们律师就是收钱不办事”。温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陆砚的办公桌前，脸涨得通红。陆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平静，手里转着一支笔，显然已经听对方吼了半天了。
　　温叙把保温袋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准备退出去，结果那中年男人正好转头，看到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陆砚，突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陆律师，您这上班时间还有专人送饭啊？难怪我案子拖这么久呢，原来心思没在这上面。”
　　陆砚转笔的手停了。
　　温叙本来想道个歉就出去，听到这话，脚步硬生生给钉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语气极其自然地说：“这位先生，陆律师的午饭是我送的。他最近胃病犯了，我看不过去才天天来的，跟他办不办事没关系。您要是觉得案子拖了，可以好好说，拍桌子吼人解决不了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中年男人大概没想到一个送饭的会回嘴，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把桌上的材料一收，甩了一句“我再考虑考虑”就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陆先生，我是不是多嘴了？我就是听他那么说您，没忍住……”
　　陆砚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说得挺好。”
　　“真的？”温叙将信将疑。
　　“真的。”陆砚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而且你来得正好，我饿了。”
　　温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陆砚打开饭盒，今天带的是青椒炒肉、番茄炒蛋和一份紫菜蛋花汤。陆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今天这个肉嫩。”
　　温叙松了口气，笑起来：“我早上特意去挑的里脊。”
　　两人正吃着饭，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一个穿着精致套装、化着全妆的女人站在门口，笑容满面：“陆律，中午有空吗？我在楼下餐厅订了位，想跟你聊一下那个并购案的……”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两个饭盒上，又看了一眼坐在陆砚对面的温叙，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得体：“哟，陆律在吃饭呢？这位是？”
　　温叙下意识想站起来解释，但陆砚比他先开口，语气很平常：“我朋友，来给我送饭的。王总，并购案的事下午开庭前再聊吧，我中午有约了。”
　　“有约”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温叙耳朵里，分量重得他心跳都乱了一拍。
　　那女人识趣地点了点头，关门走了。
　　温叙低着头扒饭，扒得飞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陆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温叙才闷声闷气地开口：“陆先生，刚才那位是您客户吧？您这么说……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陆砚把最后一块番茄夹进嘴里，放下筷子，“我不靠陪客户吃饭打官司。”
　　“那您靠什么？”
　　“靠专业。”陆砚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还靠有个天天给我送饭的朋友，让我不至于饿着肚子开庭。”
　　温叙把脸埋在汤碗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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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饭这件事持续到了五月初。
　　温叙慢慢发现，律所里那几个年轻律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每次他去送饭，那帮人都笑得特别灿烂，还有人偷偷给他塞零食，说“温老板，明天带点这个呗”。
　　温叙不傻，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好意思问。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天，他照常去送饭，走到陆砚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他听到陆砚的助理小陈在汇报工作，最后加了一句：“陆律，那个……所里有人在传，说温老板是您对象。我跟他们说了别瞎传，但好像没压住。”
　　温叙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停住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砚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什么语气：“谁传的？”
　　“就……几个年轻律师在私底下开玩笑。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别传了。”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温叙站在门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偷听，但他就是挪不动脚步。
　　终于，陆砚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几分：“不用压。”
　　“啊？”小陈明显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用压。”陆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让他们传去。你出去吧。”
　　门开了，小陈走出来，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温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秒，小陈飞快地说了一句“温老板好”就溜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的表情。
　　温叙僵在门口，脸上的温度能把鸡蛋煎熟。
　　陆砚抬头看到他，神色如常：“来了？进来吧。今天带的什么？”
　　温叙同手同脚地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站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陆先生，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
　　陆砚拆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小陈说所里有人传咱俩是那种关系。”温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您说不用压……是真的不用压吗？”
　　陆砚放下手里的饭盒，站起来，走到温叙面前。他比温叙高了大半个头，站得近了，温叙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
　　“温叙。”陆砚低下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你每天给我送饭，我一顿都没腻。你说呢？”
　　温叙张了张嘴，脑子嗡地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仰着头看着陆砚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坦荡、认真，还带着一点他不太敢认的温柔。
　　“我……我回去想想。”温叙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出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翻门口那盆绿植。
　　陆砚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被撞得晃了半天的绿植，低头笑了一声。
　　不急。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两天。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