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数据不会说谎 星级时 ...
-
星级时间的早晨七点,第七档案室的茶水间挤满了人。
老式终端悬在墙角,平时只滚动放些放假通知,今天在转播评级委员会的例行发布会。画面有点雪花,声音先到——
"……经识别司抽查比对,确认现役元帅顾峙的认证数据存在三处异常。即日起,冻结其全部评级权限,立案复查。"
茶水间里有人把杯底磕在台面上。接着整间屋子都在说话。
蒋迢差点把豆浆泼在终端上:"顾峙?哪个顾峙?"
"天枢就一个顾峙。"档案室主任老唐端着搪瓷杯,语气像在念悼词。
顾峙是什么人——三十年前亲手参与制定现行认证标准的元帅,教材封面上的人。"数据不会说谎"这六个字底下,印着他的签名。
现在他自己的数据说了谎。
"三处异常……"蒋迢喃喃,"他一个元帅,改自己的数据干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画面里,顾峙站在白色高台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镜头切走之前,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像在看一份名单。
陆见微没挤在人堆里。
他蹲在档案室门口,就着一杯热水啃压缩粮,把通报从头听到尾,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评级的新闻,对他这种D级来说,跟隔壁星区的天气差不多。天塌下来,也先砸个子高的。
"陆见微!"老唐在里面喊,"你那份体检豁免单,又被打回来了!"
"理由?"
"信息素浓度无法建档,让重测。"
"测了。"陆见微咽下最后一口粮,"三次。门禁扫我,三遍才响。"
"你就不能配合一次?"老唐把豁免单拍在桌上,火气上来了,"评不上级,二环的门禁你刷不开,往后置换星区也没人收你——别跟我说你打算在档案室坐一辈子。"
"档案室挺好的。"陆见微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清静,没人查。"
老唐没听出这句是真话。他只当这小子又在贫,摆摆手进屋了。跟陆见微共事五年,老唐总结出一条经验:这孩子说话永远很配合,事情永远不办。你挑不出错,也占不到便宜。
上午十点,来了个麻烦。
作战部的一个高级Alpha,姓牟,拿着调令要插队调二环的卷宗。
插队要叫号,叫号要等。牟姓Alpha在外头等了二十分钟,进来,把调令拍在柜台上。
"二环,H-7区,全部卷宗。今天要。"
陆见微头也没抬:"排到了会通知。"
"我是A级。"
"嗯。"陆见微翻了一页登记表,"前面还有四位,都是S。"
"他们凭什么在我前面?"
"凭他们先来的。"陆见微抬起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柜台这边不评级,牟顾问。您要是不服,可以找委员会改章程——改完记得通知我,我给您加急。"
牟姓Alpha盯着他,信息素压过来一线,像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
屋里好几个职员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陆见微没动。他甚至眨了下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登记。笔尖沙沙的,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在专心写字。
冷风停了。
牟姓Alpha站了半分钟,拿回调令,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你叫什么?"
"陆见微。"他答得很配合,还指了指工牌,"上面有。您记一下,省得下回又问。"
蒋迢事后凑过来问他,哪来的胆子。
陆见微想了想,说:"他压过来的时候,我数了,他先抖的。"
"什么意思?"
"压人这东西,得先稳。"陆见微把登记表合上,"他一进门手就在抖。压我,先压着自己了。"
蒋迢没听懂。没听懂就对了——这栋楼里没几个人听得懂。
陆见微喜欢这样。没人看得见他,也就没人提防他。
下午,识别司进驻。
三辆悬浮车停在正门,白制服列队进楼,走廊里所有人被要求让路。陆见微推着档案车去三楼送卷宗,正好被堵在电梯厅。
他从人缝里看见了裴昭。
教材第三章的那个人,比照片上瘦,肩线绷得很平。停职审查的人没有徽章,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怕自己多余。
走廊很静。有人低头,有人别开眼,有人压着嗓子议论:标准样本居然……
裴昭的目光扫过来,一路扫过那些低头和别开的脸,很慢,像在清点。
数到陆见微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陆见微没躲,也没多看。他低头推车,过警戒线,交接,签字。全程三分钟,没抬头。
——不对,抬了一次。
就在裴昭走过档案车旁边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很短,短到裴昭自己都没确定那算不算对视。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敬畏,没有好奇,也没有幸灾乐祸。
裴昭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走廊尽头只剩档案车的轱辘声,不紧不慢,像这个人过日子的调子。
复查名单是傍晚发到档案室的。
识别司的通函贴在通知板上:分级复查。第一批,S级及委员会现役;第二批,A级。名单拉了长长一列,红章盖在页脚,像一道刚结的疤。
蒋迢凑过去念,念到最后愣住了:"陆见微,第二批有你。"
"哦。"陆见微在核对当日调阅记录,头也没抬。
"你一个D,复查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我信息素浓度无法建档。"
蒋迢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夜里,档案室只留了一盏灯。
陆见微坐在终端前,把自己那份D级认证档案从加密层调出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十年,这份档案改过十一版。每一版的措辞都往"平庸"上磨:信息素分泌量偏低,腺体活性异常,评级建议D。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不宜复查。
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加的。当时觉得画蛇添足,现在看,是他在这栋楼里唯一的一道锁。
他把档案放回加密层,没有关终端。
手指停了停,调出了另一个名字:裴昭。
复查期间,涉事人员的原始数据按规程对档案系统开放只读。陆见微本来只想看一眼热闹——标准样本的数据长什么样,顺便治治自己的信息素缺陷焦虑。
然后他看到了时间戳。
认证数据三十年一复核。裴昭的数据最后一次校准,登记在七年前。但数据底层还有一条校验记录,落款比档案表面早两年。这一处改动,发生在裴昭进评级体系之前。
一个还没进体系的人,改不了体系的数据。
能改的,只有体系自己的人。
陆见微盯着那行小字看。看到终端自己息了屏。他点亮屏幕,关掉裴昭的档案,顺手把抽屉最底层压着的东西往里推了推。
现在,他手里有一件货。
货有两个买家:一个叫裴昭;另一个——不管那个真正动过数据的人是谁,此刻都急着让裴昭把这件事背走。
他该装作没看见。D级最好的活法,就是让全星域都以为第七档案室里没有陆见微这个人。
可他想起下午走廊里那个停顿。想起顾峙切走镜头前的那一眼,像在看名单。
名单第一批,是S级。
复查不会只烧到别人家。他的档案压在最底下,烧起来的时候,不会有人替他先把火引开。
与其等烧到,不如先挑一件能换钱的。
陆见微关了灯。黑暗里他坐着没动。
走廊上推过一辆清洁车,有一只轮子是歪的,一路响过去,停在电梯口。响完就静了。
他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出门时顺手关掉那盏灯。